第700章 緩兵之計
「唳7
長白山側、鴨綠水旁。
隨著蒼鷹唳鳴,金山溝內的漢軍將士共同抬頭,仰望空中蒼鷹盤旋。
在通往金山溝的山道內,穿著紅色戰襖的漢軍隊伍綿延數里。
三丈寬的山道內,漢軍將士以每伍便駕車一輛的方式不斷前進。
後軍的隊伍還未深入山道,前軍便已經進入了金山溝。
「常德營去左二營!岳州營去左三營!」
山溝內的道路旁,指揮的將領帶隊入營休整,而中軍的箭樓上則站著觀望援兵的呼九思等人。
「好!來了這些援兵,我倒是要看看建虜還能和我耗多久!」
呼九思爽快地說著,而他身後的劉宗敏則是稟報導:「黃軍門所率的水師,眼下已經封鎖了鴨綠水。」
「入朝的建虜若是想要撤軍,只能走北邊的長甸堡。」
「那地方道路曲折狹窄,運東西只能靠人挑馬馱,帶不走多少東西。」
「除非建虜出兵將咱們這兩萬多人一鍋端,不然只能撐到入冬去。」
劉宗敏的話說罷,呼九思也爽朗笑道:「好!」
「咱們難受了這麼久,也該到他們難受的時候了。」
在呼九思這麼說的同時,箭樓的樓梯也震動了起來。
等呼九思轉過身去,只見三名將領出現在了他和劉宗敏身後。
「援遼總兵張純攜參將俞大正、岑寬,參見海國公!」
彼時已經是總兵的張純,帶著自己的老弟兄出現在了遼東前線。
呼九思見狀,旋即上前拍了拍張純肩膀:「我記得你,是湖南出來的是吧?」
「回稟海國公,我三人都是湖南出來的。」張純恭敬回答,而他身後的俞大正和岑寬也同時行禮。
「行!」呼九思聞言,對三人安撫道:「你們遠道而來,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帥帳議事。」
「對面的建虜不敢繞過山道來與咱們交戰,而且咱們這裡有河流直通鴨綠水。」
「如今鴨綠水上都是咱們的水師,他們就是想切斷後路都不可能。」
「這邊看似兇險,實際上比遼西、朝鮮都要安全。」
呼九思這話倒是沒有說錯,畢竟九連城這邊從開戰到如今,每日的死傷也就是二三十人。
相比較遼西和朝鮮那邊來說,這邊的交鋒力度確實不大。
張純三人聽後,不由得鬆了口氣。
「行了,你們先回去好好安撫將士們,早些休息吧。」
「是!末將告退!」
在呼九思的吩咐下,張純三人便離開了箭樓,往自己的軍營返回。
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呼九思也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那隔絕漢軍與清軍的山脈方向。
在他遠眺九連城方向的同時,鴨綠水被漢軍水師封鎖的消息也自然送到了多爾袞的面前。
得知消息後,多爾袞便立馬前往了九連城的東城樓查看情況。
隨著他登上東城樓,遠處的鴨綠水面上,果然出現了數艘游弋的漢軍戰船。
「什麼時候發現的?」
「回稟主子,兩刻鐘前才出現在水面上的。」
城樓前,牛錄額真回應著多爾袞的詢問,而多爾袞聽後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旁邊的多鐸聞言,也乾脆說道:「看來是漢狗的援軍來了。」
「嗯。」多爾袞應了聲,接著說道:「水師只是其中一部,陸上應該增援了不少。」
「傳令給譚泰,儘快查清楚漢軍陸上來援了多少兵馬。」
「奴才遵命!」牛錄額真應下,緊接著便走下了城樓。
在他走後,多爾袞和多鐸則仍舊站在原地,觀望著鴨綠水上的漢軍戰船。
那些戰船不算大,約莫不過七八百料,根本無法對九連城造成威脅。
不過它們雖然對九連城造不成威脅,但卻切斷了從朝鮮退回九連城的航路。
有它們在水面游弋,清軍便只能撤往北邊三十餘里外的長甸堡。
長甸堡撤往瀋陽的路線,比九連城撤往瀋陽的路線多出百餘里。
這百餘里加上三十多里,沿途的消耗無疑平添許多。
「水師————」
多爾袞有些不甘心地望著那些戰船,可最後還是轉身離開了東城樓。
見多爾袞離開,多鐸也自然跟了上去。
「阿琿,還要繼續拖下去嗎?」
多鐸追問起來,而多爾袞則是頷首道:「拖!」
眼見多爾袞這麼說,多鐸臉上雖然閃過不耐煩,但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
兩刻鐘後,他們返回了白虎堂內等待消息,而譚泰也沒有讓他們失望。
黃昏前,譚泰便帶著塘報返回了九連城。
「王爺,漢軍那邊多了兩處營盤,最少來援了八千步卒。」
譚泰在白虎堂內躬身稟報著,而多爾袞聽後則說道:「兩營,那就是說他們多了最少十六門火炮?」
「按照漢軍營兵的編制,應該是這樣的。」譚泰回應著。
「繼續拖著,不著急和他們打。」多爾袞聽後便說道:「我們雖說多了百餘里的路程,但他們想要在此地維持近三萬兵馬也不容易。」
「若是從遼南算起,他們得走陸路五百餘里,而遼南的糧草不夠,就得從山東運,距離更是千里之遙。」
「相比之下,我們從朝鮮擄掠糧草而來不過二百餘里,從盛京送糧過來也不過三百餘里。」
「長此以往,我倒是想看看他們如何撐得住————」
多爾袞話音落下,譚泰也作揖道:「王爺英明!」
見譚泰這麼說,坐在左首位的多鐸則是皺眉道:「我們的糧草也不多,拖太久怕是會出現意外。」
「我曉得。」多爾袞頷首道:「所以必須將此事告訴皇上,然後請皇上增兵。」
「只要我們這裡增兵,漢軍就得增兵。」
「此外,朝鮮那邊阿濟格只要在入冬前攻占黃州,那我們便可繼續增兵去攻打海州。」
「漢軍兵力不足,必然會繼續增兵朝鮮,而朝鮮那邊便只能繼續向漢軍供糧。」
「以朝鮮的情況,只要漢軍再度增兵,那他們必然沒有太多糧食供給。」
「只要朝鮮那邊斷了糧草,漢軍就得走山東運糧前往朝鮮。」
「昔明國強盛時,也不過能在朝鮮維持數萬兵馬。」
「如今漢國北方疲敝,又能有多少糧食供給在朝兵馬?」
「只要把漢軍逼得急戰,那我朝便有了破敵的機會。」
多爾袞說罷,旋即起身走向東耳房。
不多時,隨著他從東耳房走出,他手中便已經多了份奏摺。
「派快馬送往盛京。」
「是!」譚泰雙手接過奏摺,而後快步走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多鐸忍不住詢問道:「他會增兵嗎?」
「會的!」多爾袞篤定開口回應,而後將目光投向了院外的藍天。
在藍天之下,九連城很快便衝出了一隊塘騎,沿著長白山內的山道,向著盛京方向疾馳而去。
在快馬的疾馳下,翌日黃昏時刻,快馬便抵達了盛京城外。
黃台吉接到消息時,天色已經徹底變暗。
鳳凰樓內,在一排排燭火都被點燃後,燭光下的黃台吉看完了多爾袞的奏摺。
待到他合上奏疏,再次抬起頭來時,只見剛林、希福、范文程等三人站在殿內,而代善則坐在左首位。
瞧著四人的情況,黃台吉開口道:「盛京和遼陽附近還能調遣的兵馬有一萬多人。」
「遼西和遼南的兵馬不能動,我準備再增兵七千前往前線,但這次不是去九連城,而是去朝鮮。」
「如今的局面,必須儘快奪下黃州,逼迫漢軍退守海州,而後漢國才會增兵。」
「只要漢國在遼東和朝鮮的用兵數量足夠多,他們今年就沒有時間和錢糧去對付明國。」
黃台吉這話說罷,代善便慢慢悠悠開口道:「皇上,別忘了劉峻募兵十萬的事情。」
「此外,劉峻在北直隸應該還有十幾萬兵馬可調用。」
「我們雖然能逼得他增兵,但不可能逼他將二十幾萬大軍都壓上。」
「以漢軍此前的表現,十幾萬大軍足夠覆滅明國了。」
「朕知道。」黃台吉皺著眉回答道:「可這麼多兵馬,所需的民夫不是個少數。」
「他只要開始招募民夫,不出半個月就會被我軍和明國察覺。」
「只要明國那邊有了準備,我們這邊再拖住朝鮮境內的漢軍,那漢軍便要陷入兩線對峙。」
「雖說我朝耗不過漢國,但只要關內的天災還在繼續,劉峻也得步崇禎的後塵。」
見黃台吉這麼說,代善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注視著他,仿佛想確認他是不是真是這麼想的。
眼見黃台吉臉色不變,代善也沒了別的說辭,只能道:「皇上想好一切便好。」
「嗯,退下吧。」黃台吉見代善這麼說,且剛林三人也沒有別的話,索性便示意四人退下了。
四人見狀,旋即起身退出了鳳凰樓,只留下黃台吉和當值的太監們留在樓內。
眼見他們離開,黃台吉也收回了目光,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圖。
他前番那所謂的「劉峻步崇禎後塵」,不過是為振奮士氣的話罷了。
與大漢相比,大清的國力還是太弱了。
哪怕北方遭遇多年戰亂,民不聊生。
可只要大漢用心治理兩三年,這些地方雖然不敢說恢復戰前情況,但起碼能供給糧草給大軍東征西討。
先保住明國,才能保住日後的大清。
如果宣大、山西的明國覆滅了。
那接下來大漢就會集中北方的兵力,主要對付大清了。
這般想著,黃台吉只覺得身體逐漸虛弱,而這時殿外也響起了唱禮聲。
「皇上,甲喇章京索尼、鄂貌圖求見。」
「宣!」
得知出使明國的索尼、鄂貌圖返回,黃台吉也頓時將思緒從漢清之爭中抽出。
在他的吩咐下,索尼和鄂貌圖很快便邁步走入了殿內。
「奴才索尼、鄂貌圖,參見主子。」
「平身,說說明國那邊的情況如何。」
黃台吉沒有閒心在意禮數,只想知道明國的情況到底如何,能不能擋住漢軍的兵鋒。
對此,索尼則是躬身說道:「主子,如今的明國情況不妙。」
「奴才等人抵達明國不久,便打探得知如今明國的朝堂內鬥不斷。」
「魏炤乘、謝陞等人與楊嗣昌內鬥不斷,且宣大兵馬由洪承疇掌握,而山西的孫傳庭不服朝堂安排,自治山西。」
「除此之外,土默特部、鄂爾多斯部多半已經投靠了漢國。」
「奴才與楊嗣昌締結盟約後,本想立即返回盛京,但漢軍派精騎在關外遊走,試圖伏殺奴才等人。」
「奴才等人只能躲在大同城內避難,直到牆外起了風霾,奴才等人才冒死突圍,晝夜不停地於今日趕回盛京。」
索尼帶來的消息,令黃台吉的臉色再度陰沉幾分。
尤其是在得知土默特和鄂爾多斯部投降漢軍後,他的臉色更是陰沉得幾乎能滴水。
「洪承疇、孫傳庭各有多少兵馬?」
黃台吉深吸口氣來平復心情,同時繼續追問。
索尼沒有獨自回答,而是把這個機會讓給了鄂貌圖。
對此,鄂貌圖也開口說道:「主子,據我等探查所知,由於明軍錢糧不足,洪承疇和孫傳庭各自裁汰了不少守兵。」
「如今他們手中各有五萬兵馬,總計騎兵二萬餘,步卒七萬餘。」
「只是今年的山西情況也不好,因此奴才等人覺得秋收過後,他們興許還會出現欠餉的事情————」
鄂貌圖的這番話落下後,黃台吉算是徹底失去了念想。
他不明白,自己當初占著個破敗的遼東,如今都能發展成為人口百萬,耕地二百多萬的局面。
楊嗣昌、洪承疇、孫傳庭這些都是能臣,且小皇帝又不如崇禎那般胡搞,為何三人掌握宣大、山西還能搞得欠餉?
如今漠南右翼蒙古丟失,明國自己又內鬥。
若非自己在朝鮮逼迫漢軍開戰,漢軍怕不是已經出兵去打宣大和山西了。
「皇上,奴才等人離開大同時,聽聞楊嗣昌病重臥榻。」
「奴才以為,若是楊嗣昌病卒,那以眼下情況來看,明國怕是————」
索尼小心翼翼地說著,而黃台吉聽後則立馬看向他。
楊嗣昌對於如今的明國來說,算是柱石般的存在。
若是楊嗣昌倒了,就憑范復粹、魏炤乘、謝陞等人的能力,怕不是連來年開春都撐不到。
這般想著,黃台吉只覺得氣血上涌,連忙深呼吸來將氣血壓回去。
「索尼,你覺得若是楊嗣昌沒了,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否撐住局面?」
黃台吉詢問索尼,而索尼聽後則是說道:「皇上,范復粹倒是個能臣,但他銳氣不足。」
「魏炤乘、謝陞雖然銳氣十足,但卻怯懦無剛。」
「奴才以為,若是楊嗣昌真的重病難愈,他恐怕會委託洪承疇、吳甡、范景文、李邦華四人輔政。」
「不過這四人雖是能臣,但明國國庫畢竟空虛,他們恐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炊,撐不了太久。」
「孫傳庭雖說不服朝臣,但他反倒在山西做得不錯。」
「漢國若是動兵,那看似易守難攻的宣大,恐怕是最先被攻破的。」
「反倒是孫傳庭駐守的山西等府,興許能堅守得更久些。」
「不過要想擊退漢軍,恐怕是————」
索尼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黃台吉已經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這般看來,哪怕有大清在朝鮮牽制漢軍,宣大和山西的明國也是爛泥扶不上牆。
關鍵在於,大清不牽制又不行。
牽制漢軍,起碼還能將決戰時間往後拖延。
若是不牽制,那明國怕是活不過今年。
「索尼,朕若是要與漢國議和,你覺得如何?」
「這————」聽到自家主子這麼說,索尼愣了下,然後遲疑道:「若能和議,這自然是最好的。」
「只不過就奴才所見,漢國恐怕不願意與我朝和議。」
「哪怕能和議,恐怕也是假和議。」
大清和大漢實力相差太過懸殊,而劉峻還未邁入壯年。
不管從實力還是從時間來看,大清都不是大漢的對手。
和議雖好,但也得劉峻同意才行。
以劉峻此前對清軍的態度來看,和議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這點黃台吉也清楚,但他還是想賭一賭,哪怕拖延些時間也行。
「索尼,你挑選兩個人,攜禮前往北京與大漢商量議和之事。」
「若是大漢願意議和,我大清可以讓出遼西,而大漢只需要讓出金復二州即可。」
「倘若大漢願意,今後大漢為兄,大清為弟,兩國締結兄弟之盟。」
「不僅如此,我朝入朝鮮之兵馬也可盡數撤回,所擄漢人也可放回遼西。」
黃台吉先把條件提了出來,接著繼續說道:「此事難度,朕十分清楚。」
「朕不要求你所派之人談下,只要求他們拖些時間,同時觀望漢國的動向即可。」
面對黃台吉的要求,索尼先是心裡一緊,而後聽到只要求拖延時間後鬆了口氣。
和議成功是不可能的,但是用和議來拖延時間,這他倒是拿手。
若非擔心漢軍那邊會斬殺使者,索尼都有心思自己親自去。
不過他去不了也沒事,讓人照本宣科的去談,也能拖延不少時間。
「奴才遵旨,請主子放心!」
索尼下跪叩首並領下這件差事,而黃台吉聽後也頷首道:「需要什麼就去找剛林,他會配合你。」
「好了,你們舟車勞頓,早些休息吧。」
「是,奴才告退!」索尼和鄂貌圖聽後便起身退了出去。
眼見他們離開,黃台吉也不由得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避免氣血上涌而鼻衄不止。
只可惜深吸幾口氣後,他心裡的情緒還是難免起伏,尤其是燭光前的地圖被照得忽明忽暗時,他的眉頭不免流露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