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太常府邸。
劉焉翻閱著劉璋傳來的信件,不怒自威的臉上難得的流露出幾分溫和與欣慰。
這豎子,才不過半年多的時間,竟然成長了不少。
能夠掃平南安豪強已然出乎他的意料了,事後竟然還懂得懷柔之策,消弭其影響,已經有些老辣的味道了。
不過,看著信里密密麻麻一大堆的求援,還有各種將來的漫天許諾,劉焉也不禁頭疼。
真是會給自己找麻煩。
事倒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莫名其妙的,而且還有些費工夫。
就比如從西涼徵調一個名叫麴義的都伯填補南安縣尉之事。
還有此前通過他的渠道尋找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人物,什麼關羽、張飛、張遼、張郃等等。
多是些出身低微之輩,勉強算得上寒門的都沒幾個,也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這次倒是稍稍靠譜了些,要些長於水利的能吏等。
隨口喊來侍從,將劉璋的要求吩咐了下去。
侍從剛退下,門外便傳來通報,隨後董扶提著個布囊走了進來。
「君郎,可是你家那小子又來信了?」
見劉焉臉上難得的溫和,董扶打趣道。
劉焉聞言,將信件隨手遞過:「這個豎子,除了惹事,就是要東西,真是讓人不省心。」
董扶聽著劉焉言語之中掩飾不住的寵溺,輕輕的搖了搖頭:「你啊,就嘴硬吧。」
將信件隨意掃過,董扶眼中卻是閃過一絲詫異。
「真沒想到,季玉竟然有如此能耐。」
「掃平南安豪強,卻能安然無恙,這份手腕,頗有些你的風采啊。」
劉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壓著笑意,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不滿」:「就會瞎折騰,之後還得我給他收拾殘局。」
南安的事情可不是小事。
幾十家豪強被抄沒覆滅,連帶著數百條人命,還有諸多利益糾葛。
在這背後,若不是劉焉出手暗中幫了一把,後續的問題也夠劉璋喝一壺的。
「益州畢竟閉塞,就是折騰的再厲害,也影響不大。現在想來,季玉當初選擇此處倒還真選對了。」
聽到董扶此言,劉焉忽的目光微閃。
「茂安,益州當真有天子氣嗎?」
董扶淡淡一笑:「君郎也相信圖讖之道?」
劉焉指尖摩挲著茶盞沿,並不直言,而是道:「如今的局勢你我都清楚,漢室,需要多一些準備。」
董扶何等通透,沉聲道:「蜀地『山環水繞,似有回龍』,昔日高祖以之成帝業。若是將來天下有變,倚蜀地而望天下,進可攻、退可守,或立於不敗之地。」
「只是如今時機未到。待時機到了,自會有讖言應勢而出。」
這個時代,讖言一直是政治變革的誘因,也是政權合法性的印證載體。
但是,很多的讖言,其實都是出自有心人之手。
尤其是對劉焉這些身居高位者而言,讖言很多時候只是造勢工具。
只不過,這工具也是一把難以掌控的雙刃劍,如無把握不可輕出。否則最後由誰受益,卻未可知。
「前些時日傳來消息,益州板楯蠻寇亂巴郡。」劉焉說道。
「不過疥癩之患。天子已準備選用曹謙為太守,欲宣詔赦之,料想彈指可定。」董扶輕輕搖頭道。
聽出了董扶的意思,劉焉便暫時放下了心思,不再糾結此事。
「那便讓季玉先折騰看看吧,或許也算是一步先手棋。」
劉焉對於劉璋的支持從來都是暗藏心思的。
作為一個深諳朝堂之道的老狐狸,哪怕他對於劉璋再寵愛,也不可能支持其肆意妄為。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劉璋臨行前所言,讓他對益州動起了他念。
大漢終究是劉氏天下,哪怕要亂,肉最後爛到劉氏的鍋里也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算起來,他劉焉也只是西漢魯恭王劉餘之後裔。
……
寒風卷著沙塵掠過秦嶺,麴義勒住馬韁,望著前方蜿蜒的蜀道,眉頭緊皺。
他從涼州來,此前在武威郡當都伯,雖然麾下不過五十人,但個個皆是能騎善射的邊地健兒。
原以為能在涼州靠軍功搏個前程,卻不料一紙調令,竟被派往益州犍為郡的南安縣當縣尉。
雖說在職務上算是升遷,但從熟悉的邊地,到不知深淺的蜀地蠻荒,他可沒有半分的喜悅。
而且縣尉與他的期望相差甚遠,又並非軍職,日後想建功立業只怕都沒多少機會。
懷揣著無盡的嘆息,麴義帶著特許跟隨的十名兵卒來到了蜀中。
一路上,麴義身邊的親兵王二語氣滿是抱怨:「都伯,這鬼地方的路比涼州的戈壁還難走!」
「咱在武威郡,雖說苦點,可好歹能跟羌人真刀真槍干,混些軍功謀個前程。到這南安縣,難不成天天跟泥巴打交道?」
另一個兵卒李狗也跟著點頭:「就是!聽說蜀地暑時又潮又熱,冬日陰冷,真不自在。」
麴義勒著馬,聽著身後的抱怨,眉頭皺得更緊。
他沒說話,只是攥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少廢話,趕路。」麴義沉聲道,一夾馬腹,繼續往南走。
「都伯,我們到了南安地界了。」親兵指著不遠處的標記,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
蜀中的道路要平坦許多,但也多只是尋常土路而已。
腳下的道路卻是緊實平整,路邊還挖了排水溝,連馬蹄踩上去都穩當不少。
又走了約莫一會兒,前方隱約出現一片村落。
麴義眯眼望去,頓時愣住了。
不同於此前見慣了的破敗茅草屋,入目竟然是一間間嶄新的夯土青瓦房。
屋頂蓋著整齊的陶瓦,院牆上還糊著白灰,看著就乾淨亮堂,像是新修的。
村口的空地上,幾個村民正推著石碾子碾粟米,金黃的粟粒順著碾槽往下淌,旁邊的竹蓆上還曬著新收的豆子,滿滿當當。
「都伯,你聞!什麼東西,真香啊!」王二突然吸了吸鼻子,語氣里滿是驚訝。
麴義也聞到了。
濃郁的飯香混著豆香和一股特殊的咸香氣味,從村落深處飄來,還帶著淡淡的油腥氣。
這味道,在涼州只有逢年過節才能聞到。
幾人催馬走近,就見村落邊大槐樹下的廣場上,支著一口口大鐵鍋,鍋里翻滾著黃澄澄的粟米粥,旁邊的陶盆里堆著雪白的熱豆腐,還有一壇壇黑乎乎的醬菜,看著就下飯。
幾百個村民各自分組排隊,有說有笑的盛飯,連老人和小孩都捧著粗瓷碗,碗裡的粥滿得快溢出來。
「幾位,可是路過?」一旁負責維持秩序的三名里佐見了他們,微微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緩緩迎了上來。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飲食的幾十個青壯,不動聲色的向著身旁的農具靠近,並隱隱組成陣型。
生在西涼、常年廝殺的麴義自然敏銳察覺到了這一變化。
面容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微微頷首。
警惕性不錯!
而且看那些青壯的反應,似是都經受過些許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