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西側的空地上,每日清晨都能聽到震耳欲聾的嘶吼。
麴義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舊傷,手中握著一根精鐵所制的長矛,正挺刺著面前的木人樁。
木人樁上布滿裂痕,木屑紛飛,而他麾下的士卒則分成兩兩一組,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拳腳相撞的悶響、痛呼與怒吼交織,活像一群鬥獸。
「下手再重點!在戰場上,對手可不會給你留活路!」麴義猛的一甩槍尾,抽在一個躲避的士卒背上。
士卒一個踉蹌,卻不敢回頭,咬著牙撲向對面的同伴,拳頭狠狠砸在對方的肋骨上。
不遠處的高順練兵場則是另一番景象。
四百士卒排成整齊的方陣,邁著統一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節奏上,地面微微震動。
以什、伍為單位,士兵們各自組成簡易的陣型,同時整體卻又套成新的大陣。
長矛與盾牌的碰撞聲清脆而有規律,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馬騰、樂進等人站在校場邊緣觀望,看著這風格迥異的兩支兵馬,臉上滿是複雜。
「明日便是比試之時了,你們怎麼看?」馬騰看著這一幕,問道。
「結果只怕已經出來了。」樂進略有些惋惜的看著麴義麾下悍勇的蠻兵。
「戰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場,紀律與悍勇缺一不可。」
「麴縣尉的兵,的確悍勇異常。但……」
于禁接過話茬:「高縣尉的兵,不但紀律如鐵,而且也同樣十分悍勇。」
「悍勇是軍隊的靈魂,紀律是軍隊的骨架,二者如同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共同支撐起一支軍隊的戰鬥力,缺一不可。」徐晃沉聲道。
「只注重悍勇而忽視紀律,這樣的兵,看似堅硬,實則脆弱易折。」
「麴縣尉如果還不能覺悟,只怕……」
徐晃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劉璋是個大度的人,可以容忍犯錯,但不會容忍罔顧教訓、一錯再錯。
若是麴義經過這一戰還不覺悟,日後只怕會被束之高閣,再無出頭之日了。
雖然聽不到四人的談話,但是麴義早已察覺到四人的目光,神色微冷,咬緊了牙關。
他絕不會輸!
次日清晨,南安校場被圍得水泄不通。
縣衙的兵卒在中央圈出兩丈見方的空地,木盾圍成簡易戰陣的邊界,地上撒著石灰畫出的陣痕。
劉璋定下了比試規矩:各出十卒,一刻鐘時間,最終站著更多的人為勝,禁用真刀,只許用裹了麻布的木刀、木矛。
因為預料到了這一戰可能的慘烈,所以劉璋保險起見,還是選擇了捨棄鐵器。
辰時三刻,高順與麴義並肩站在空地邊緣。
高順身後的十名士卒,身著玄色皮甲,腰間束著紅色綬帶,十人站成三列,腳步落地時竟只有一聲悶響。
麴義的士卒則個個身著赤色皮甲,手裡的木矛比對方長半尺,眼神里透著餓狼般的狠勁,滿滿的悍勇之氣。
「開始!」
伴隨著劉璋的低喝,麴義麾下的士卒幾乎同時撲了出去。
最前頭的蠻兵嘶吼著,木矛直刺高順陣前的盾牌手,力道之猛讓盾手身形都不禁晃了晃。
論起單人的力氣和靈敏,這些蠻兵還在麴義麾下的老兵之上。
另兩名士卒趁機從兩側迂迴,像泥鰍似的貼地滑出,手裡的木刀反握,直削高順士卒的腳踝。
圍觀眾人發出一陣驚呼,馬騰攥緊了拳頭:「麴縣尉的兵,攻勢果然夠猛!」
可就在此時,高順的士卒突然動了。
被砸的盾手猛地沉腰,木盾死死釘在地上,同時左側的矛手腳尖點地,木矛杆貼著地面掃出,正好磕在滑過來的兩名士卒手臂上。
「咔」的一聲,兩人的木刀險些脫手,還沒等起身,身後的高順士卒已經踩著石灰線補位,盾邊如刀,精準地磕在他們膝蓋外側。
這一下力道不重,卻剛好卸了支撐,兩人「撲通」跪倒在地,膝蓋壓著石灰痕,動也動不了。
隨後攻來的麴義方士卒也被紛紛擋住,不過兩名士卒則是被趁機救走。
「結陣!」
伴隨著什長的聲音響起,剩下的幾名高順士卒瞬間變換陣型。
三名盾手呈「品」字扎穩,盾沿相扣,連一絲縫隙都沒留,活像一堵移動的牆。
四名矛手分作兩列,矛尖從盾縫裡斜指向上,形成一道「矛林」。
最後三名刀盾手則貼在盾牆後側,圓盾護胸,木刀橫握,目光緊盯著盾外的動靜。
整個陣型移動時,十人的腳步落在石灰線上,步伐竟完全同步。
十個人,仿佛渾然一體,猶如一堵移動的鐵牆,緩緩的向前推進。
麴義的士卒見狀,瘋了似的撲上去,儘是以攻為守的血拼,相互之間卻也有著默契的配合,攻勢如狂風暴雨一般,想要逼出高順方士卒陣型的破綻。
可高順的士卒始終保持著陣型,盾牌相靠不留縫隙,矛尖始終對著對方的要害,不出手則矣,出手必是要害。
麴義的臉越繃越緊,手指死死摳著腰間的刀柄。
半年前的情況如今再現。
他現在派出的這些蠻兵雖不比他麾下的老兵戰鬥經驗豐富、配合默契,但在蠻力和勇猛上卻更勝一籌。
按說對付高順麾下這種如烏龜殼一般又臭又硬的兵,應該更加合適。
然而,他卻發現,高順麾下的這些兵卒,竟然更強了。
甚至他隱隱感到,就是他再派出老兵,只怕也難以能勝。
這怎麼可能?
看著自己最得意的蠻兵,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明明單兵戰力勝過對方,卻連對方的陣形都碰不破。
「沖!破了他們的陣!」麴義忍不住吼了一聲。
麴義方的士卒聞言,頓時咬著牙再度沖了上去。
然而,他們的衝擊猶如巨浪拍岸,卻撼動不了半分,反而還被趁機打倒了三人。
他們的攻勢的確兇猛,配合也極為默契,連綿不斷。
但對比混若一人的高順軍,那微不可察的進攻間隙卻總被抓住,在瞬間形成了以多打少的局面。
就在其受挫之際,高順方的陣形猛的展開,盾手、刀盾兵和矛兵三人一組主動迎了上去,將慌亂的剩餘麴義方士卒直接打倒。
麴義方的士卒掙扎著還想站起來,劉璋卻是輕輕的搖了搖頭,聲音適時響起:「高順,勝!」
圍觀眾人爆發出一陣喝彩,馬騰等人鬆了口氣,臉上卻帶著幾分惋惜。
麴義站在原地,看著零散著倒在地上、渾身是土的士卒,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高順走到他身邊,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聲音卻比平時沉了幾分:「戰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搏殺。一支沒有紀律的軍隊,只能是烏合之眾。」
麴義沉默了許久,看了眼沉默寡言的高順,又看了眼身後正盯著他的劉璋。
緩緩的走到了劉璋面前,深吸了一口氣,拜倒在地:「令君,是某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