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爐大廳前的廣場上,車馬粼粼,人流交織。
人群中除了前來參與交流會的工匠隊伍之外,也不乏身份不凡的貴族來來往往,彼此招呼——今天召開的工匠交流會代表著帝國技術發展的最前沿,任何一位有識之士都不願意錯過。
而在大廳入口前的寬大石階上,帝國工匠協會副會長馬歇爾正略顯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和相熟的貴族寒暄行禮,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瞥向通往廣場的各條道路。
作為帝國工匠協會副會長之一,他本不至於來幹這種門童的活兒。
但奈何今天情況特殊。
「怎麼還不來啊...」
想著剛才從會長那裡聽來的消息,馬歇爾小聲咕噥了一句,忍不住搓搓手指。
要說生活在帝都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就不得不說各路消息傳遞實在迅速。
就比如今天,最引人關注的便是關於兩位尊貴者的花邊新聞。
先是有人說看到那位阿波羅尼亞王子喬恩殿下與帝國第三皇女貝莉娜殿下攜手同游帝都晨市,共進平民早餐,後來又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兩位殿下在「金海織雲」店內試衣時如何「情難自抑」...各類流言是越傳越離譜。
儘管馬歇爾內心對此類八卦嗤之以鼻,但這些流言對於工匠協會的工作人員來說只代表著一件事——兩位殿下極有可能一同出現在今天的工匠交流會。 縱使只是一個可能性,也足以讓協會上下都忙碌起來了。
就連年事已高、平時深居簡出的會長大人都被驚動,親自拄著拐杖指揮人手調整會場布置、檢查安保、甚至還更換了部分展品,力求展現出協會的最高水平和技術風采。
相比之下,他這區區副會長被派來門口「查漏補缺」,同時迎候貴賓,也就不算什麼稀罕事了。
而就在當日頭漸高,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馬歇爾望眼欲穿,幾乎要以為流言終究只是流言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入廣場邊緣。
它通體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式樣樸素,拉車的也只是兩匹普通的健馬,與周圍那些鑲金嵌銀、紋飾華麗的貴族座駕相比,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馬歇爾的注意力卻在看到它的一瞬間被全部吸引過去。
那馬車的側板上,清晰地烙印著一幅巨拳緊握齒輪的圖案!
是阿特拉斯的徽記!
馬歇爾精神一振,下意識地挺直腰背,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他的動作也讓不少貴族與工匠都停下交談,好奇地張望過來。
能讓堂堂工匠協會副會長如此鄭重以對的,究竟是何等高貴的人物?
在眾人注視下,馬歇爾深吸一口氣,站到馬車旁,擺出最莊重得體的姿態——只待車內貴客露面,他便會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迎接詞。 然而,當車門打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誰啊?」
「不認識...」
出現在車門後的,並非眾人認識的任何一位尊貴者,只是一位身形纖細、戴著厚厚圓框眼鏡的年輕姑娘。
她穿著一身略有些寬大的深棕色工匠長袍,袍子上還沾著幾點未完全擦去的機油污漬,腰間的皮帶上掛滿了各種零碎工具,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輕響。
此時「驟然暴露在廣場眾多目光下」這件事讓她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像是受驚小動物般的低聲嗚咽。
人群中,一位穿著華貴絲綢長袍的中年貴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嘖...還以為能見到那位『神眷領主』呢。」
「就是,白期待了。雖然這小姑娘看著挺...嗯,挺惹人憐愛的,但到底不是正主。」
他的同伴附和著,同樣興致缺缺地轉開了視線。
但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身著各式工裝、氣質精悍的工匠們目光微閃。
他們無視了這姑娘怯生生的神態,看向她抱著的箱子,以及她身上那些擺放得頗有章法的工具,臉上露出審視與思索的神色。 這是誰家的高徒?看這工具的配置和使用痕跡,水平恐怕不低...
而近在咫尺的馬歇爾也只愣了一瞬。
他到底是在帝都工匠協會摸爬滾打多年、處理過無數貴賓接待事宜的人精,立刻意識到是自己先入為主、忙中出錯了。
兩位殿下何等身份,若真要同來,怎會乘坐如此樸素的馬車?行事又何必這般低調?
只有他邀請的另一位客人才會以這種方式到來。
想通此節,他臉上的錯愕迅速消融,變成對傑出後輩的由衷欣賞與熱忱歡迎。
「歡迎!歡迎來到鍛爐大廳,艾絲拉小姐!」
「您能撥冗前來參與交流會,實乃協會之幸。」
艾絲拉顯然被馬歇爾如此正式的歡迎弄得更加緊張,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您...您好!馬歇爾閣下,我也很...很榮幸收到邀請。」
「我是代表阿特拉斯巨神工坊...前來參加交流會的,請、請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哎,艾絲拉小姐太謙虛了,『指教』可談不上,大家互相交流嘛~」 馬歇爾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邊請,會場裡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位置。」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引著艾絲拉朝鍛爐大廳那扇鐫刻著齒輪與火焰浮雕的宏偉大門走去。
只是在途中,他卻悄悄壓低了嗓音。
「說起來...喬恩殿下今日是否也會蒞臨?協會上下可是期盼已久,希望能一睹巨神之主的風采。」
「啊...這個...很抱歉,馬歇爾閣下,喬恩先生的具體行程我並不清楚。」
艾絲拉聞言搖了搖頭,隨後又小聲補充道。
「但他既然答應過,那就一定會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又像是在遙想。
「他答應的事情,從來都會做到!」
「那就好,那就好,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馬歇爾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悄然鬆了口氣。 「」「首」「發」「d」「e」「q」「i」「x」「s」「.」「o」「r」「g」
「那麼,我們先進去,邊看邊等,今天可有不少精彩展示,我相信您一定會感興趣...」
隨著兩人進入大廳,廣場上眾人也不再關注這一插曲。
只是,喧囂熱鬧的表象之下,卻有幾道身影眼中閃過冷意。
『那就是...阿特拉斯的艾絲拉...巨神工坊實質意義上的技術第二人...』
『該動起來了...』
——
與此同時,鍛爐大廳數條街區之外,一輛車身鐫刻著灰鋒騎士團徽記、由四匹神駿黑馬拉動的寬大馬車正穩穩停在一處小院裡。
車廂的內部經過空間法術拓展,遠比外觀看起來更為寬敞,地板上鋪著來自南國的華麗毛毯,內壁襯著柔軟的黑色鵝絨,將車架主人的高貴富有盡數展現。
只是此刻這裡更像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工坊——大大小小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構裝部件,幾乎擺滿了每一處空隙。
幾位明顯受過相關訓練的侍女正圍在貝莉娜身邊,小心翼翼地協助她將那些閃爍著冷光的構裝部件穿戴到身上。
貝莉娜只穿著貼身衣物,站得筆直,毫不在意地展現著自己完美的身體曲線。 喬恩倒是沒怎麼看她,他斜倚在一張寬大的高背椅中,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地翻動著桌上攤開的幾份文件——大多是灰鋒騎士團搜羅的各種情報和行動記錄。
只有在侍女犯下錯誤時,他才會頭也不抬地開口。
「要先裝能量管路,再裝外部裝甲,順序不能錯。」
「當心點,卡榫對準了嗎就往下按?」
他語氣平靜,卻每一次都能讓侍女們噤若寒蟬,更加戰戰兢兢。
貝莉娜對此顯得毫不在意。
賢明的主君不會要求下屬做能力之外的事情。
她很清楚自己手下這些只是經歷過粗淺工匠培訓的姑娘能做到哪一步,如果只是被不輕不重地訓幾句就能得到一位工匠大師的經驗,有的是人願意來做這份工作。
她一邊配合著侍女的動作,一邊一邊側過頭,和喬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喬恩,這套女式戰甲...是你特地為我準備的嗎?」
「嗯?特地為你準備?你倒是挺自戀。」
喬恩從文件上抬起眼,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這只是我為了在今天的交流會上展現巨神工坊的技術,臨時拿一套基礎構裝戰甲改的。」
「東西都是現成的,無非是調整部分尺寸罷了——」
「呵,你說是就是吧。」
貝莉娜輕笑一聲,完全不相信他的鬼話。
臨時改的,能如此貼合她的身材?
口是心非的小男人。
她活動了一下剛剛裝好的右臂,金屬部件隨著動作流暢地滑動,內部的機構咬合摩擦,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
皇女殿下仔細感受著覆蓋全身的構裝帶來的微妙觸感,臉上露出一絲滿意。
「不管是臨時改造還是特意準備,它都是我的了。」
「隨你。」
喬恩向後靠進椅背,滿臉無所謂。
「就當是你幫我買衣服的回禮了。」 貝莉娜聞言被逗得一樂,打趣道。
「那我可賺大了,這一套戰甲可比幾件衣服值錢得多。」
「你知道現在黑市里,某些人為了得到一套完整的巨神工坊構裝戰甲,開出了多高的賞格嗎?」
「多少?」
貝莉娜伸出手比劃了幾下,讓喬恩露出一副無語的表情。
「這幫人錢多的燒嗎?直接來找我訂購不就是了。」
「那可不行,他們想拿到的,可不僅僅是一副戰甲那麼簡單,我不信你不清楚這些。」
「那就讓他們去買吧,能破解算我輸。」
喬恩聳聳肩,重新躺回椅子裡。
很快,整套構裝戰甲穿戴完畢。
隨著最後一塊甲片扣合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貝莉娜整個人的氣勢也隨之一變。
她身上原本那股外放的傲然威儀悄然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金屬的幹練與冷峻。 深色的金屬外殼緊密貼合著她高挑矯健的身形,流暢的曲線在肩甲、腰腹與腿甲處收束得恰到好處,既凸顯了力量感,又不失優雅。
關節處的能量管路隱隱流淌著幽藍微光,宛若呼吸般明滅,讓她看起來像一位自未來踏出,執掌金屬與征伐的機甲女皇。
而作為設計者的喬恩覺得,她這一身還是挺養眼的。
該凸的地方凸,該厚的地方厚,沒有任何瑕疵可言。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應該算是貝莉娜·貝尼斯特的「機甲女皇」限定皮膚?
貝莉娜自是不知道喬恩心裡轉著什麼念頭。
她一邊頗為新奇地將面甲上的護目鏡片打開又收起,一邊隨口問道。
「喂,喬恩,這套戰甲有名字嗎?」
喬恩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那厚重宏偉的前置裝甲上挪開,搖了搖頭。
「沒有,它現在歸你了,想怎麼叫都是你的自由。」
「是嗎?那就叫『劍蘭』吧。」
貝莉娜幾乎是立刻回答。 她垂下視線,看著自己覆蓋著裝甲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攏又張開。
「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話音落下,空氣中響起一陣細微的「滋滋」輕響,深色的裝甲表面開始浮現出紋路——這正是她掌握金屬元素的體現。
簡約而鋒利的線條從戰甲心口位置向四周蔓延,在肩甲和臂甲上勾連成精緻而不失力量感的花紋。
喬恩靜靜看著她完成這一切,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貝莉娜完成一切,重新看向他,臉上露出一絲挑釁的笑意。
「做好開始下半場的準備了嗎?」
喬恩輕笑一聲,毫無退讓。
「呵,手下敗將還真敢說啊。」
兩人的目光交錯在一起,重新燃起幾分溫度。
可以說,在上午的幾番「交鋒」中,兩人誰也沒有討到好處。
一邊要頂著無數人的關注和八卦之心,繼續維持自己孤傲強大的人設去參加選王儀式。 另一邊則註定要以一種他不太願意的方式在高層圈子中「名聲大噪」。
好在這種來自外界的非議對他們來說還算不上什麼負擔,只會讓他們更加鬥志高昂——在其中一方徹底認輸前,誰也不會後退一步。
一時的軟弱,一時的退讓,都只是戰士用於欺騙對手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