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成仙之資(4K)
清晨的微光透過薄紗窗簾,在黃火土家的客廳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凱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宿醉的頭痛讓他眉頭緊鎖。
黃火土也已醒來,正站在臥室門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廚房裡妻子清芳忙碌的身影,女兒美美安靜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喝著溫熱的牛奶。
這份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安寧,如同初春的暖流,悄然融化著他心上經年的冰層。
「真該走了,黃。」
凱文的聲音帶著惺忪的沙啞,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黃火土的肩膀,藍眼睛裡是真誠的笑意:「聖誕假期,我一定來!」
「一言為定!」
黃火土重重點頭,開車將凱文送到機場,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登機口洶湧的人潮之中,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湧起前所未有的輕鬆感。
案子破了,家似乎也有了轉機。
他深吸一口氣,驅車直奔警局—他要請幾天假,好好陪陪清芳和美美,修補這個傷痕累累的家。
然而,警局的氣氛卻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
甫一踏入刑事組辦公室,壓抑的凝重氣息撲面而來。
李豐博組長正對著電話低吼,臉色鐵青,周圍幾個警員噤若寒蟬,目光閃爍地避開了走進來的黃火土。
「頭兒,火土來了。」有人小聲提醒。
李豐博掛斷電話,看向黃火土,那眼神複雜。
「火土————」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林道生————死了。」
「死了?」黃火土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沉,「怎麼死的?昨晚不是————」
「就在審訊室!」
「昨晚後半夜,審訊警員剛離開不到十分鐘!等發現時————晚了!」
他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屍檢報告照片,遞到黃火土眼前。
照片上,林道生仰面倒在冰冷的審訊椅旁,嘴巴大張,整條舌頭被硬生生拔斷。
「拔————舌?」
黃火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案件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主犯何必在這時候用如此慘烈的方式自殺?
「五獄之終,拔舌獄!」
他頓時不安,一陣眩暈感傳來。
「火土!」
李豐博兩眼一瞪,便發現黃火土的鼻孔邊竟有那熟悉的黴菌,頓時一驚。
而黃火土只覺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李豐博焦急的呼喊也仿佛隔著一層玻璃。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入他混亂的腦海——盛祖昌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低沉而篤定的聲音反覆迴蕩:「少陽太陰————火之氣與土之氣————唯有天生雙瞳者————」
「大病,乃是脫胎換骨、勘破生死的契機————」
「此人必定曾經歷一場危及性命的大病,方能煉出那等丹藥————」
「並非是相不相信————而是————真實存在!」
撲通!
也不知過了多久。
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
黃火土猛地睜開眼,刺目的病房頂燈讓他眯起了眼睛。
冷汗浸透了病號服的後背。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潮水般涌回,掌心那詭異蠕動的霉斑觸感仿佛還殘留著。
謝亞理!
一個名字在腦中浮起,他行動起來。
下一刻,黃火土踉蹌衝出病房,一把抓住走廊上推著治療車路過的護士:「謝亞理!
那個昏迷的女病人!她在哪個病房?」
「謝小姐?」護士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茫然地翻看記錄,「哦,1703床————但她下午兩點多就不見了————」
「不見了?」黃火土的心沉到谷底。
緊接著,他身軀一晃,便想起自己昏迷時,恍惚間見謝亞理來到了自己的面前,並說
過些什麼:「人都是我殺的————我躲在洞裡,是在閉關修煉————石碑上有你的名字————」
「我的信徒不在了————可我不怕————什麼都阻止不了我成仙————」
「!!!」
沒有絲毫猶豫,黃火土衝出醫院,在夜幕降臨的街道上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信義區,忠孝東路三段,世界大廈!快!」
當電梯在十七樓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梯門緩緩開啟的剎那,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實質的牆壁般撲面撞來。
昏暗的光線下,真仙觀那扇沉重的仿古木門虛掩著。
一個穿著灰色前台套裙的女人面朝下倒在門口的血泊中,身體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鮮血從她身下蜿蜒流淌,浸透了走廊的地毯。
黃火土強忍著翻騰的胃液,繞開屍體,拔出腰間的配槍,緩緩推開虛掩的木門。
吱呀陳腐的檀香混合著血腥,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息。
殿內一片狼藉,神像前的長明燈早已熄滅,只有城市霓虹透過高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徑直走向大殿深處那個曾發現謝亞理的暗格位置,掀開活動的地板,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混凝土。
「不在?」
黃火土心頭警兆陡升,又回到了正殿,也就在這時————
簌簌————簌簌————
細微的、如同雪花飄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猛地抬頭!
只見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粉末,如同冬日最細密的雪霰,正從真仙觀挑高的穹頂深處紛紛揚揚地灑落。
是黴菌!
黃火土瞬間屏住呼吸,左手死死捂住口鼻,右手持槍,銳利的目光穿透那片灰白的「雪幕」,對準大殿正中央的最高處。
一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靜靜地懸浮在離地數米高的半空中!
她穿著寬大的白色病號服,赤著雙足,黑色的短髮在無形的氣流中微微拂動。
正是謝亞理!
她低著頭,那雙睜開的重瞳正俯視著下方的黃火土——————
冰冷,漠然。
「謝亞理!」黃火土厲聲喝道,槍口瞬間抬起,穩穩指向半空中的少女,「下來!雙手抱頭!」
謝亞理懸浮的身姿沒有絲毫晃動,嘴角卻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如同刻上去一般僵硬詭異。
她沒有任何動作,但黃火土卻感到握槍的右手猛地傳來一陣灼痛。
嗤!
他手中的手槍竟不知怎的燃燒起來!
「呃!」黃火土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手,手槍砸落在地。
他驚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膚完好無損,沒有一絲灼傷的痕跡——————
是幻覺?!
「你是誰?你到底想幹什麼?」黃火土喝問。
謝亞理懸浮的身影終於動了,飄然落地:「所有的事情,早就安排好了。」
她的聲音空靈。
「你是來送我的,來吧。」
她纖細的手指朝空氣中輕輕一彈。
嘩道道粉塵從她的指尖灑出,正是那黴菌,很快將黃火土包裹,充斥在正殿內。
呼吸之間,黃火土只覺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跟我————回醫院!」黃火土強撐著厲聲喝道,彎腰想去撿地上的槍。
「醫院?」謝亞理的聲音仿佛貼著他的耳廓響起,帶著戲謔,「那能幫助你嗎?還是要叫美美來?」
「美美」兩個字如同帶著魔力的咒語,黃火十眼前猛地一黑!
再睜眼時,刺眼的白熾燈光照亮了冰冷熟悉的警局走廊,曾經的小舅子就站在前方不遠處,滿臉的瘋狂與怨毒,手中的槍口正死死抵在女兒美美的太陽穴上!
時間仿佛倒流了兩年!
「爸爸!」
「美美!」
黃火土目眥欲裂,本能地要撲上去!
砰!
槍響了!
猩紅的血花在美美小小的額頭上瞬間炸開!
她眼中的光彩瞬間熄滅,軟軟地癱倒在地。
「不—!!!」
黃火土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下一秒,妻子清芳的身影出現在小舅子身旁,從小舅子手中接過了槍。
「你真的有在乎過我們嗎?你真的需要我們嗎?」
話音未落,她已決絕地將槍口猛然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不要!清芳!」
砰!
又是一聲刺破耳膜的槍響。
清芳的身體晃了晃,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悽然微笑,緩緩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鮮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開,與她身旁女兒的血泊融合在一起,猩紅刺目。
「啊!!!」
黃火土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極致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將他吞沒。
「呃啊————」
現實正殿中,一聲痛苦的低吟從黃火土乾裂的唇間溢出,謝亞理已近在咫尺,冰冷的手指正握著他持槍的右手手腕,強行將黑洞洞的槍口抬起————
頂在她自己的眉心!
「你看到了嗎?失去至親,是什麼滋味?」
謝亞理的聲音如同毒蛇的嘶鳴,那雙近在咫尺的重瞳里,閃爍著非人的狂熱:「開槍!殺了我!用我的死,填平你心中的地獄!」
黃火土渾身都在顫抖,但他心知不能讓對方得逞。
「這一切都是幻覺!」
「是麼?」
謝亞理搶過他手中的槍,對著他的膝蓋與手臂。
砰!砰!砰!
槍傷傳來的劇痛不斷撕扯著他的神經,妻女慘死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瘋狂閃回,恨意如同岩漿般在黃火土的胸腔里沸騰咆哮。
「殺了我!」
謝亞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下一槍,我會打穿你的心臟,你的心臟會真的相信它已經停止跳動,你的妻女將永遠失去你,她們以後會孤苦伶仃,如果你不希望那樣————就開槍吧!!!」
此時此刻,殺意與自身的意志在黃火土腦海中展開慘烈的拉鋸,他的理智告訴自己必須冷靜,絕不能任由對方操控。
手臂劇痛,膝蓋如同被撕裂,妻女慘死的幻象和謝亞理冰冷的威脅如同魔音灌耳,但他始終堅持著。
「我————」
「我是警察!你現在被逮捕了!」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猛烈炸開,子彈幾乎是擦著謝亞理的耳廓呼嘯而過,灼熱的氣浪和巨大的轟鳴穿透了她的耳膜。
「呃!」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扭曲詭異的狂熱瞬間凝固,這聲槍響切斷了她本就因腦瘤而脆弱的神經意識,重瞳中的神采迅速消散,只餘下茫然空洞。
下一刻,謝亞理身軀一軟,便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徹底昏厥了過去,幻覺隨之消失,一切意外的結束。
槍聲的餘音還在大殿樑柱間嗡嗡迴蕩,黃火土跌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角淌下,渾身卻也是一松。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和左膝,完好無損,剛才那鑽心的劇痛,那仿佛真實存在的槍傷,隨著謝亞理的昏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真實地包裹著他。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強撐著虛軟的身體,迅速撿起地上的手銬,將昏迷的謝亞理雙手反銬在身後。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脫力,背靠著冰冷的殿柱滑坐在地,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混雜著硝煙、血腥和灰塵的渾濁空氣。
隨著謝亞理的昏迷,那些黴菌似乎也消失了。
大殿重歸死寂。
此時,窗外城市遙遠的霓虹透過高窗照進,在瀰漫的灰塵中投下鬼魅般搖曳的光影,讓一切仿若幻夢。
冰冷的磚石地面,謝亞理蜷縮的身影與黃火土疲憊倚柱的身形,在光影中構成一幅詭異而蒼涼的圖景。
而就在這片死寂與光影的交界處,一絲微不可察的空氣漣漪悄然蕩漾開來,深色的西裝衣料浮現,一道身影浮出。
慶甲負手而立,無聲無息地站在那柱下的陰影中,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光線勾勒出來。
他的目光並未落在昏迷的謝亞理身上,而是饒有興致地凝視著大口喘息、幾乎虛脫卻依舊緊握配槍的黃火土。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罕見地掠過一絲純粹的欣賞,如同工匠發現了未經雕琢的璞玉。
「意志如此堅定,還真是塊好材料!」
在他看來,相比起這邪門歪道的謝亞理與那盛祖昌,或許這黃火土————還更有那成仙之資。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