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不要道德綁架狐狸
陳德安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害怕死亡,他對死亡早已失去了那種普通人該有的畏懼,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站得太久,便不再覺得腳下的深淵有多深。
他只是從青澤的語氣里聽出一些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那種懲惡揚善時才會有的正氣。
說明他先前對狐狸的猜想都是錯誤的。
「哈哈!」他發出一聲誇張的笑,語氣里滿是嘲諷,「原來人人吹捧的罪惡克星,也只不過是一個和我們一樣,肆意濫用自己力量、又當又立的小人。
我早就該想到了。
你要是真心懷正義,就應該挺身而出,以自身的力量逼迫各國制定規矩,拯救那些飢餓的人,拯救那些還在貧困中掙扎的人,可你什麼都沒有做!」
「你只是和我們一樣的怪物!」
青澤拔出黑刃。
漆黑的霧氣從劍身上瀰漫開來,濃稠如墨,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霧氣里,那些細密的白點旋轉、聚散。 面對陳德安癲狂的語氣,他輕輕搖了搖頭道:「只有自願拋棄道德的人,才會成為怪物。」
「另外,我不追求正義,也不追求邪惡。
從以前到現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消滅那些影響我心情的傢伙。」
話落的瞬間,魔力灌入黑刃。
黑霧驟然膨脹,像被澆了油的火焰,在劍身上升騰、翻湧、咆哮。
霧氣比剛才濃了不止三倍,幾乎要把劍身吞沒。
而那些細密的白點在霧氣中迅速擴大,從針尖大小變成指甲蓋大小,然後化作一張張蒼白的人臉。
那些臉在黑霧中不斷交替,一張浮現,一張隱沒,又一張浮現,宛如一部無聲的電影在高速播放。
每一張臉都是扭曲的,嘴巴大張到一種不可能的弧度,像是在尖叫。
可他們發不出聲音。
但不需要聲音,不需要解釋,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絕望。
連陳德安這種作惡多端的人,看到那些臉的時候,都從脊椎底部升起一股讓人汗毛倒豎的涼意。 「不要啊!!!」
背後有人發出一聲尖叫,便轉身就跑。
青澤朝前一揮劍。
黑霧中那些變換的白臉在那一瞬間剝離了,像樹葉被風吹走。
它們在空氣中迅速完善,先是脖頸,然後是胸膛,然後是手臂,然後是雙腿,每一張臉都長出了完整的身體,從虛空中凝聚成形。
那些怨靈如同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鳥,撲向那一百四十五個還在原地的人。
陳德安下意識地擡起右手,朝前一扇。
手掌穿過一個怨靈的身體,沒有阻力,沒有觸感,只有一種像冰水滲進毛孔的涼意,從指尖開始,沿著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上蔓延。
下一秒,怨靈撲到他的脖頸處。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貼著他的皮膚,嘴巴張開,不是人張開嘴的那種角度,而是蛇脫臼下頜時才會有的角度,猛地咬了下去。
冰冷和刺痛同時從傷口處炸開。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叫,「啊!」 更多的怨靈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一張張嘴落在他的手臂、肩膀、胸膛、腹部、大腿……
每一口都咬掉一塊血肉。
不到一秒,他的血肉便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白雲上連一滴血都沒有落下,全被怨靈吃光了,連骨頭渣都沒剩。
陳德安的身體消亡了,可他的意識沒有消亡。
他還在。
那種感覺很奇怪。
沒有了眼睛,但他能看見,沒有了耳朵,但他能聽見,沒有了皮膚,但他能感覺到。
他看見自己的靈魂,一團半透明的霧狀物,正在從被撕裂的形狀重新凝聚。
那些被怨靈撕咬開的缺口,自己癒合了。
他重新凝聚成一個人形。 變成了怨靈。
前所未有的饑渴攥住他所有的意識,讓他只想把那些溫熱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吞下去,讓那種溫度和滋味填滿自己空洞的虛無。
他往前撲去,卻已經慢了一步。
剩下的一百四十五個人,已經被怨靈吃干抹淨了。
白雲上乾乾淨淨,連衣服碎片都沒有留下,只有那些怨靈還漂浮在空中,宛如吃飽了的魚群在水中緩緩遊動。
青澤一揮劍。
怨靈們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迅速地往回飛,一隻接一隻地落入劍刃之中。
陳德安一進入黑刃,立馬感覺到難以想像的劇痛降臨在靈魂上。
那不是肉體的痛,肉體的痛會有麻木的時候,會有大腦分泌內啡肽來緩解,會有痛到極致時身體自動關閉知覺的自我保護機制。
靈魂的痛沒有盡頭。
就像是一把燒紅的錐子,從頭頂扎進去,從腳底穿出來,在你的每一根神經上碾過,在你的每一個記憶上留下焦痕,在你的每一個念頭上燒出洞。
你痛到想昏迷,可你昏迷不了,你痛到想發瘋,可你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你痛到想死,可你已經死了。
「啊!!!」
他和待在黑刃裡面的數千個怨靈一起發出哀嚎。
那聲音在劍身內部迴蕩,在黑色的霧氣里翻滾。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不是後悔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後悔的是,自己的觀點過於無知,誤以為死亡是一切的終點。
最壞的結果是死不了。
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
陳德安不知道,唯一能明確的是,他的痛苦,才剛剛開始。
空氣中,一百四十六道紅名標籤融合,化作一道道猩紅的光芒,從白雲上升起,划過湛藍的天空,齊刷刷地鑽入青澤的胸膛。
血肉傳來一種貪婪的吞噬感,如同一張飢餓了太久的嘴,大口大口地咽下那些紅光帶來的能量,咽下之後還在咂嘴,還在舔唇,發出「還要、還要」的信號。 青澤沒有停在這裡。
他打開神國的出口,腳一踏,人已經出現在法師塔頂層的房間裡。
巨大的藍水晶懸浮在屋子正中央,半透明的,內部有無數細小的星點在緩緩流轉。
他沒有將浮空城收回神國,而是讓它繼續懸浮在東京上空。
反正有隱蔽的結界遮擋,下面的人看不到任何異常。
而且維持浮空城的結界不需要他提供靈能,那東西有自己的能源核心。
他心念一動,識海中的靈能沿著和藍水晶之間那道無形的連接,無聲地灌入水晶內部。
浮空城動了,在一瞬間加速,以極快的速度前往菲律賓,卻不會讓人感覺到絲毫晃動。
青澤沒有刻意挑選目的地。
他只是在一群國家之中,像玩轉盤一樣隨手撥了一下,指針停在哪兒就是哪兒。
指針停在菲律賓。
那就去菲律賓馬尼拉。 他走到半圓形的陽上,雙手撐在白色大理石的護欄上,目光望向前方。
浮空城下方,東京的輪廓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是夜晚的西太平洋,沒有燈光,沒有島嶼,只有墨一樣濃稠的海水,和遠處偶爾閃過的一兩點光,也許是某艘孤獨的貨輪,也許是某顆低垂的星辰在黑暗中閃一下,又消失了。
浮空城的速度極快,快到那些深沉的海水在視野中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暗色條紋。
然後,海水裡開始出現光亮。
先是零星幾點,然後是一小片,再到鋪滿整個視野的光。
那是馬尼拉的夕陽照在海面上。
浮空城從日本東京的夜晚,闖入菲律賓的傍晚。
夕陽如火,懸掛在馬尼拉西邊的天際線上,橘紅色的光從地平線那頭涌過來,把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從千米高空往下看,馬尼拉的全貌盡收眼底。
和美國一樣,馬尼拉的城市也是兩極分化的。
有些地方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綠化良好,街道整潔,車輛有序,像雜誌上那種「亞洲最宜居城市」的宣傳照。 有些地方則讓人以為自己穿越回了十八世紀。
密密麻麻的棚屋擠在一起,屋頂是生鏽的鐵皮,牆壁是發黑的木板,窗戶是破舊的塑料布,晾衣繩上掛滿了洗得發白的衣服,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最讓人震驚的是,那些貧民窟的旁邊,居然堆著一座估計有二、三十米高的垃圾山。
黑色的塑膠袋、腐爛的菜葉、碎裂的玻璃瓶、生鏽的鐵罐,一層一層地堆疊上去,宛如一座由廢棄物砌成的金字塔。
有不少人在那座山上翻找著什麼。
青澤轉身,走回屋內。
藍水晶光芒一閃,浮空城的探知魔法從塔尖向外釋放,無形的波紋瞬間覆蓋半徑三十公里的範圍。
藍水晶上方,一個立體的3d投影浮現出來,將馬尼拉及周邊的建築、街道、樹木、行人全部縮小呈現在水晶之上。
青澤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
紅名標籤有一千六百道。
藍色標籤只有一道。
位置在馬尼拉市外的馬卡蒂,偏東方向,附近有一堆紅名標籤,像一圈紅色的柵欄,把那個藍色的光點擋在外面。 他擡手一揮。
藍水晶上方的投影立刻變化,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被放大,每一個頂著標籤的人都被單獨框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畫面,很快便鎖定那個藍色標籤的位置。
他知道,應該從那裡開始。
……
傑里克·桑托斯,三十六歲,奎松市人。
他曾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在奎松市的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員,工資不高,但夠用。
他曾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妻子瑪麗亞,溫柔賢惠,每天在他下班時端上一碗熱湯,女兒伊莎貝拉,七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這些在去年那場風中,全沒了。
傑里克記得很清楚。
風登陸的那天晚上,他收到警報時,洪水已經衝到村口。
他和妻女在洪水中衝散了。 等到第二天水退。
傑里克再次找到她們。
兩個人的屍體因泡在水裡,腫脹得不成樣子,皮膚發白,就像是被泡發了的麵團。
傑里克蹲在她們身邊,蹲了很久。
他想伸手去碰她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手太髒了,沾滿了淤泥和泥水。
他不想用這麼髒的手去碰她們。
因為兩人都很愛乾淨,總是吐槽他的懶散。
如果這是天災,傑里克沒有資格怨恨誰,只能怨自己為什麼不抓住,為什麼不死在那場洪水中。
但這一切都不是天災,是菲律賓政府的那群人,貪污了防洪款項。
那些錢,本來應該用來修堤壩、清河道、建泵站。
可他們把錢吞了。
許多防洪工程只是立了一個項目,在報紙上發了新聞,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文。 有些還會象徵性地撒點水泥,在河堤上抹一層薄薄的灰,讓表面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有些連水泥都沒有,項目書上寫著「已完工」,工地上連一根鋼筋都沒有。
他們的貪婪,讓傑里克失去了一切。
菲律賓政府給出的回應是什麼?
抓了幾個小嘍囉。
連小嘍囉都不敢多抓,只抓了那麼三四個,扔進監獄,關幾天,估計等風頭過了,又會放出來。
高官們呢?
最多就是辭職。
沒有一個人坐牢,沒有一個人被追究。
那些在聽證會上被質詢時,面不改色地說「我不知道」、「我沒有經手」、「那都是下面的人幹的」的嘴臉,傑里克在新聞上看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結果,他無法容忍。
他在黑市上買了一把不知道轉了多少手的左輪,花了整整三萬比索。 傑里克在網上搜索消息,翻遍那些論壇、博客、社交媒體,大概知道了總統在馬卡蒂福布斯公園的南福布斯有一棟私宅。
又經過在暗網上幾天的打聽,他得到確切消息,總統今天在南福布斯的私人宅邸里舉辦宴會。
他揣著槍,開著自己那輛二手的麵包車,來到南福布斯外面的圍牆下。
停車,熄火,拔鑰匙。
他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準備從後車廂里拿出梯子,翻過那道牆。
「嗡~」
院牆後面傳來無人機的聲音。
他擡起頭,看見一架黑色的無人機從圍牆上方飛過來,懸停在他的頭頂,機身下面掛著一個圓形的東西。
那東西掉了下來。
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然後,白色的煙霧從裡面湧出來,如同一朵被壓縮了太久的雲終於被釋放了。
那煙霧濃稠如牛奶。
他當即屏住呼吸,轉身就跑。 然後,路旁的樹後,兩名總統衛兵突然冒出來,一左一右衝上前,動作快得像排練過無數遍。
一個人反鎖他的雙手,膝蓋頂住他的腰,把他摁在地上。
另一個人從他懷裡摸出那把左輪,手指勾住扳機護圈,在陽光下轉了轉。
「居然敢暗殺總統?膽子夠大的。」
繳槍的衛兵吹了一聲口哨,語氣輕佻得像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反剪雙手的衛兵則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道:「可惜腦子不好使。
在暗網上公開打聽總統的下落,真當我們情報部門是吃乾飯的?」
「混蛋,放開我!」
傑里克的臉被按在地上,半邊臉頰貼著滾燙的柏油路面,嘶吼道:「我要殺了那個狗東西,那傢伙根本就不配當總統!」
衛兵面露惋惜,搖了搖頭道:「總統有沒有資格當總統,我不清楚。
但你的話,下半輩子就準備在牢里待著吧。」
「是嘛?我倒不那麼認為。」 一個聲音從空中傳來。
兩名衛兵下意識地擡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