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老師,你才有資格給狐狸題詩
願意加入文學社的少女,心底里多少都藏著一個屬於自己的文藝夢。
她們在筆墨書法這件事上,或多或少都練出過幾分眼力。
什麼是花架子,什麼是真功夫,一眼掃過去,心裡便大概有數。
早川琉璃站在青澤身側,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些。
她看得很清楚,青澤這兩個字絕不是普通的漂亮。
筆鋒藏露有度,結體疏密得當,那一橫一豎之間既有筋骨又有氣韻,功底之深,已經不遜色於市面上那些掛了大師名號的書法作品。
甚至某些地方還要更自然,更少匠氣。
而內藤愛音的反應,比她要激烈得多。
作為在書法上天賦遠超常人的天才,內藤愛音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她不僅僅看見了字的形體,更透過那墨跡,觸碰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境。
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仿佛就在這一瞬間,紙上的「中庸」二字驟然活了過來。
墨痕如洪流般噴涌,化作無窮無盡的海水,從宣紙上咆哮著湧出,轉瞬間便將她整個人吞沒。
內藤愛音發現自己站在深海之中。
四下里是沉甸甸的墨藍色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仿佛要將骨骼與靈魂一同碾碎。
可奇妙的是,她並沒有感到窒息,也沒有被那股壓力擊潰。
深海之中另有一股通透的清爽感,如同一縷陽光穿透萬米海層,柔柔地托住了她。
壓力與通透並存,極端與克制交織。
這兩個字里蘊含的胸襟與氣魄,怕不是已經能夠和她最為崇拜的那位書法大家正面一戰。
內藤愛音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捧著某種稀世珍寶,將那張薄薄的宣紙從案几上捧了起來。
紙張因她手心的微汗而顯得有些發軟,可那兩個字卻愈發顯得沉甸甸的。
就在這一刻,青澤的視線中,內藤愛音的頭頂驟然浮現出一抹幽深的藍色光芒。 光芒如星圖般旋轉、勾勒,最終凝固成一行清晰的字體。
【符文師】。
這行藍色標籤靜靜地懸浮在她頭頂,周圍的女生們完全沒有察覺任何異常,依舊在各自的原地或驚嘆或好奇地看著那幅字。
早川琉璃率先從那種觀字的心境中回過神來。
她臉上露出一抹帶著幾分敬意的笑容,夸道:「老師,您這一手字寫得真好,是以前專門練過嗎?」
「嗯。」
青澤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作為老師,寫字可不能太難看。」
內藤愛音從那種深海般的幻覺中醒來。
她捧著宣紙,擡頭望向青澤。
那雙眼眸亮得驚人,像是有人在她眼底點燃了一把火,熾熱的崇拜與激動幾乎要溢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宣紙小心地放回案几上,然後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道:「老師,請您務必參加今天下午的日本第一書法大賽,只有您才有資格給狐狸題詩!」
青澤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跳到這上面:「我給狐狸題詩?」 「沒錯!」
內藤愛音用力點頭,她開始向青澤快速解釋,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下午四點,在日本武道館一層的大道場,將舉辦一場全國規模的書法大賽。
這次大賽是臨時代理首相親自下達的命令,由文部科學省出面召集,國內有名的書法大家,或者是有實力的興趣愛好者,都會聚集在一起進行比試。
規則很簡單,誰的字最好,誰就能夠獲得資格,給狐狸的雕像題詩!」
內藤愛音今天之所以變得如此激動,甚至在寫字時那般失態,就是因為她太想在那場大賽上嶄露頭角,甚至一舉奪冠。
可此刻,看著案几上那「中庸」二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還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她寫不出這兩個字。
那種將極端的壓力與通透的清爽完美融匯於筆墨之中的胸襟和氣魄,是她目前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的境界。
在她看來,唯有青澤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為那尊新建的狐狸雕像題詩。
畢竟,「字如人」這句話對於內藤愛音這種書法達人的認知而言,絕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附庸風雅,而是真正能夠做到的實證。
看一個人的字,她就能讀懂那個人的骨骼、氣血,乃至靈魂的性格。
星野沙織和夜刀姬無聲地對視了一眼,她憋得嘴角直抽,差點當場笑出聲。 甚至很想脫口而出,青澤就是那隻狐狸,讓他去給狐狸雕像題詩,簡直就是左手給右手蓋章,太適合不過了。
青澤將兩人的眉眼交流盡收眼底,卻沒有點破。
他看著內藤愛音,點頭道:「好吧,只是,我現在臨時報名參加,還來得及嗎?」
「沒關係,報名時間是在參賽前截止。」
內藤愛音迅速地回了一句,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著「中庸」的宣紙往自己這邊收了收,指尖輕輕護著紙角,聲音陡然放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老師,這個……能不能給我?」
「你喜歡就給你吧。」
青澤倒是一點都不留戀自己的墨寶。
內藤愛音眼眸一亮,興奮地點了點頭,將宣紙仔細對摺,又對摺,像藏起什麼傳世珍寶般捂在胸前。
隨後,她轉向早川琉璃,深深地彎下腰去,一鞠躬到底道:「抱歉,部長。
先前我的狀態不太對勁,讓大家感到困擾了,我以後一定會收斂。」 「哈哈,也沒有那麼困擾啦……」
早川琉璃連忙擺手,笑容溫婉。
她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大口氣,總算是能保證文學社裡這群少女們的精神狀態恢復正常了。
不然,就內藤愛音先前那種堪比某種影片配音的吟詠方式,再配上那副滿臉酡紅的表情,她們這些在場旁觀的女生還真有些扛不住。
空氣里瀰漫的氣氛都會化作水流。
想到這裡,早川琉璃心中對青澤湧現出強烈的感激之情,恭聲道:「老師,麻煩您特意跑這一趟,真是太感謝了。」
就在她躬身垂首的這一刻,青澤的視線中,她頭頂【苦惱的吟遊詩人】標籤驟然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文字融合,化作一道純澈的藍光,悄無聲息地沒入青澤的眉心識海。
哢、哢……
靈能在識海中凝結、凍結,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固化聲響。
結合先前的積累,如今這片靈能之海,已經達到十分之一的凍結度。
青澤感受著識海內那愈發穩固的力量,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道:「作為老師,幫助學生是應該的。 下次如果還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來找我。」
「嗨。」
早川琉璃恭敬地點頭,腰杆挺得筆直。
青澤揮了揮手,轉身向門口走去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練習了,先告辭。」
「老師慢走,那我就不送您了。」
早川琉璃和身後的幾位文學社成員齊齊再次鞠躬,恭敬的聲音在榻榻米房間內輕輕迴蕩。
三人離開文學社,沿著樓梯下樓,折返回三樓的哲學社。
直到哲學社的房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緊,星野沙織才終於繃不住了。
她像是被解開了某種封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一邊笑一邊用手拍著地板,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老師,你說,她們要是知道那隻狐狸就是您的話……會露出什麼表情啊?」
「大概會驚得目瞪口呆吧?」
青澤聳了聳肩。 一旁的夜刀姬也微微揚起嘴角,如墨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淺淺的笑意,道:「到時候,老師身邊怕不是要全部圍著一群女生,吵著嚷著要您製作魔法道具。」
「那還真是令人頭痛啊。」
青澤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
星野沙織立刻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老師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和別人說您就是狐狸!我嘴巴最嚴了!」
雖然某人保證得擲地有聲、信誓旦旦,可青澤看著她那張藏不住任何秘密的雀躍小臉,心底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這 f立得實在太高,怎麼看都不太靠譜。
但他想了想,還是選擇相信星野沙織的「嘴很嚴」。
至少……姑且先相信著吧。
……
寧靜的時光悄然流逝。
下午放學後,陽光西斜,將灼熱潑灑在校內停車場上。
銀灰色的寶馬x5靜靜泊在劃線格內,流線型車頂被曬了一整天,金屬漆面燙得幾乎要扭曲上方空氣。 星野沙織忍不住好奇,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碰了一下車頂。
「嘶!」
指尖仿佛被針扎了一下,她立馬閃電般收回手,捏住指尖拚命吹氣,眼眶都泛起了淚花:「哇……
感覺把雞蛋打碎放上去,都能直接煎成溏心蛋。」
「你的手也能煮熟。」
夜刀姬面無表情地說著,忽然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作勢要往滾燙的車頂上按。
「不要啊!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星野沙織瞬間發出悽厲的慘叫,高分貝的聲浪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炸開,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
她死死往後縮,整個人都快扭成麻花。
夜刀姬本來就是想嚇一嚇她,結果被這穿雲裂石的尖叫正面襲擊耳膜,耳尖都仿佛嗡鳴起來。
她立刻鬆開手,後退半步,擡手揉了揉耳朵,嫌棄道:「……好啦,你想吵死我嗎?」
「明明是你先想害我!」 星野沙織捂著胸口大口喘氣,驚魂未定地嘟起嘴。
就在這時,內藤愛音拎著書包,邁著沉靜的步伐從教學樓方向走來。
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張俏麗臉龐此刻恢復了一種近乎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清晨的湖面,不見漣漪。
她已經從青澤那「中庸」二字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在某些人看來,僅僅看著兩個字就能頓悟、就能讀懂一個人的胸懷,是一件極為離譜的事情。
但對於內藤愛音來說,筆墨中的氣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真實。
她凝視字跡時,能夠直接觸碰到書寫者落筆那一刻的心跳。
比起用耳朵聽那些容易矯飾的辭令,她更習慣用眼睛去墨色里裸露的靈魂。
內藤愛音安靜地站在車旁,微風拂起她肩側的長髮。
青澤也在這時候踏出教學樓的正門,擡眼便看見三名少女守在燙人的車旁。
他小跑上前,一邊解鎖車輛一邊喊道:「都上車吧,太陽這麼大,別曬壞了。」
「好耶!」 星野沙織立刻歡呼一聲,搶先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像只靈活的貓兒般鑽了進去,一屁股坐在被曬得溫熱的真皮座椅上,燙得她又是「嗷」地一嗓子,連忙拍打著座椅喊道:
「老師!快開空調!救命!」
青澤失笑,坐進駕駛位,按下啟動鍵,將空調風量調到最大。
涼爽的氣流從出風口噴涌而出,將車內的燥熱一點點驅散。
車門陸續關上。
內藤愛音坐進後排左側,本來下意識地想去拉安全帶,可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夜刀姬。
只見對方端正地坐著,白色襯衫的領口被某處過於宏偉的曲線撐得緊繃,扣子與扣子之間仿佛隨時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內藤愛音低頭,默默看了一眼自己身前那堪堪稱得上「白面饅頭」的規模。
沉默兩秒後,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系安全帶的話,肩帶勒出的對比畫面,恐怕會被成倍暴擊。
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鬆開剛剛碰到安全帶扣的手。 青澤從後視鏡里瞥見她的動作,沒有出聲提醒。
畢竟,普通人乘車一定要系安全帶,不能賭那萬分之一的事故概率。
但他作為超凡者,坐擁超越凡俗的感知與反應,百分百能夠避免任何危險的發生。
他掛上倒擋,平穩地退出車位,方向盤一打,寶馬x5便駛出校門。
……
日本武道館坐落在千代田區丸之內公園旁,傳統的八角形屋頂在陽光下泛著莊嚴的光澤。
比賽尚未開始,場館外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大量人群。
然而,這些喧囂與書法本身無關。
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個陣營,像是兩股對峙的潮水。
一邊高舉著白底紅字的橫幅與標語牌:
「不要向狐狸下跪!」
「拒絕諂媚!大和魂永不熄滅!」 這群人大多穿著統一的黑色馬甲,神情激憤,是右翼的堅定支持者。
另一邊則舉著藍底白字的牌子,吶喊聲同樣震耳欲聾:「狐狸是正義的!」
「你們右翼才是邪惡的罪人!」
這部分人是狐狸的狂熱擁護者,其中不乏年輕面孔,眼中閃爍著近乎崇拜的光芒。
雙方隔著廣場中央的空地隔空對罵,污言穢語與口號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空氣里瀰漫著火藥味。
警視廳派來的警察們排成人牆,神情緊張地維持著現場秩序,額頭上全是汗。
而真正關心書法比賽的觀眾與媒體,早已避開門外的混亂,有序地進入了武道館內部。
觀眾們大多待在二樓的環形觀眾席上,交頭接耳地等待開場。
各路媒體記者則被允許待在一樓靠牆的位置,攝像機已經提前架好,鏡頭對準了場地中央。
場地之上,一張張低矮的長桌早已鋪展開來,沿著武道館的傳統日式格局整齊排列。
每張桌上都擺放著文房四寶,潔白的宣紙、沉穩的硯、墨條、以及幾支不同規格的毛筆,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安靜的光澤,與門外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青澤踏入一樓場內,目光掃過這一片肅穆的筆墨戰場,又看了眼牆上懸掛的「日本第一書法大賽」的巨幅捲軸。 這次參賽的人,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內藤愛音安靜地跟在他身側,微微仰首,指向場館北側的一處臨時櫃,輕聲道:「老師,報名的地方在那裡,跟我來。」
「好。」
青澤應了一聲,雙手插在褲袋裡,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朝著報名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