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天才只是見我的門檻
場館北側的臨時櫃不過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方形摺疊桌,桌角甚至有些掉漆。
旁邊立著一塊手寫泡沫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報名處」三個字,在武道館明亮的頂燈下泛著廉價的白。
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坐在後面,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邊攤著一本厚厚的報名冊,筆帽未蓋的原子筆擱在一旁,墨藍色的筆油在紙頁邊緣洇出一個小小的點。
內藤愛音領著青澤穿過幾張已鋪好宣紙的長桌,來到報名處前。
她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地介紹道:「荒田先生,這是我的老師,他也要報名參加這次書法大賽。」
荒田正太聞言擡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容,他順手抓起那支原子筆,筆尖懸在報名冊上方道:「歡迎,請問您怎麼稱呼?」
「青澤。」
青澤報上名字,又依序說了家庭住址和聯繫電話。
荒田正太埋頭唰唰記錄,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填公文表格。
記完後,他放下筆,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塑封的選手號碼牌,上面印著黑色的阿拉伯數字。
423。 「青先生,比賽開始的時候,您就坐在貼有423號碼的桌子後面。」
他將號碼牌雙手遞過來,語氣變得正式了些,「我簡單跟您說一下規則。
您可以選取適合狐狸題詩意境的古詩默寫,也允許自我創作。
書寫時間為三十分鐘,聽到結束鈴聲必須立刻停筆,否則視為違規,取消成績。」
「好,明白了。」
青澤點頭接過號碼牌。
荒田正太又轉向內藤愛音,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轉為長輩般的殷切,笑嗬嗬地鼓勵道:「內藤,這次你可要加油啊,伊東先生很看好你的實力。」
「嗨,我會努力的。」
內藤愛音深深躬身,腰杆彎成標準的九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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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旁邊冷不丁刺來一道尖酸的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加油有什麼用?
寫字,終究不是女人該乾的活。」
青澤側首望去。 不遠處站著一位白髮及肩的老人,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如同積雪覆在枯枝上。
他臉部皺紋深刻,每一道溝壑里都像是藏著經年累月的陰鷙。
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棕褐色和服,雙手攏在寬大袖中,腳下踩著一雙桐木木屐,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表情滿是高高在上的倨傲,仿佛在場的所有人都不過是腳邊的塵埃。
而在青澤的視線里,這老人的頭頂正懸浮著一行刺目的猩紅標籤。
【傲慢大祭司】。
青澤眉頭微微一挑,尚未開口,便聽見荒田正太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滿是惶恐的恭敬:「千、千住先生?!您……
您不是說不參加這次比賽嗎?」
「嗬,我不來,就那群廢物,誰有資格給狐狸題詩?」
千住古墨發出一聲冷笑,微微昂首,踏著木屐大步上前。
他完全無視一旁垂手而立的內藤愛音,走到報名處桌前。
荒田正太慌忙重新抓起原子筆,想要為這位大人物登記,筆尖剛觸到紙面。 「啪!」
千住古墨袖中伸出一隻枯瘦如鷹爪的手,毫不客氣地打在荒田的手背上。
「我的名字,也是你這種水平的人配執筆書寫的?」
千住古墨陰鷙的眼眸斜睨著他,道:「讓我自己來。」
「是、是!萬分抱歉!」
荒田正太如蒙大赦,又像是受驚的兔子,連忙縮回手,連手背上的紅印都不敢去揉,滿臉堆砌著近乎卑微的恭敬,退後半步,將報名冊小心翼翼地推到對方面前。
千住古墨冷哼一聲,抓起那支廉價的原子筆。
他並未坐下,而是站著,手腕懸空,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在報名冊上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聯繫電話、家庭住址。
塑料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字跡力透紙背,筆畫張揚跋扈,撇如刀、捺如斧,哪怕使用的是最市井的原子筆,寫出的字,也依舊從骨子裡向外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青澤靜靜地看著那行字。
從這一手字上來說,這位老人確實有狂傲的資本。
但也僅僅是字罷了。 青澤冷哼一聲,道:「喂,老頭,給我站住。」
千住古墨的腳步微頓。
「我不管你在書法界有什麼地位和名聲,但你剛才那番話,已經傷害到我的學生。
我要你,向她道歉。」
這話一出,仿佛有人在這間充滿墨香的場館裡按下了靜音鍵。
荒田正太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抽得如此之急,以至於他自己都被嗆到,壓著嗓子發出一連串低咳。
千住古墨是誰?
這是當代日本書法界公認的第一人,是活在傳說中的怪物。
他的脾氣極度惡劣、倨傲,視女性為筆墨前的附庸,視庸才為腳下的塵埃。
那張臭嘴見人就懟,毫無顧忌,是所有書法家表面畢恭畢敬,背地裡恨不能扎小人咒罵的糟老頭。
但當著他的面,還真沒幾個人敢那樣說話。
千住古墨緩緩轉過身,木屐在地板上碾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陰鷙的眼眸掃了青澤一眼,像是毒蛇在打量一隻不知死活的青蛙,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滿是玩味的笑:
「小鬼,我在研墨練字的時候,你都還沒出生,居然想讓我道歉?」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譏諷道:「行啊,既然你這麼有種,不如玩點有趣的。
要是這次比賽中,你的書法能贏過我,那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她鞠躬道歉。
不僅如此,」他張開雙臂,寬大的和服袖擺如鴉翼般展開,「我當場脫掉這身和服,光著身子從這武道館跑出去,讓所有人看看我這老骨頭的笑話。」
周圍已經響起壓抑的驚呼。
「但如果你輸了,」千住古墨眯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如針尖般刺過來,「你就要向我磕頭道歉,然後同樣脫光了,從這裡跑出去。
怎麼樣?敢接嗎?」
他咧著嘴,笑容里滿是捕獵前的興奮。
內藤愛音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她對青澤的字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可那份信心的前提,是千住古墨不會參加這場比賽。
誰能想到,這個本該在家養老的怪物,居然在比賽當天臨時報名,像一頭闖入羊群的猛虎。 她顧不得什麼禮貌和規矩,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急切道:「老師,我沒關係的,我會用實力證明自己,您沒必要為了我冒這種險。」
「哈哈。」
千住古墨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一直認為書法是只屬於男人的戰場,是女性柔弱的雙手握不住的刀。
那點小手勁能寫出什麼風骨?
當然,他不僅僅是看不起女人。
這世上絕大多數男人,在他眼裡同樣是一群握筆都發抖的廢物。
這種目中無人的脾氣從年輕時便是如此。
不過,任誰活到七十二歲,大大小小的書法比賽從未嘗過一敗,想必都會和他一樣膨脹。
想懟誰就懟誰,想羞辱誰就羞辱誰。
硬實力如鐵鑄般擺在那裡,不服?
那就拿筆來戰,戰到你心服口服。 青澤卻仿佛沒聽見那聲嗤笑。
他擡起手,輕輕落在內藤愛音的肩上,道:「放心,就這老頭,我隨便使出兩成功力,就能贏他。」
「……」
內藤愛音怔住了。
「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千住古墨仰頭大笑,陰鷙的眼底燃起了某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這種不知天高地厚、敢在他面前狂吠的年輕人了。
這份敢於挑戰巨龍的勇氣,讓他由衷地感到欣賞。
不過,欣賞歸欣賞。
他不會放水,不會留情。
他會使出十二成的全力,從筆墨到意境,將對方碾得粉碎。
讓這個小鬼跪在自己面前道歉,然後光著屁股從這象徵國家顏面的武道館跑出去,成為明天媒體的笑柄。 這是他人生為數不多的樂趣。
青澤看向千住古墨,輕笑道:「老頭,希望你到時候,能夠跑得穩一點。
畢竟年紀大了,容易閃了腰。」
「哈哈!放心!」
千住古墨大手一揮,桐木木屐踏得地板咚咚作響,「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晨跑,跑得比你這小鬼快多了,但你是見不到我跑步的雄風。」
說完,他瀟灑地轉身,踏著大步離開,木屐聲漸行漸遠。
荒田正太這才如夢初醒,他神色複雜地看向青澤,道:「青先生……您不該答應這種賭局的。
千住先生雖然是一個招人恨的老頭,但他的實力是毋庸置疑。
絕對的天才,從出道以來,沒有任何人能在正式比賽上贏過他。」
「沒關係。」
青澤將那張寫著「423」的號碼牌在指尖轉了一圈,塞進口袋,臉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我可不會輸給一個滿嘴噴糞、只會欺負學生的老頭。」
荒田正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有年輕人被千住古墨那套傲慢做派激怒。
這數十年來,那些膽敢接下賭約的人,結局不外乎兩種。
要麼在比賽後灰溜溜地背棄賭約,從此羞愧難當,徹底消失在書法界。
要麼就是硬著頭皮履行賭約,在眾目睽睽之下留下終身難以磨滅的赤裸黑歷史,墨心與筆膽一同碎裂,書法之路基本也就走到頭。
而那些年輕人在落筆之前,無一例外都是滿臉的胸有成竹,眼高於頂,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將要書寫新時代傳奇的絕頂天才。
可只有荒田正太知道,千住古墨剛才寫在報名表上的那行字,不過是隨手塗就的,筆尖連七成的力道都沒用上,敷衍得就像在簽快遞單。
那老狐狸的目的,就是刺激心高氣傲的年輕人,等著對方像撲火的飛蛾一樣撞上來。
但這些話,和眼前這位氣定神閒的年輕人說了,他也不會聽吧?
荒田正太低下頭,捏著那支原子筆,心裡泛起一股深深的無奈,像是一拳打進棉花里。
青澤和內藤愛音離開報名處,來到到西面。
二樓的觀眾席護欄旁,星野沙織正墊著腳尖眺望場內,一瞧見兩人身影,立刻蹦跳著揮手,滿臉笑容道:「老師!你報名成功了沒有呀?」
「喏。」 青澤揚起手,那張印著「423」的塑料號碼牌在指間晃了晃,反射著頂燈的白光。
星野沙織眼睛一亮,立刻豎起大拇指,元氣滿滿地喊道:「老師加油,一定要奪下冠軍,這樣你就可以為自——咳,為狐狸題詩了!」
話剛溜到嘴邊,她猛地卡了殼,像是突然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那一瞬,她心臟狂跳,差點把「替自己題詩」這五個字原封不動地噴出來。
青澤將她那副緊急剎車的窘迫模樣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促狹,心裡只覺得好笑。
這丫頭的保密工作,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危險氣息。
夜刀姬同樣站在護欄邊,目光敏銳地落在內藤愛音身上,道:「內藤前輩,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
「嗯?」
內藤愛音像是被從沉思中拽回現實,恍惚地應了一聲。
她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視線游移著,想要開口解釋什麼。
可她的話還沒組織好,一隻溫熱的手掌已經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
青澤揉了揉她的腦袋,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溫和地熨帖著頭皮。 他垂下眼,目光柔和道:「不用擔心,中庸那兩個字,只是我隨手寫的,連熱身都算不上。
等一下我會拿出全部實力,保證將那個滿口胡言的老頭徹底擊潰。」
內藤愛音怔住了。
自從上了國中以後,連她的父親都沒有再像這樣揉過她的腦袋。
此刻被青澤這樣隨意地揉著頭,她心裡卻沒有生出半點被冒犯或牴觸的情緒。
相反,一股近乎慵懶的安心感從頭頂那隻手掌傳來,像是一溫水注入心口,將剛才因千住古墨而掀起的不安與躁動,一點點撫平。
她垂下眼睫,輕輕點頭道:「嗨,老師,我知道了。
我也會拿出全部實力,和您爭一爭那個題詩的資格。」
「哈哈,就是要這種豪情。」
青澤笑著收回手,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四人又在閒聊了幾句,場館內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電子提示音。
「滴。」 緊接著,主辦方的聲音通過懸掛在四周的揚聲器傳遍整個武道館,「請各位選手儘快落座。
再過五分鐘,比賽即將正式開始。
重複一遍,請各位選手儘快落座。」
青澤聞聲,朝上開口道:「那我去了。」
「老師,加油啊!」
星野沙織雙手攏在嘴邊,在上面大喊,聲音拖得老長。
青澤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們,隨意地揮了揮手,將號碼牌捏在掌心,走向一樓場館中那張貼著「423」號碼的長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