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狂獅與神龍
場館東面臨時搭建的高上,一排紫檀木的評委桌沿著弧形擺放。
受邀落座的皆是銀髮皓首的老資格教授,一個個穿著莊重的深色和服或西裝,正襟危坐,氣度儼然。
而在評委左側,單獨設著一張桌子。
文部科學大臣就坐在桌後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如秤桿般掃過整個會場,最終側頭,問身旁的秘書官道:「你說,這次比賽,誰最有可能贏?」
秘書官立刻前傾半步,聲音恭謹道:「先前的話,我認為是伊東杏子。
這位世尊寺流最頂尖的書法大師,筆法秀逸,近些年聲望極高,學界對她奪魁的呼聲很大。」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會場中某個方向,語氣微妙地加重了幾分:
「不過,這次連那位素有狂鬼稱號的千住古墨也報名參賽了。
此人性格極其張狂,睥睨天下,但那一手狂草流確是登峰造極。
單從書法層面而言,最有資格給狐狸題詩的人,恐怕非他莫屬。」 「哦?」
文部科學大臣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從椅背上擡起,「那是誰?指給我看看。」
秘書官擡手一指道:「他的桌子在424號。」
文部科學大臣順著方向投去視線。
只見424號長桌後,那位白髮及肩的老人正跪坐在桌前,雙目緊閉,雙手攏於袖中,腰背挺得筆直如松。
他臉上滿是肅穆之色,連皺紋都仿佛凝固成了一種虔誠的紋路,看不出半分秘書官口中所說的「張狂」。
大臣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道:「你確定他性格張狂?我看他倒像是在參禪。」
「回大臣,千住古墨對人確實是那樣,尖酸刻薄,目中無人。」
秘書官繼續低聲科普,「但對待書法,他是極其鄭重的。」
「原來如此。」
文部科學大臣點頭,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淡淡道:「以後我們可以和他多接觸接觸。
這樣的人,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和過去那種論資排輩的風氣不同,現在的臨時代理首相月島千鶴執政後,用人極重實效,不拘一格。
文部科學大臣深諳此中門道,早就在琢磨如何投首相所好,多結交些「奇人異士」以備不時之需。
然而,秘書官卻沒有立刻附和。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無人注意,才將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
「不過,大臣,您看423號選手。
那位叫青澤,是首相的男朋友。」
文部科學大臣的指尖猛地一停。
他視線投向423號桌。
和周圍那些或緊張、或鄭重、正襟危坐調勻呼吸的選手截然不同,那個年輕人散漫得像是來公園野餐。
他一手支著側臉,手肘撐在桌上,另一隻手無聊地捏著一支尚未沾墨的毛筆,在指間慢悠悠地轉動,完全沒有半點即將參加國家級書法大賽的儀式感。
文部科學大臣的心臟猛地「咯噔」了一下。
憑良心說,這副模樣……一看就是連握筆姿勢都不標準的外行,或者是一個毫無敬畏心的門外漢。 如果在尋常場合,這種選手直接淘汰,眼不見為淨。
可對方偏偏是首相的男朋友。
如果自己今天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首相的男友在全國級的賽場上名落孫山……
等首相贏得月底的眾議員大選後,自己這頂烏紗帽,還能繼續戴在頭上嗎?
文部科學大臣心裡陷入了激烈的糾結,像是有兩個小人在腦子裡拔河。
一個說公正,一個說仕途。
但轉念一想,首相說的是「誰寫的字好」嗎?
可字的好壞,歸根結底,還不都是由評委們說了算嗎?
評委是人,人有眼,也有心。
心是會動的。
文部科學大臣心思電轉,臉上卻紋絲不動。
幾秒後,他忽然坐直了身體,目光重新投向423號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唔……我仔細一看,這位青先生一副從從容容、胸有成竹的樣子,哪裡是散漫?
這分明是書法界不世出的奇才,應該具備的氣度啊。
我相信,他一定能夠寫出驚世駭俗的絕妙好字。」
他側首,強調道:「冠軍落入誰手……還未可知啊。」
秘書官立馬秒懂。
書法比賽從來就不是誰的書法好,誰就能贏。
這個道理,放在任何一個有「評審」二字的領域都一樣。
就像選美比賽,如果真要是誰最漂亮誰就拿冠軍,那這個世界未免也太單純了。
你再漂亮,能漂亮過某位富婆贊助商的女兒,或者是某位高官的愛妻?
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秘書官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一個默契的淺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轉身走向其他評委席。 他需要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們「委婉地交流」一下,讓他們明白423號選手身上蘊含著何等「驚人的潛力」與「不可估量的前途」。
就算千住家是書法界的名門,千住古墨有狂鬼的稱呼,那又怎麼樣?
以往是沒有遇到真正足以碾壓書法界的巨大權力。
這一次,文部科學省的代表就坐在這裡,首相的意志如無形的巨手籠罩全場。
就算千住古墨是從王羲之時代穿越而來的筆墨鬼神,這筆尖下的勝負,也得在權力的天平面前重新稱量。
這一次,狂鬼必輸。
……
千住古墨對待書法,一向是近乎宗教般的虔誠。
與平日裡那張刻薄傲慢、見人就懟的臭臉截然不同,一旦他的指尖觸碰到與筆墨相關的器物,整個人便如同脫去了那層令人厭惡的世俗皮囊,化作一柄入鞘的古劍,鋒芒內斂,只剩下沉甸甸的肅穆。
他閉上雙目,開始調息。
呼吸放得極長、極緩,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壓到最小,每一次吐納都像是在將場館內的嘈雜與塵囂一點點排出體外。
心跳逐漸放緩,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里變得清晰而規律,直至整個世界的雜音都被隔絕在一層無形的壁壘之外。 睜開眼時,那雙陰鷙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澄澈的幽潭。
他從隨身帶來的小包里取出一尊巴掌大的銅製香爐,爐身鏨刻著細密的雲雷紋,看起來古樸雅致。
又從錦囊底部拈起一段沉水香,輕輕放在爐中香灰里,藉助文火慢熏。
香頭在微弱的紅光中緩緩燃燒。
起初沒有煙,只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薄熱氣裊裊升起。
片刻後,沉水香獨有的那種幽冷、沉靜、仿佛能將時間也一併凝滯的香氣,才如一層薄紗般在424號桌的低矮長桌上方鋪展開來。
香味不濃,極淡,卻像是某種結界的邊界,將這張長桌方圓三尺之內的空間,與整個喧鬧的武道館徹底割裂。
緊接著,千住古墨開始研墨。
左手按住硯堂,右手執起松煙墨條,手腕懸空,以一種恆定得近乎機械的頻率,在硯上勻速推磨。
墨條與石硯相觸,發出細微而乾燥的沙沙聲,像是蠶食桑葉,又像是時光本身在流逝。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圈逐漸擴大的墨汁上,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凝視情人的眼眸。
對隔壁423號桌上,青澤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毛筆的散漫模樣,他渾然不覺,也渾然不在意。 世人皆道他是天才,是生來便被筆墨之神眷顧的寵兒,只需拈起毛筆便能橫掃天下。
可他們看不見的是,這七十多年來,他每日寅時起身,以冷水洗面,在庭院中鍛鍊一個時辰。
不是為了養生,不是為了長壽,僅僅是為了在寫字時,能讓這雙手腕保持如青年般穩健而不衰竭的力道。
他付出的努力,比誰都多。
硯上的墨汁濃黑如漆,千住古墨停止研磨,他放下墨條,又拿起桌上並排擺放的三支毛筆,一一提在指間,以指腹輕輕按壓筆腹,試其彈性。
又蘸了少許清水,在備用的廢紙上勾出幾道橫撇,聽鋒刃破空的聲音。
試了又試,終於從中挑出一支狼毫,筆桿粗細恰好貼合他掌心的紋路。
他將選中的毛筆擱回筆擱,然後,雙手收回袖中,不再動作。
目光如釘子般釘在那張空白的宣紙上。
他的瞳孔深處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紙面上構建出一幅完整的藍圖。
每一個字該落在什麼位置,字與字之間的呼應該如何安排,何處該大如斗、何處該小如栗,甚至連每一筆該用幾分勁力、何處該飛白、何處該沉頓。
都在他的腦海中以意念為筆,預先演練了。 他要保證自己真正下筆的那一刻,能夠做到真正的行雲流水,無一處凝滯,無一處猶豫。
「開始!」
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在場館內炸開,驚起一片窸窣的落座聲與紙張翻動聲。
千住古墨充耳不聞。
他依舊凝視著紙面,像是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周圍的選手已經紛紛抓起毛筆、蘸墨、落筆,筆尖與宣紙接觸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緊張的浪潮。
而他,仍在腦中完善著最後一筆收鋒的角度。
又過了十秒。
二十秒。
在千住古墨自己的時間裡,他終於將那首詩在腦海中書寫到了完美的終章。
他緩緩伸出手,提起那支選好的狼毫,浸入旁邊備著的一盞溫水中。
暖筆。 溫水浸潤筆毫,讓每一根狼毫纖維都徹底舒展開來,褪去最後一絲僵澀。
他輕輕在筆洗邊緣盪去多餘的水珠,然後,筆尖探入硯,飽蘸濃墨。
千住古墨的起步確實比別人慢了許多,可當筆尖真正觸碰到宣紙的剎那。
他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位七十二歲的老人。
腕動如風,筆走龍蛇,濃墨在宣紙上炸開一道道剛勁如鐵的軌跡。
他寫得不快,卻穩、狠、准,每一筆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勢,仿佛不是在寫字,而是在以筆為刀,將胸中的塊壘劈砍出來。
「一劍橫空星斗寒,血路鋪成俠道難,若許人間皆淨土,何妨身後罪滔天。」
最後一筆收鋒,如狂士仰天大笑,墨汁因過於飽滿而在紙尾甩出一道桀驁的飛白。
擱筆。
千住古墨微微後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白霧,仿佛他將全身的精氣神都隨著這一筆傾瀉殆盡。
他垂首,望向桌上那張宣紙。 宣紙上,四行二十八字靜靜矗立,墨香與沉水香的幽冷交織在一起。
只一眼,一股無與倫比的狂氣便從紙面上撲面而來,仿佛要掙破紙背,沖天而起。
那字里的桀驁、孤獨、與毀譽參半的悲壯,像是有了實體,張牙舞爪地盤踞在長桌上。
千住古墨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這首詩,這幅字,是他人生數十年創作以來,精氣神最為契合、意境最為巔峰的一次落筆。
筆中的狂意與詩中的孤絕,渾然天成,恰到好處。
或許是因為那個不知死活的賭約,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又或許是那個年輕人過於囂張的眼神,讓他這把老骨頭久違地提起了那種……
想要將對手徹底碾碎的興奮感。
千住古墨微微眯起眼,眼底深處,竟緩緩浮起一抹近乎酣暢快意的光芒。
他將筆輕輕擱回筆擱,習慣性地側過頭,視線投向旁邊的423號桌。
然後,那張剛剛因巔峰之作而浮起一絲快意的老臉,瞬間沉了下來。
青澤竟然還沒有動筆。 那支毛筆依舊在他指間懶洋洋地轉著圈,像是一根無聊時用來解悶的竹籤。
筆尖乾乾淨淨,連一滴墨汁都不曾沾染。
宣紙平鋪在桌面上,白得刺眼,也空得刺眼。
這個輕浮至極的舉動,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千住古墨的老臉上。
「你……」
千住古墨的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川字,陰鷙的眼眸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你現在就想認輸了嗎?連筆都不敢落下?」
青澤聞聲,連頭都懶得側過來,只是微微偏了偏臉,嘴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弧度,道:「不就是一首詩嘛。
最後一分鐘之內,我寫完,照樣能夠贏你。」
他的姿態看起來漫不經心,仿佛整個場館的緊張氣氛都與他無關。
然而實際上,早在比賽開始的那一刻,他的感知便如一張無形大網,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將整個賽場籠罩在內。
每一張長桌後,每一名選手腕骨的轉折、筆尖的下壓角度、墨色的濃淡變化、收鋒時的那一絲顫抖……
所有最細微的動作,都如同鏡像般被他一一捕捉、拆解、分析。 其中自然也包括千住古墨剛才那套行雲流水、堪稱教科書般的運筆全過程。
他不著急動筆,是在思考,自己該用哪一種方式來寫下這一首詩?
這種只需看上一遍,便能將別人數十年苦功據為己有的能力,對普通人而言無疑是天方夜譚。
但對青澤來說,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樣自然。
技巧已盡在掌握,剩下的,只需注入屬於他的「意」,便足以碾碎這場上的所有對手。
千住古墨自然不知道這些。
他看著青澤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覺得一股無名之火從丹田直衝天靈蓋。
自己居然……居然和這種對筆墨毫無敬畏的蠢貨立下賭約?
就算是贏了,傳出去也是自己晚年的一大恥辱!
他的狂妄,是建立在一輩子未嘗一敗的硬實力之上。
而眼前這小鬼的狂妄,顯然只是無知催生出的莽夫之勇。
千住古墨甚至已經在心裡認定。 等下這小子輸了後,必然會撒潑耍賴,絕對不會認帳。
從那副輕佻的態度上,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對書法的熱愛,只有令人作嘔的輕浮。
千住古墨鐵青著臉,腮幫子的肌肉因咬緊牙關而微微隆起。
他最終一言不發,只是重重地冷哼一聲,閉上了眼睛。
眼不見,心不煩。
……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場館內只有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連綿不絕。
評委席上偶有低聲交談,但很快便被這肅穆的氣氛壓了下去。
臨近最後一分鐘的時候。
「喂,老頭。」
青澤忽然開口,「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書法。」 千住古墨下意識地側過頭,眼皮一掀,視線掃了過去。
就這一眼。
他便僵住了,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從頭麻到腳,連指尖都無法再動彈分毫。
和剛才那種散漫到令人髮指的姿態截然不同,這一刻的青澤,渾身上下驟然釋放出一種深沉如淵的壓迫感。
擡腕、舉筆。
動作看起來竟是那麼熟悉,熟悉到千住古墨骨髓里都泛起了寒意。
這分明就是狂草流的起手式!
那腕骨的轉折角度,那五指扣筆的力道,甚至那筆桿微微傾斜的弧度,都與他苦修一生的流派如出一轍!
這小鬼……居然想在狂草流上,和他一較高下?!
千住古墨心中的怒意才剛剛冒起一個火星,甚至來不及燎原。
青澤已經動了。
筆落。 墨濺。
那一瞬,仿佛不是人在寫字,而是某種更龐大的存在借他的手在宣紙上行走。
筆鋒如驚鴻掠水,又如雷暴撕裂雲層,行雲流水地在紙上鋪展開來。
沒有遲疑,沒有停頓,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每一划都重若千鈞。
千住古墨的呼吸,在看清第一個字的時候,便已經停了。
「骨如玄鐵劍如虹,」
筆走龍蛇,墨色如鐵,那一撇一捺間透出的不是書法,而是金鐵交鳴的殺伐之氣。
「斬盡八荒六道空,」
鋒刃過處,仿佛連空氣都被斬斷,留下一片寂滅的空白。
「善惡由吾休置喙,」
腕轉如山,有一種不容置喙的霸道從紙面轟然壓下。
「乾坤逆轉死生同。」 最後一筆落下,墨汁因太過飽滿而在紙尾甩出一道桀驁至極的飛白,如龍尾橫掃九天。
青澤擱筆。
千住古墨卻像是被抽掉脊椎,整個人僵在原地,連眼睛都忘了眨。
他死死盯著那張宣紙,嘴唇微微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如果說,他方才那首詩里透出的狂氣,是一頭傲視八方、獠牙滴血的獅王。
那麼眼前這張紙上所噴涌而出的狂氣,便是一條翱翔於九天之上、俯視蒼生的神龍。
獅王雖猛,終是凡間之獸。
神龍一怒,天地變色。
兩者之間……根本完全無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