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只覺胸中一股熱流湧起,先前那些糾纏不清的患得患失,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明悟與從未有過的底氣。
他再次起身,單膝及地,抱拳鄭重道:「小奴愚鈍!謝主人點撥!經主人這番提點,小奴心裡徹底通透了!日後此事若再有進展,必當細細稟報主人!」
季倉擺擺手:「起來罷。兒女私情終究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耽誤正事——醉仙居的生意,我交待你去辦的那些——便由你自行斟酌,不必樁樁件件都來稟報。」
「是!小奴明白!」雲水用力點頭,聲音沉實。
他已聽懂了話中深意:私事可自決,但公事、正事,絕不可有半分懈怠,更不能因私廢公。
季倉見他神情,知他已領會,便不再多言此事,轉而道:「你能看清自身道途,知仙路艱難,轉而求諸家族血脈,娶妻生子,撫育後人,延續香火與家業,倒是個明白人,也是務實之舉。」
他目光掠過一旁垂首靜立的雲薇,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你姐姐雲薇,與你不同。她道心堅定,資質卓絕,將來是要一心追尋大道的。」
「這些俗世產業、人情往來,她無心也無力過多分神。日後,這偌大的家業,終究要靠你和你的子孫支撐打理。勉之!」
這番話,既是肯定,也是期許,更是一種清晰的定分。
雲水聽得心潮翻湧,精神大振。
主人這是在明言支援他走「家族修仙」的路子,更有託付未來產業之意!
他再次深深一禮:「主人恩德,雲水永世不忘!定當盡心竭力,打理好產業,辦好主人交代的每一件事!絕不辜負主人所託!」
「去吧,醉仙居事務繁多,不必在此久留。」季倉語氣溫和。
「是!小奴告退!」雲水起身,又朝雲薇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只是轉身之際,後背衣衫貼著肌膚處,分明已是一片濕涼。
涼亭內重歸寂靜。
雲薇依舊默默侍立,為季倉續上微涼的茶水,動作輕柔,神態平靜,彷佛方才那番涉及她自身道途與產業歸屬的對話,與她全然無關。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感激與堅定之色,愈發沉澱了下去。
季倉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嘆。
雲薇的聰慧與沉靜,遠勝其弟。
她明白自己的位置與所求,也清楚季倉那番話的深意——既是安雲水的心,也是對她的承諾:助她前行大道,俗務牽絆無需她勞心。
這便是主僕之間,經年累月默然形成的默契與信重。
……
數日後,棲霞山客卿洞府區域。
這片山腰靈氣充裕之地,錯落分布著數十座大小不一的洞府。
季倉的洞府位於其中偏上之處,環境清幽,陣法周嚴。
這日晌午,季倉正在書房研讀那枚《冰針符》傳承玉簡,揣摩其中繁複的符紋結構與靈力流轉關竅。制符與煉丹雖有相通之處,終究是不同體系,需從頭學起,他也不敢急躁,只慢慢體悟。
忽地,洞府外陣法傳來被觸動的細微波動,一個帶著幾分沙啞、又有些玩世不恭意味的嗓音響起:
「棲霞山季丹師可在?故人路過,特來討杯水酒潤潤喉!」
故人?
季倉在臨南城相識之人本就不多,能以「故人」自稱的更是寥寥。
他略感詫異,放下玉簡,朝雲薇微微示意。
雲薇會意,快步走向府門。不多時,便引著一位修士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舊道袍,身形瘦長,頭髮隨意用根木簪綰著,幾縷髮絲散落額前。
他面容清癯,眼窩微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頗為清亮活絡,透著種歷經世情洗鍊後的滄桑與精明。
修為在築基初期,氣息不算強橫,卻給人一種滑不溜手、難以捉摸的感覺。
季倉目光落在來人臉上,先是一怔,隨即一段塵封許久的記憶驀然浮現——青雲坊市,那個魚龍混雜的「小集市」。
一個總在角落擺攤、售賣些稀奇古怪物事、笑容裡帶著市儈氣的中年散修……《斂息術》……
「是你?」季倉眼中掠過一絲訝色,站起身來。
灰袍修士哈哈一笑,隨意拱了拱手,神態比起當年少了些市儈,多了幾分落拓的隨性,但骨子裡那股子精明勁依舊未變:
「季道友,多年未見,風采更勝往昔啊!當年小集市一別,沒成想道友已是名動臨南的『傘真人』、『季丹師』了!真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哪!」
他目光在季倉身上轉了轉,又掃了眼這清雅卻不失格調的洞府前院,咂了咂嘴:
「看來那門《斂息術》,道友用得甚是得心應手?也是,若非如此,恐怕也難在那等混亂之地保全自身,安穩走到今日。」
季倉斂起心神,拱手還禮,臉上也露出笑意:「原來是……劉道友。當年一別,確已多年。道友如今看來,亦是別有一番際遇了。」
他刻意略去了具體稱呼,當年在小集市,彼此用的多是假名或乾脆不報姓名,只以「道友」相稱。他只依稀記得此人姓劉,行事有些瘋癲痴狂,旁人喚他「劉瘋子」,真名全號卻是不知。
「什麼際遇,不過是四處混口飯吃罷了。」
劉瘋子——或者說劉姓修士——擺擺手,自顧自在石凳上坐下,姿態閒適得彷佛回到自家一般,「可比不上季丹師你,丹道有成,客卿身份,還有這麼一處好洞府。嘖嘖,這靈氣,這景致……老夫可是費了老鼻子勁,才在附近賃了處丙級洞府,跟你這兒一比,可真是雲泥之別嘍。」
季倉示意雲薇看茶,也在對面坐下,微笑道:「劉道友過謙了。能在這棲霞山賃下洞府,已是本事。不知道友今日前來,是專為敘舊,還是……」
「敘舊,自然是敘舊!」
劉瘋子端起雲薇奉上的茶,也不顧燙,仰頭便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他鄉遇故知,人生一大樂事嘛!不過嘛……」
他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低了些,「倒也有件小事,想跟季丹師打聽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