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師看向季倉,笑道:「你不正是明證?」
季倉來了興致:「願聞其詳。」
劉大師緩聲道:「丹道有成,符道亦進。假以時日,陣法、煉器,未必不能涉足。
待到那時,你便是同階中罕有的『無缺』修士——無明顯短板,無論鬥法、自保,抑或賺取資糧,皆能從容應對。」
「『無缺』修士……」季倉低聲重複。
劉大師所言的確在理。
這些年來,他之所以能步步前行,雖有玄傘機緣之助,但根本原由,仍在於他始終在彌補自身短處。
煉丹是為賺取資糧與輔佐修行;
制符是為增強鬥戰與生存之能;
與王家合作是為穩定材料來路;
乃至與紫靈雙修,亦為調和體質隱憂……
每一步,皆在令自身更「周全」,更「無懈可擊」。
「大師點撥,晚輩受教。」季倉鄭重舉杯。
劉大師與他碰杯,笑道:「實則不止你我。你看洪掌柜,精於鑒寶行商,人脈通達,此亦是一種『周全』;
你看王家主,符道、經營、御下,樣樣不弱;便連劉瘋子那老兒,別看終日神神道道,可訊息靈通、保命之法多,同樣是其長處。」
被點名的幾人都笑了起來。
劉瘋子灌了口酒:「劉老頭這話中聽。修仙嘛,活著方有後話。老夫旁的不會,就是命硬,溜得快!」
眾人又笑。
酒過數巡,席間自然分成幾處。
季倉則與雲水夫婦、龔符師兩家聚在一處。
雲水之妻杜盈盈如今已是鍊氣七層,容貌清秀,眉目溫和。
她拉著兒子云凡的手,輕聲叮囑,少年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王珊珊立在父親身側,一雙靈動的眸子時不時瞥向雲凡,又飛快移開。
季倉見此,微微點頭。
雲凡今年十四,鍊氣四層,四靈根資質尋常,但心性踏實,肯下苦功;
王珊珊十七,鍊氣六層,三靈根,符道天賦不錯,性情也乖巧。
兩小年紀相仿,又因長輩關係時常走動,彼此有些好感,倒也不奇。
「雲凡近來修行如何?」季倉隨口問道。
雲水忙應:「回主人,尚算踏實。前幾日方突破至鍊氣四層,正在穩固境界。」
季倉點頭,看向雲凡:「修行不急一時,根基紮實最要緊。」
「是,老爺。」雲凡恭敬應道。
季倉聽聞這聲「老爺」,心下莫名一澀。
是啊,雲水是他僕從,雲凡稱他老爺,理所應當。
可看著雲凡猶帶稚氣的面容,再想自己鏡中那副年輕樣貌……
他下意識看向雲水夫婦。
雲水今歲也該四十有餘了,雖有鍊氣七層修為,但四靈根資質平常,又常年操持酒樓,面上已顯風霜痕跡,鬢角甚至可見幾絲白髮。
杜盈盈眼角亦生細紋,雖因修行比凡俗女子衰老得緩,但與季倉、雲薇同立,差別一目了然。
再看龔符師,更是蒼老如凡俗六旬老翁。
而他自己……
季倉撫了撫自己的面頰。
《青帝長生功》溫養,加之這些年服用的各類養顏丹藥,令容顏始終駐於三十來許。
可這份「年輕」,是以無數靈石、無數心血換來的。
洪掌柜不知何時湊過來,順著季倉目光看了看雲水夫婦,又看看季倉,忽然嘆道:「季丹師,說來,你比雲水還年長些吧?」
季倉頷首:「我長他二十餘歲。」
「可你看你,再看他。」
洪掌柜搖頭,「這便是機緣了。當年你在青雲坊市時,也是囊中羞澀,沒閒錢保養。
雲薇這丫頭跟著你,倒是福氣——風靈根天才,又早早開始服用駐顏丹,如今看起來,倒像是雲水的女兒輩了。」
這話說得直白,席間一時安靜了幾分。
雲水夫婦面露侷促,雲薇則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季倉心下苦笑。
洪掌柜所言不差。
雲薇確是命好——風靈根天賦,修行順遂,雖比他略晚,亦在四十歲時築基功成。
又有自己這主人供給資源,早早開始服用養顏丹藥,如今看來不過二十出頭,青春正盛。
而他自己呢?
三十四歲那年,在青雲坊市買下還不滿十七歲的雲薇時,自己也只是個前途未卜的散修。
那時哪有什麼閒錢保養?能活下來已是僥倖。
這些年容顏不老,倚仗的是丹藥,更是無數資糧的堆疊。
「機緣二字,最是難言。」季倉最終只淡淡應了一句。
洪掌柜打個哈哈,轉言道:「對了,季丹師,你上回托我打聽的『紫雲爐』,有些眉目了。」
季倉精神一振:「如何說?」
「分閣那邊,確有一尊三階下品『紫雲爐』在庫,乃百年前一位煉器大師遺作,成色極佳。」
洪掌柜壓低聲音,「但價錢……不菲。」
「多少?」
「十二萬靈石,不議價。」
季倉心頭一跳。
他如今雖靠著丹坊生意,加上醉仙居和符籙的收益,還款壓力稍減,但手頭能動用的現靈石,也不過三四萬之數。
十二萬,幾乎是他眼下全部身家的三倍!
「如此昂貴?」他蹙眉。
「三階丹爐本就稀少,何況『紫雲爐』這等精品。」
洪掌柜解釋道,「此爐以『紫雲鐵』為主料,摻『星辰砂』,內刻三套控火陣紋,成丹率可提半成,對丹藥品相亦有裨益。十二萬,算是公道價了。」
季倉沉默。
他如今丹道卡在二階上品,欲突破至極品,一尊好丹爐至關重要。
可十二萬靈石……
洪掌柜望著他,「我可提醒你,你才將將脫離窘境沒幾日,便又想背新債了?」
季倉苦笑:「確然心動,但……囊中羞澀。」
洪掌柜拍拍他肩:「不急,那爐子在庫里擱了多年,一時半刻也出不了手。你若真想要,慢慢攢錢便是。或者……」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精光:「再接幾樁大生意。」
季倉抬眼看他。
洪掌柜湊近些,聲壓得更低:「城主府那邊,近來在籌措一批戰備物資,其中丹藥是大頭。
我聽聞,負責此事的執事,正在物色可靠的丹師合作。你若能接下部分訂單,利頭不小。」
季倉心中微動。
城主府的訂單,向來利厚,但要求也高。
以他如今二階上品的丹道水準,接些築基期丹藥訂單,倒是有望。
「此事……還勞洪掌柜費心。」季倉拱手。
「好說。」洪掌柜笑道,「你我多年交情,能幫的自會相助。」
宴席至夜深方散。
送走所有賓客後,季倉獨自立於聽濤閣窗邊,望著夜空發呆。
雲薇悄無聲息行至他身側,遞過一盞醒酒茶。
季倉擺了擺手,接著問道:「雲薇,你說我是否太急了些?」
雲薇抬眼看他,目中帶著疑惑。
「方入築基後期,便想著三階丹爐;才緩過一口氣,就琢磨接大單、背新債。」
季倉自嘲一笑,「像不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雲薇靜默片刻,輕聲道:「主人行的,本就是一條停不下的路。」
季倉一怔。
「修仙之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雲薇聲調平靜,「主人若不步步為營,早早籌謀,又如何能在六十一歲踏入築基後期?
又如何能在負債重重之下,依然丹符並修,穩步前行?」
她頓了頓,看向季倉:「雲薇不懂大道理,只知主人走的每一步,皆有主人的考量。」
季倉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絲浮躁漸漸平息。
是啊,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從踏上修仙之路的那刻起,他就註定不能停下。
宋成空的遺言還在耳邊,九天之上的風景還未曾看過,長生之路才剛起步……
他怎麼可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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