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閣臨南分閣,貴賓靜室。
茶香裊裊,洪掌柜捏著一隻青玉丹瓶,對著窗外天光仔細端詳。
瓶中一枚龍眼大小的淡金色丹藥丹暈流轉,他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驚嘆。
「凝金丹,二階極品,成色上品,雜質幾無……季丹師,你這丹道造詣,當真日進千里啊。」
他將丹瓶小心放回鋪著軟綢的桌案上,那裡已整齊擺放著二十餘只式樣各異的玉瓶玉盒。
季倉坐在對面,一身青衫,神色平淡:「洪掌柜過譽了。不過是仗著紫雲爐趁手,近來感覺尚可,多煉了幾爐罷了。」
「感覺尚可?」
洪掌柜失笑搖頭,指了指那堆丹藥,「光是凝金丹就有八枚,更別提這些固元丹、赤陽丹、清心玉露丸……
林林總總不下七十粒,全是二階極品中的上品。這般若只算『感覺尚可』,其他丹師怕要無地自容了。」
他話鋒一轉,眼中帶著探詢:「不過季丹師,這次出手的量……可不小。可是有什麼大用項?」
季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修為到了,想將手頭的傢伙什都提一提。丹藥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換成靈石實惠。」
這話滴水不漏。
洪掌柜是明白人,聞言便不再深究,修仙界誰還沒點秘密?
季倉能拿出這麼多高品質丹藥,那是他的本事,重要的是,這些東西如今要經他的手。
他收斂神色,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算盤,指尖靈力輕點,算珠噼啪作響。
「凝金丹八枚,市價約兩萬靈石一枚,成色上佳,作價兩萬一千……固元丹……赤陽丹……」
他算得仔細,季倉也早就知道了這個築基期掌柜喜歡算盤的特殊嗜好,並不催促,靜靜品茶。
約莫一炷香後,洪掌柜停下動作,抬頭報出數目:「總計十三萬六千八百枚中品靈石……算十三萬七千整吧。」
他頓了頓,看向季倉:「季丹師,你在我多寶閣的欠款……可要先還一部分?利息雖不算高,但早些還清,也輕鬆些。」
季倉放下茶盞,搖了搖頭:「不急,洪掌柜,我今日來除了賣丹,還想買些東西。」
洪掌柜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微微一僵,心裡格登一下:剛進帳的靈石還沒捂熱,怕是又要出去了……這暖爐季啊,真是專挑他的帳本……
「季丹師想買何物?」他努力維持笑容。
「聽說貴閣前些日子,收了一頭准三階的火屬性妖蛇?」季倉問道。
洪掌柜眼皮一跳:「確有此事!那妖蛇是從南荒深處險地獵得,瀕死被擒,妖魂完整,火性精純暴烈,是煉製火系法器器靈的佳材。不過……」
他面露難色,「此物已有多方問價,其中便有城主府煉器坊和金陽宗舊部的關係戶,閣內正在斟酌,尚未最終定價出手。」
「此妖妖魂要了,價錢好商量。」
季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想請貴閣煉器大師出手,以此妖魂為器靈,將我手中一柄飛劍提升至二階極品。」
洪掌柜倒吸一口涼氣。
准三階妖魂,加上請動閣內至少三階的煉器大師出手……這費用,怕是要直奔十萬靈石去了!再加上妖魂本身的價值……
「季丹師,這……可不是小數目。」
洪掌柜斟酌著用詞,「即便以方才丹藥所得,也遠遠不夠。若是貸款……」
「貸。」季倉打斷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長約三尺、劍身湛藍如秋水的長劍,輕輕放在桌上,
「此劍名『秋水』,原為二階上品,材質尚可,基礎符文完備。
以此為基,融入那火蛇妖魂,鑄成水火相濟之劍,應能直達二階極品極限。」
洪掌柜拿起秋水劍,神識仔細探查,劍身冰涼,水屬性靈力溫潤內斂,鑄造手法精妙,確有提升潛力。
若真能融入強大火屬妖魂,形成微妙平衡,確可能造就一柄罕見的精品。
他沉吟良久,終於咬牙道:「好!既然季丹師開口,洪某便替你周旋!
妖魂作價八萬靈石,請三階煉器大師出手費用約五萬,材料雜費預估兩萬,總計十五萬靈石。你方才丹藥所得十三萬七千,尚需補足一萬三千,並承擔後續貸款。」
他看向季倉:「季丹師,這可又是一筆巨債。」
「無妨。」季倉神色不變,「方才丹藥所得我留十萬,三萬七作墊付,不夠部分算貸款,利息照舊。煩請洪掌柜儘快安排。」
「……成!」洪掌柜一拍大腿,「我這就去聯絡!最快一日,給你訊息!」
……
離開多寶閣,季倉並未回洞府,而是轉向城主府。
身為煉丹師,這些年除了洞府靈樹所產以及早期那株紫髓藤以《百草凝露》秘法萃取服用外,其他年份靈植基本都按需配伍煉丹。
這次為了「出其不意」,將多年收藏一股腦兒煉成了高階丹藥,再加上這些年的積存——
除了自用和送人,靈丹總有盈餘,日久自然積少成多,總量不小,即便再信任洪掌柜,也不可能全在一處出手。
來到城主府,他先去了風老處。
風老的小院清靜依舊,聽聞季倉來意,這位假丹陣法師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
「哦?你想用手中靈丹兌換一批高年份布陣材料,還要老夫親自出手,將你那套『鎖靈困仙陣』從二階上品提升至准三階?」
「正是。」季倉點頭,「材料清單在此。」
風老接過玉簡一掃,臉上露出訝色:「『星辰砂』、『空冥石粉末』、『三百年份鎮魂木芯』……季小友,這些東西可不便宜,加起來少說也要七八萬中品靈石。你確定?」
「確定。」季倉語氣堅定,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堆丹藥玉瓶推了過去。
風老逐一清點,內心暗嘆煉丹師的豪闊。
須知這些二階極品丹藥價值連城,足以讓中等築基家族眼紅,即便如此,也不見一顆精品以上。
靈丹除了品階,還分「廢品」、「成品」、「精品」、「絕品」,按慣例精品以上多是煉丹師自用或送人,「成品」才是坊市主力。
即便如此,也非人人能得,許多小坊甚至將「半成品」賣給拮据修士,依舊供不應求……季倉這批海量丹藥不見精品以上,顯然好的已自留或贈予身邊人了。
風老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問:「這批丹藥我粗略估算,約值十三萬中靈。除去八萬材料費,還剩五萬……
看在熟識份上,老夫最多收三萬出手費,剩餘兩萬……可要考慮先還部分城主府的欠款?利息雖不高,但早些還清也輕鬆些。」
「不用。」
季倉擺擺手,「剩餘兩萬,我想請白師姐出手,協助穩固和微調升級後的陣法。」
風老又看了他一眼,捋須道:「好,老夫替你辦了,最多五日完工。但白月清那邊,還需你親自去說。」
「這是自然。」季倉謝過風老,轉去尋白月清。
這位二弟子正在「研經堂」後院除錯一具人形傀儡,見季倉來訪,放下手中工具,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何事?」
季倉直接說明來意,想請她出手協助穩固和微調升級後的「鎖靈困仙陣」,並支付報酬。
白月清聽完,瞥他一眼:「你倒是捨得下本錢。准三階困陣,加上我的除錯,費用不低。」
「晚輩明白。」
季倉直言,「丹藥貨款在風老處,除去材料及手工費,至少還有兩萬中靈盈餘。風老完工後,會將困陣和靈石一併送來,由師姐除錯。」
白月清輕笑:「師弟,兩萬中靈太多了。你也知道,師姐不是愛占便宜的人,直說吧,到底所為何事?」
季倉正色道:「確有一事要向師姐稟告,想聽聽師姐意見!」
……
與此同時,雲薇也悄悄離開棲霞山,前往城中一處尋常巷弄——春滿樓在臨南城的隱秘據點之一。
接待她的依舊是李婆婆,數年不見,這位人牙子臉上皺紋更深了些,可那雙眼睛依舊精明得像能看透人心。
「喲,雲薇姑娘,稀客。」
李婆婆笑眯眯的,目光在雲薇身上一轉便看出她已築基,「看來跟著季丹師,福緣不淺。」
雲薇微微躬身:「李婆婆,今日來是想購置些東西。」
「購置東西……」
李婆婆打量著雲薇,「姑娘既已築基,這一身行頭確實該換換了。隨老身來。」
她引雲薇進入內室,開啟禁制,裡面赫然是一間不小的「寶庫」,陳列著各式法衣、法器、符籙,乃至一些不便見光的奇門物件。
雲薇目標明確,很快選中一套名為「影羽」的二階中品法衣。
法衣通體暗青,輕薄如無物,卻能隨環境微微變色,兼具不錯的物防與靈抗,更難得的是對氣息和行動聲響有極佳遮掩,正合她風靈根與影殺術的路子。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一柄長約尺許、毫無光澤的黑色匕首上。
匕首造型古樸,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旁註卻讓她心頭一跳:
「幽影,二階極品,摻『破法金精』,對多數二階靈力護罩及中下品法器防禦有較強穿透效果。」
「好眼力。」
李婆婆贊道,「這『幽影』可是好東西,煉製時摻了少許破法金精,雖量不多,但對付尋常築基修士的護身靈光和法器,往往有奇效。就是價錢嘛……」
她比了個數字。
雲薇估算了一下,這套「影羽」法衣加「幽影」匕首,不但季倉給的一千中品靈石,自己多年積攢的私房怕也得搭進大半。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就要這兩樣。」
交割完畢,雲薇收起新得的法衣匕首,正欲告辭,李婆婆卻忽然叫住她,神神秘秘壓低聲音:
「雲薇姑娘,看你也是個有成算的。婆婆這兒還有一門秘術,乃我春滿樓密傳,喚作『向死而生訣』。
顧名思義,絕境中可激發潛能,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是保命反殺的絕佳手段……你可有興趣?」
雲薇腳步一頓,腦海中瞬間閃過當年青雲坊市大亂時,李婆婆售賣船票的情景,以及那紅舟白舟的險惡區別。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身看向李婆婆,語氣平淡:「多謝婆婆好意,晚輩功法已定,貪多嚼不爛。」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李婆婆:「倒是有一事,想請婆婆幫忙打聽。家兄雲山,當年應在鬼刀門中。
自上次一別,再無音訊。婆婆訊息靈通,不知可否代為留意?價錢……好商量。」
李婆婆臉上笑容不變,彷佛沒聽出雲薇話中的些許譏誚與深意,爽快應道:
「雲山那小子啊,老婆子有點印象。行,我幫你留意著,一有訊息,馬上告知。至於價錢,都是熟人,定給你個公道價。」
「有勞婆婆。」雲薇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李婆婆望著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臉上笑容漸漸斂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季倉……雲薇……倒是都挺能折騰。雲山那小子……哼。」
……
九日後。
南荒外圍,黑風峽以東約三十里,一片瘴氣瀰漫的沼澤邊緣。
季倉盤坐在一塊稍乾的土丘上,青墨安靜臥在一旁,新定製的護甲覆蓋要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手中握著一株淡金色正陽參,正是張文英所贈那株。
只是此刻,在他全力催動九幽草感知之下,參體內部情形纖毫畢現。
參肉紋理之中,潛伏著一條細若髮絲、近乎透明的奇異線蟲,與參肉幾乎融為一體,不散任何靈力波動。
若非玄傘在十倍催熟時察覺異常,加上他本命靈植九幽草對靈植細微異常的感知遠超尋常,又刻意以精純木屬靈力反覆滌盪探查,根本難以發覺。
「無色線蟲……離火宮的陰損手段。」季倉眼神冰冷。
「張家小子……」他將正陽參收起,心中已一片瞭然,離火宮的手,比他預想的伸得更長、更陰毒。
抬頭望向沼澤深處,那裡霧氣更濃,隱約有強大妖氣盤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季倉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卻不知,誰才是真正的黃雀。」
翻手取出升級後煥然一新的秋水劍,劍身依舊湛藍如秋水,但其中隱隱多了一絲熾烈赤紅流芒。
如同冰層下流淌的熔岩,散發出內斂而危險的氣息,二階極品,水火相濟,威力絕非往日可比!
他又檢查了一下儲物袋中那套經白月清最終除錯、已提升至准三階的「鎖靈困仙陣」陣盤,陣盤入手溫熱,靈力波動晦澀深沉。
做完這一切,季倉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冷靜與決斷。
他輕輕拍了拍青墨,靈鹿會意起身,馱著主人,投入危機四伏的沼澤瘴氣之中。
幾乎在一人一鹿身影消失的同時,沼澤邊緣另一處密林陰影里,幾道鬼祟身影悄然浮現。
為首者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築基中期修為,眼中凶光閃爍,手中握著一枚特殊盒形法器。
法器裡面有一隻拇指粗細的白色妖蟲,蟲頭直指季倉消失的方向,盒面針盤上,亦有一個紅點在緩慢移動,與季倉行跡大致吻合。
「目標已進入沼澤,『餌』已生效。」
疤臉漢子對著玉符低語,聲音沙啞,「按計劃,在其可能返回的路徑上設伏。此次務必拿下,奪其儲物袋,不留活口!」
「是!」周圍幾名同樣氣息陰冷的修士低聲應和,隨即如鬼魅般散開,消失在叢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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