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寶閣地下三層,灰岩密室。
夜明珠的光暈落在紅木圓桌上。
桌上放著一薄一厚兩本帳冊,旁邊是三個毫無標識的灰色儲物袋。
距離暖寶閣開業,已過去半年。
洪掌柜端起粗瓷茶盞,撇了撇浮葉,將那本薄帳冊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給城主府和巡查司備的明帳。上個月,閣里進了一批二階妖獸皮毛,因保管不善受了潮,折損三成;
季老弟這邊,試製新丹方連炸了五爐,耗了近四千靈石的珍稀藥材。林林總總扣下來,上個月暖寶閣淨利,兩千一百塊中品靈石。」
他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兩千一百塊中品靈石,對一家新開半年的綜合商鋪來說,是個挑不出毛病、又絕對不會惹人眼紅的數字。
坐在對面的王守業點了點頭,伸手將那本厚帳冊拿了過來。
「暗線的貨走得很快。劉瘋子從南荒邊緣收進來的無主法器和殘陣,我們在後院拆解重組,混在王家商隊的貨里分批次注入閣中。
加上『符先生』的極品符籙溢價,以及季丹師定製丹藥的私單……」
王守業合上帳冊,將其推到一旁,隨後將桌上的三個灰色儲物袋分別推向季倉、洪掌柜和自己面前。
「這是撇去所有人工、明面打點後的真帳。三位,點點吧。」
季倉伸手拿過面前的儲物袋,神識探入。
袋中沒有雜物,全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中品靈石,足有近三萬之數。
這僅僅是他和「符先生」這兩成半股分在一個月內的分紅。
季倉面色如常,將儲物袋收入袖中,淡淡道:「數目無誤。」
洪掌柜也收了儲物袋,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
他看向季倉,半開玩笑道:「季老弟,暖寶閣這半年來日進斗金。
你這手頭寬裕了,城主府那邊的『靈石貸』,還有多寶閣欠的款子,是不是打算這個月給結清了?」
王守業也抬眼看了過來。
季倉嘆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露出一絲疲態。
「洪老哥莫要拿我尋開心了。」他搖搖頭,「這筆分紅看著多,可根本捂不熱。」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溫水,繼續道:
「『符先生』那脾氣你們也知道,繪製二階極品符籙,對符紙和妖血的要求苛刻到了極點,稍有瑕疵便直接毀棄。
我這邊為了推演衝擊築基後期的丹方,需要的火屬性百年靈植更是天價。這幾萬靈石投進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最後放下茶杯,無奈道:「至於城主府和多寶閣的債,利息還在承受範圍內。
現下正是用錢的緊要關頭,那些欠款,只能繼續拖著了,按月還個底數吧。」
洪掌柜與王守業對視一眼。
兩隻老狐狸誰也沒有點破。
一個身負巨債、整日為煉丹材料和朋友揮霍而發愁的「苦命丹師」,遠比一個腰纏萬貫、深藏不露的散修要讓人放心得多。
「修行不易,季老弟精益求精,也是正理。」
王守業站起身,撫平衣擺的褶皺,「今日便到此為止。明日西街有幾家商鋪的東家設宴,我還得去走個過場。」
三人各自拱手,順著不同的暗道離開了密室。
……
半個時辰後,棲霞山洞府。
季倉穿過前院,確認雲薇已經在偏房歇下,便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修煉靜室。
開啟防禦陣法,落下隔音禁制。
季倉在清靈蒲團上坐下,從貼身的衣襟內側,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非絲非帛的暗金色儲物袋。
這是他花重金從黑市淘來的高階儲物袋,不僅內蘊空間極大,且能隔絕結丹期以下的神識探查。
他將今夜分得的三萬中品靈石盡數移入其中。
神識在暗金儲物袋內掃過。
角落裡,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匣用來衝擊瓶頸的固元丹、數套能夠抵擋築基後期全力一擊的准三階陣盤、以及一沓沓保命用的二階極品「小挪移符」和「爆炎符」。
這些,都是他這半年來,用暖寶閣分得的巨額利潤,暗中透過各種零散渠道一點點置辦下來的家底。
財不露白。
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是那個揹著幾十萬債務、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季丹師。
季倉的神識從這些保命底牌上移開,落在了儲物袋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孤零零地躺著一面古樸的銅鏡。
心念一動,將銅鏡取至手中。
銅鏡入手冰涼,鏡面昏暗粗糙,看不出半點靈氣波動,就如同世俗凡人用的物件一般。
自從當初在萬寶如意舟上,塔靈「白兕」留下那句警告並陷入沉睡後,這面同心鏡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季倉曾多次嘗試注入靈力,或是用神識溝通,這鏡子都毫無反應。
它原本內蘊的龐大儲物空間被徹底鎖死,更無法像以前那樣傳遞資訊。
季倉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鏡面邊緣。
若不是白兕沉睡前傳授的那門《祛丹訣》確實玄妙,幫他洗滌了體內大半的丹毒,他早就把這塊沒用的「廢鐵」扔進山溝里了。
「也不知還要睡多久。」
季倉低聲說了句,手腕一翻,將同心鏡重新扔回了暗金儲物袋的最底層。
他收起儲物袋,閉上雙目,開始運轉《青帝長生功》。
夜色深沉,洞府內只剩下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
夜雨未歇,淅淅瀝瀝地砸在棲霞山的竹林里。
季倉閉目坐在清靈蒲團上,《青帝長生功》的靈力在經脈中平穩運轉。
忽然,放在膝前的陣盤亮起微光。
光芒閃了三下,停頓一息,又急促地閃了兩下。
這是極為特殊的觸動頻率。
季倉睜開眼,停止運功,站起身,幾個呼吸,便出現在了後山的石室之中。
室中,已經有人了。
見季倉到來,那人摘下頭上滴水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張清冷絕倫的臉。
紫靈。
她今日穿著黑色夜行衣,緊貼身體,勾勒出窈窕的線條,衣角和發梢還在不斷往下滴水,在灰岩地面上聚起一小灘水漬。
季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詢問,心意一動,一杯靈茶便出現在了石桌之上。
那是他之前品用的千年悟道青,尚有餘溫。
紫靈也不客套,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靈茶直接灌了一大口。
季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詢問。
「出變故了。」紫靈放下茶杯,隨意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目光銳利地盯著季倉。
後者神色不變:「南荒?」
「赤炎真人洞府外圍的『九火炎龍陣』。」
紫靈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我這半年來,每隔一月便會潛入南荒外圍,用秘法監測那處陣法的靈力流轉。」
「原本推算,陣法要衰弱到築基修士能勉強破開一條縫隙的程度,至少還需要三年。」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但在三日前,那陣法的靈力流失突然加劇。
九條炎龍虛影中,鎮守西南坎位的兩條,已經隱隱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季倉眉頭微皺,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提前了三年?人為的,還是地脈變動?」
「不清楚。」紫靈搖頭,「南荒深處最近妖獸異動頻繁,地火也比往年活躍。
或許是地脈之火衝撞了陣基,也或許是……有其他人也盯上了那裡,在暗中動手腳。」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鎖定季倉的眼睛:「不管是什麼原因,陣法的衰弱周期被徹底打亂了。
按照現在的流失速度,『九火炎龍陣』極有可能在近期的某個時段,會出現一個短暫的停滯期。那將是我們進入洞府的唯一機會。」
季倉沉默起來。
他雖然一直在為南荒之行做準備,但修為剛剛穩固在築基後期前段,手裡積攢的靈石大半也換成了各種尚未完全消化的資源。
更重要的是,時間提前,意味著變數增加。
若真有其他勢力在暗中推波助瀾,此行無異於虎口拔牙。
「這機會轉瞬即逝。」紫靈見他沉默,語氣中多了一絲冷硬,也多了一絲坦然,
「一旦陣法停滯期過去,引動地火反噬,整個洞府都可能直接沉入岩漿,或者徹底封死。」
「季倉,我實話告訴你。此去九死一生,不僅僅是陣法和洞府里的上古禁制,南荒深處的四階妖獸,還有可能遇上的未知高階修士,任何一樣都能讓我們形神俱滅。」
她站起身,將那件濕透的斗篷重新披在身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不怪你。我自己去。」
季倉看著她轉身欲走的背影,沒有挽留,只是不緊不慢地將手伸入袖中。
「啪。」
一聲輕響,一個四四方方、通體赤紅的暖玉盒子被他放在了石桌上。
紫靈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季倉指尖在玉盒上輕輕一點,盒蓋彈開。
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冰藍,內部卻彷佛有一團赤色火焰在靜靜燃燒的珠子,躺在雪白的妖獸絨毛上。
珠子剛一暴露在空氣中,密室內的溫度瞬間變得有些古怪,似冷似熱,一股奇異的靈力波動將周遭的濕氣瞬間蒸得乾乾淨淨。
「這是……」紫靈瞳孔微縮,她認出了這東西的品階,卻看不透它的煉製手法。
「『避火珠』,二階極品。」
季倉語氣平淡,彷佛拿出的只是一件尋常物件,「用百年冰魄草的汁液,中和了炎蹄獸的妖核,再輔以七七四十九道水火陣紋凝練而成。」
他將玉盒推向紫靈的方向。
「帶上它,在『九火炎龍陣』的火毒範圍內,至少能保你三個時辰真元不枯。」
紫靈看著那枚避火珠,又看向季倉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富貴險中求。」季倉站起身,走到紫靈面前,目光深邃,
「況且,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結丹的機緣,靠在臨南城裡賣符賣丹,是等不來的。」
紫靈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那張清冷的臉上,極罕見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五日後,南門外三十里,落星亭見。」
說完,她重新拉下兜帽,身形一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雨之中。
……
次日清晨。
臨南城的雨停了,空氣里透著深秋的乾冷。
暖寶閣開門迎客,雲水像往常一樣站在櫃檯後,核對著昨日的帳目。
季倉從後堂走出來,帶著雲薇,臉色顯得有幾分凝重。
「雲水,雲薇。」季倉將姐弟倆叫到內室,隨手打下一道隔音符。
「主人有何吩咐?」雲水見季倉神色嚴肅,立刻收起了商人的圓滑,恭敬站立。
「我近期于丹道上偶有所感,準備閉關,嘗試煉製一爐二階極品靈丹。」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門外的幾個心腹夥計也能隱約聽見個大概。
「此次閉關關係重大,短則一月,長則半年。
這期間,暖寶閣對外宣布,季丹師謝絕一切訪客,不接任何定製私單。」
「店裡的生意,照舊運轉。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去找王家主或洪掌柜。」
季倉交代完,便帶著雲薇回到洞府,進入煉丹密室,沉重的斷龍石轟然落下。
然而,密室之內,季倉並未走向那尊紫雲爐。
他盤膝坐在地火口旁,雙手結印,閉上雙眼。
《青帝長生功》的分神術悄然運轉。
片刻後,站在角落陰影里的那具「千機靈偶」,灰白的雙眼突然亮起一絲靈光。
傀儡僵硬的脖頸轉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隨後走到一旁的架子前,拿起那件寬大的黑色連帽長袍套在身上,又將無相面具扣在臉上。
「符先生」,活了。
季倉的本體留在密室中,透過留在傀儡體內的那縷分神,完美地接管了這具二階上品的軀殼。
傀儡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裡面裝著季倉昨夜清點出的八萬中品靈石,以及一批用來掩人耳目的極品符籙。
密室的角落裡,有一條直通城西貧民區廢井的單向傳送微型陣法。
這是季倉花費重金,請白月清暗中布下的逃生通道,連雲薇都不知道。
「嗡——」
陣法微光一閃,「符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密室中。
而季倉的本體,則按下了丹爐下的地火開關。
地火呼嘯而出,紫雲爐很快被燒得通紅,濃郁的藥香開始順著通風口向外飄散。
他設定好了幾個小型的控火陣盤,讓它們模擬出煉丹時火力起伏的節奏,甚至還定好了每隔三日,便讓廢棄的藥渣在爐內產生一次沉悶的「炸爐」聲。
做完這一切,季倉的本體徹底進入龜息狀態,將全部心神轉移到了「符先生」身上。
……
臨南城西區,地下黑市。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混合著霉味、血腥味和劣質靈香的味道。
「符先生」裹在寬大的黑袍里,像一個遊蕩的幽靈,穿梭在那些見不得光的暗鋪之間。
他沒有去劉瘋子控制的堂口,而是專門挑那些背景複雜、有外州商會影子的生面孔店鋪。
「三階『破甲符』的符寶殘卷?」
「西海的『玄冰魄』?成色一般,兩千靈石,不賣拉倒。」
「這是『化骨瘴』的解毒丹?」
黑袍人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買東西從不還價太多,看準了就扔出靈石,拿貨走人。
短短一天時間,「符先生」幾乎逛遍了黑市里所有售賣保命、破陣、解毒類高階物資的暗鋪。
他沒有買任何法器,只買消耗品和特殊的保命之物。
在一家門面極小、連招牌都沒有的鋪子裡,「符先生」停下了腳步。
櫃檯後坐著個昏昏欲睡的瞎眼老頭。
「有沒有『雷震子』?」符先生沙啞著嗓子問。
瞎眼老頭渾濁的獨眼翻了翻:「那玩意兒是軍中管制品,城主府查得嚴。沒有。」
「砰。」
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被扔在櫃檯上。
「五萬中品靈石。」符先生聲音毫無起伏,「我要三顆。不問來路。」
瞎眼老頭乾癟的手以極快的速度按在儲物袋上,神識一掃,原本渾濁的獨眼裡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他深深看了黑袍人一眼,沒有廢話,轉身走向鋪子後方的暗門。
半炷香後,老頭遞出一個貼著封印符籙的鉛灰色鐵盒。
「三顆『乙木神雷』,威力比尋常雷震子大兩成。用的時候小心點,別把自己炸成灰。」
符先生接過鐵盒,轉身就走,沒入黑市擁擠的人流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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