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在石壁上投出兩道靜坐的人影。
季倉與紫靈相對盤膝，四掌相抵。
兩股截然不同的真元在兩人體內形成一個完整的大迴圈。
木火相生，陰陽交匯。
外界那蝕骨的陰風與濃重的瘴氣，被這股迴圈的靈力穩穩擋在外面，甚至被緩緩牽引、淬鍊，化作一絲絲純淨的靈力，無聲地補入兩人丹田。
天邊泛起極淡的魚肚白，南荒的清晨依舊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中。
紫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收回雙手。
她睜開眼，清冷的眸子裡隱隱有一層火光流轉，隨即便內斂下去，消失無蹤。
經過一夜的雙修，體內因抵禦陰寒而產生的燥鬱火氣已被完全撫平，真元充盈，狀態恢復到巔峰。
季倉也睜開眼，收功而起。他面色紅潤，丹田內九幽草輕輕搖曳，生機勃勃。
「天亮了。」紫靈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按昨日約定，今日白晝由我盯梢。」
迷蹤嶺深處，赤炎真人洞府的陣法隨時可能出現衰竭的「空窗期」，兩人必須保持十二分警惕。
白天視野相對較好，妖獸活動頻繁，兩人既然來了，就不能錯過打野的好機會。
夜晚則陰氣極重，危險倍增，兩人最好同處石室，透過雙修抵禦環境侵蝕。
按約定，今日白晝紫靈盯梢，季倉可以自由行動。
「辛苦仙子。」季倉點頭。
紫靈沒再多言，轉身離開，走向自己昨日開闢的棲身洞府。
石室內只剩下季倉一人，他沒有繼續打坐，而是起身走到角落，伸手在儲物袋上一拍。
「嗡。」
一具高大的人形軀體落在地面上。
那軀體身高七尺，膚色慘白，正是那具二階上品的「千機伶偶」。
它身穿寬大黑色連帽長袍，將身形完全遮掩，臉上扣著沒有五官的千機面具。
雙手戴著暗紅色的「符陣手套」，手套空間夾層里已塞滿季倉事先準備好的一階極品和二階符籙。
「符先生。」
季倉看著這具傀儡，深吸一口氣。
赤炎洞府外圍，由於常年被瘴氣和陣法籠罩，人跡罕至，許多外界難尋的靈草在這裡像野草般生長。
他們雖要蹲守洞府開啟，但這等「打野」機會，季倉絕不會放過。
不過，他不會拿本體冒險——要去也是符先生去。
季倉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快速結印。《青帝長生功》中的分神之術運轉而起。
丹田內，長生真元微微一盪。識海中，一縷神識被乾脆利落地剝離出來，化作一團散發著微光的虛影，從眉心鑽出。
「去。」
虛影在空中划過一道軌跡，精準沒入千機靈偶眉心。
傀儡身體猛地一震。胸口暗槽內的中品靈石瞬間化為齏粉，龐大靈力順著白月清刻畫的精密迴路流遍四肢百骸。
面具下的雙眼亮起一絲屬於人類的靈光。它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穩穩站直身體。
蒲團上的季倉本體睜開眼，眼神依舊深邃清明。
這便是《青帝長生功》分神術的強悍之處——只要神魂足夠強大，便能真正「一心二用」。
此刻季倉，左眼看著面前的黑袍傀儡，右腦的意識已連通傀儡的視覺。本體與分身，視覺共享，思維同步，互不干擾。
另一邊，「符先生」活動著脖頸，緩緩站直身體。
視線切換。
季倉現在的視角，已完全變成傀儡視角。
他看著地上盤膝而坐的本體，感覺十分奇妙。
這具傀儡的戰力，在符陣手套和大量符籙加持下，已穩穩達到築基初期水準。
更重要的是，它不怕毒瘴，不知疲倦，沒有痛覺。
即便在野外被高階妖獸徹底損毀，季倉本體損失的，也不過是一縷需要時間修養的分神和一筆靈石罷了。
「該幹活了。」
傀儡沙啞著嗓子自語一句，伸手在腰間靈獸袋上一拍。
一道青光閃過。
青墨輕盈地落在石室地面。
經過這幾年精心餵養，青墨體型又壯碩一圈。
它肩高已過七尺，通體青玉色皮毛在昏暗石室中隱隱發光，頸側那道墨色紋路更加深邃，順著脊背一直延伸到尾部。
二階後期大妖！
青墨一出來，習慣性地想去蹭季倉本體，卻發現本體毫無反應。
它轉過頭，看向旁邊站著的黑袍傀儡，鹿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低下頭湊近聞了聞。
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冰冷靈木、金屬，以及一股淡淡的硃砂和海獸皮硝制的味道。
青墨有些不適地打個響鼻，往後退了兩步，四蹄微屈，做出防備姿態。
傀儡站在原地沒動，季倉透過本體與青墨之間的主僕契約，在識海中安撫它：「青墨，是我。」
熟悉的神念波動傳來，青墨眼中的防備漸漸散去。
它重新站直身子，走到傀儡身邊，但仍刻意保持一點距離。
傀儡翻身躍上鹿背，動作雖略顯僵硬，但坐穩後雙手一拉韁繩，倒也像模像樣。
走出簡易洞府，「符先生」再次拍向腰上另一個靈獸袋。
十幾道青光接連閃爍，十八頭青玉鹿出現在荒野之中。
這些青玉鹿是在毒瘴區收服的班底，其中八頭成年鹿脖頸上，還帶著季倉親手煉製的「分體聯動」裝置。
青墨發出一聲低沉鹿鳴，鹿群立刻安靜下來，整齊排在青墨身後。
傀儡最後拿出一個灰撲撲的蟲袋——這是季倉從張猛那裡「繼承」來的家當。
這段時間只要有空，季倉便鑽研那部《御蟲百解》。
以他如今的神識強度和悟性，這門蟲道秘術已穩穩踏入「小成」之境。
透過傀儡分神，依舊能有模有樣地操控蟲群。
解開蟲袋口子，一條金色細線從袋口流淌而出，落在地上。
那是數以千計的「金須探靈蟻」——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通體暗金，頭頂長著兩根比身體還長的金色觸鬚。
群靈蟻剛一落地，便迅速聚攏在一起，蟻群最前方，爬出一隻體型足有蘋果大小、通體金黃透亮的大螞蟻。
這便是蟻群頭領「大金」，原本就是張猛的重點看護物件，季倉又用高階靈獸丹狂暴餵養，靈智已經不能再高。
傀儡坐在鹿背上，雙手結出一個古怪法印，一絲特殊頻率的神念波動，順著分神傳遞出去，準確落在大金觸鬚上。
大金接收到指令，立刻振動觸鬚，地上金色蟻群瞬間散開，如同水銀瀉地般順著地面悄無聲息地爬開，融入灰霧之中。
「走。」傀儡一夾鹿腹。
青墨邁開四蹄，帶著鹿群緊隨其後，踏入迷蹤嶺荒野。
……
蟻群掃地，鹿群掃風。
傀儡作為中樞，不斷接收來自大金和青墨的資訊反饋。
「沙沙沙……」
前方的一片亂石灘中，大金傳回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訊號。
符先生立刻勒住韁繩，透過神念下令：「去看看。」
兩頭佩戴分體裝置的青玉鹿脫離隊伍，小心翼翼地靠近亂石灘。
在亂石的夾縫裡，長著一叢顏色暗紫、葉片如同鋸齒的野草。
這是一叢三百年份的「紫背齒草」，雖然不是什麼頂級的靈藥，但在外界也值個幾百靈石，是煉製二階解毒丹的輔材。
青玉鹿確定周圍沒有守護妖獸後，符先生這才驅使青墨上前，翻身下鹿，動作生硬地從儲物袋中取出玉鏟，將那一叢紫背齒草連根挖出，裝入玉盒。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繼續前行。
……
一個時辰後，青墨停下腳步。
剛剛，大金忽然傳回焦躁的訊號——蟻群遇到一層灼熱土壤，不敢再向前推進。
青墨抬起頭，頸側青紋微微閃爍，鼻翼抽動，向著左前方發出一聲低沉警告。
傀儡立刻接收到青墨的感知反饋——前方兩里處，有一股極強的火屬性靈氣波動，同時伴隨著一股腥臭妖氣……
「地心火蓮！」
季倉透過傀儡視線看到這株靈草，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煉製築基丹的極品輔材。看這株火蓮成色，至少八百年份！
但在火蓮旁邊，盤踞著一條水桶粗細、長達十丈的紅色巨蟒。
巨蟒鱗片如同燒紅烙鐵，正閉著眼睛貪婪吸收著火蓮散發的火屬性靈氣。
二階後期妖獸——赤練火蟒！
「符先生」材質雖堅硬，但在二階後期火蟒的毒火面前，恐怕撐不了一炷香就會被熔化。
必須智取！季倉瞬間有了決斷。
與此同時。
荒野中，傀儡抬起戴著暗紅色符陣手套的右手，指尖微微一動，注入一絲靈力。
手套空間夾層中，一張二階下品的「冰霜符」被瞬間激發。
「去。」
一道冰藍色光芒從傀儡手中射出——沒有射向火蟒，而是射向火蟒上方的一根粗大枯木。
「咔嚓！」
枯木被冰霜擊中，瞬間凍結，隨後碎裂開來。
一塊巨大木頭砸落下去，剛好落在火蟒身邊。
「嘶——！」
赤練火蟒猛地驚醒，巨大蛇頭高高昂起，幽綠豎瞳死死盯住林子裡的傀儡和鹿群。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熾熱腥風夾雜著毒火，朝鹿群噴吐而出。
「退。」
傀儡透過神念下令。
鹿群在青墨帶領下，如潮水般迅速後撤，避開毒火攻擊範圍。
火蟒見獵物逃跑，怒不可遏，龐大身軀碾碎沿途岩石，徑直追了上去。
就在它離開火蓮的那一刻——
地下泥土突然鬆動。
大金帶領幾隻「骨幹」金須探靈蟻從地下湧出，來到那株地心火蓮旁邊。
這幾隻雖然沒有大金大，但也差不多土豆大小，已經到了一階中品妖獸水準。
它們沒有破壞火蓮，而是咬住火蓮根部土壤，像搬運工一樣，將整株火蓮連根拔起，迅速朝地下拖去。
另一邊，傀儡正帶著火蟒在林子裡繞圈。
傀儡不時從符陣手套中發射一兩張「水彈符」或「冰針符」，雖傷不到火蟒根本，但足以激怒它，讓它死死咬住自己不放。
直到大金傳來「得手」的訊號！
傀儡猛地勒住青墨，轉過身，面對著咆哮而來的赤練火蟒。
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五張一階極品的「爆炎符」，被同時激發！
「轟轟轟轟轟！」
五團巨大火球在火蟒面前連環炸開。
雖然爆炎符威力無法重創二階後期的火蟒，但那刺目火光和劇烈爆炸聲，瞬間剝奪了火蟒的視線和聽覺。
趁著這個空檔，傀儡一拍靈獸袋，將青墨和所有鹿群收進去。
傀儡化作一道黑色殘影，以一種極不符合常理的直線速度，瞬間消失在迷霧之中。
等火蟒衝出爆炸煙塵，原地已空無一人。
它憤怒嘶吼著，回頭看向自己巢穴——這才發現，自己守護了數百年的地心火蓮，連根帶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
石室內，季倉本體依舊盤膝而坐。
就在這時，石室地面的縫隙里，鑽出一隻金色螞蟻。
大金揮動觸鬚，爬到季倉面前。它身後，是十幾隻「骨幹」螞蟻拖拽著的、完好無損的地心火蓮。
季倉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滿意微笑。
他一揮手，將地心火蓮收入特製溫玉盒中。
「這具傀儡，加上蟲群和鹿群配合，效率確實驚人。既保證本體安全，又能將這迷蹤嶺外圍資源搜刮一空。」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心神再次切入遠在數十里外的傀儡身上。
距離赤炎洞府陣法衰竭，還有幾天時間。
他要用這具分身，把周圍能探查到的靈物全部掃蕩乾淨。
……
同一時間。
臨南城，棲霞山洞府。
清晨陽光灑在院子裡。
雲薇穿著一身素淨衣衫，手裡提著一個木桶，正給後院裡的千年靈果樹澆灌靈泉水。
她動作輕柔，神情專注，澆完水後，放下木桶，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後院那間緊閉的煉丹密室。
厚重的斷龍石嚴絲合縫，陣法光芒穩定流轉。從通風口處，隱隱飄出一絲淡淡藥香。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主人正在閉關煉丹——這是整個暖寶閣，甚至大半個臨南城都知道的事。
但是。
雲薇眉頭微微蹙起。
她走到密室門前，伸出纖細手指，隔空感受那陣法散發的靈力波動。
太穩定了。
身為風系異靈根修士，雲薇對周遭靈氣流動異常敏感。
季倉平時煉丹時，因為控火和藥液融合的需要，密室周圍靈氣會被大量抽離，形成一種有規律的「吞吐」現象——靈氣的流動是活躍的，甚至有些狂暴。
但現在，這密室周圍的靈氣，死寂得像一潭死水。
那飄出來的藥香也太過均勻，沒有那種開爐瞬間爆發的濃郁。
這絕不是在煉製准三階靈丹該有的動靜。
更重要的是，她太了解季倉了！
就在這時，洞府外的預警陣法響了起來。
雲薇收起思緒，快步走到前院，開啟陣法一角。
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是多寶閣的人。
「雲前輩。」小廝恭敬遞上一個玉簡，「洪掌柜派小的來送這個月靈藥帳目，順便問問，季丹師這爐丹藥，大概什麼時候能出關？」
雲薇面不改色接過玉簡，臉上露出得體而略帶歉意的微笑：
「勞煩洪掌柜掛心了。主人這次煉製的是准三階靈丹，火候容不得半點馬虎。
昨夜我還聽見密室里傳出幾聲悶響，似乎是融合藥液到了關鍵時刻。」
她嘆了口氣：「主人吩咐過，哪怕天塌下來，也不許任何人打擾。
出關的日子，我也說不準——短則月余，長則半年都有可能。」
小廝連連點頭：「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回去如實稟報洪掌柜。祝季丹師早日丹成！」
「借你吉言。」雲薇微笑著目送小廝離去。
關上府門。
雲薇臉上的笑容斂去。
她走到密室門前，像往常一樣，將幾枚更換陣法消耗的靈石嵌入凹槽。
「這洞府，我一定會替您守好。」
她轉身，繼續去打理院子裡的靈草，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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