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核心深處。
噬靈妖草的主根紮根在靈泉本源之中，粗如成人腰身。
表面布滿暗紅色的脈絡，如同人體的血管。
它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妖獸潮的衝擊消耗了它七成以上的力量。
無數胞子傀儡被撕碎，主根延伸出的三十六道根須斷了十四道，剩下的也傷痕累累。
但它還活著。
只要根須還在泉眼中，只要靈泉本源還在流淌，它就能恢復。
它需要時間來休養生息。
然而——
蠱蟲來了。
第一波蠱蟲撞上妖草外圍的根須時，妖草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它的意志還停留在對妖獸潮的憤怒中，停留在對那群愚蠢入侵者的蔑視中。
根須表面的感知細胞只捕捉到一陣細密的「沙沙」聲。
然後。
劇痛。
無數蠱蟲張開圓形口器，狠狠咬在根須表皮上。
它們的口器鋒利如針，分泌出墨綠色的腐蝕毒素。
根須表面的堅韌表皮在毒素麵前像紙一樣脆弱，被輕易咬穿。
蠱蟲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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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
十條。
百條。
它們沿著根須內部的維管束瘋狂啃噬，在根須中鑽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同時注入蠱毒。
妖草的意志猛地一震。
那不是語言。
那是一聲透過根須網路傳遞的意志波動——尖銳、暴怒、帶著撕裂般的痛苦。
「嘶——！！」
根須瘋狂甩動。
妖草調動殘存的力量，將被蠱蟲侵入的根須段強行斷裂。
暗紅色的汁液從斷口噴涌而出，在海水中擴散成一片血霧。
斷裂的根須墜入海底，還在扭動。
蠱蟲從斷裂處湧出，繼續撲向其他根須。
它們沒有恐懼。
沒有退縮。
它們只有一個指令——吞噬、侵蝕、控制。
妖草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些蟲子不是普通妖獸。
它們沒有靈魂。
沒有意志。
它的孢子侵蝕對它們毫無作用——因為蠱蟲根本沒有自我意識可供侵蝕。
它是靈界異種。
它是三階巔峰的存在。
但此刻，它面對的是一個專門為克制它而培養了百年的蠱蟲軍團。
「嘶——！」
妖草的意志再次震盪。
這一次，不再是憤怒。
而是恐懼。
聶毒感受到了妖草的恐懼。
透過蠱後與萬千蠱蟲的連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妖草意志的每一次波動。
「怕了？」
聶毒冷笑。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操控萬蠱母巢對神識的消耗極大。
但他的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興奮。
厲昆在他身後，目光灼灼，聲音低沉：「晚了。」
聶毒雙手印訣變換，血光從三十六面小旗中湧出，化作三十六條血色絲線，連線到萬蠱母巢上。
蠱後得到血光加持，腹部鼓脹到極致，近乎透明。
它再次嘶鳴。
這一次，蠱蟲的攻擊方式變了。
它們不再盲目啃噬，而是開始有組織地分工。
一部分蠱蟲繼續糾纏外圍根須，吸引妖草的注意力。
另一部分蠱蟲則沿著根須的脈絡，朝著妖草的核心——主根與泉眼連線處——悄無聲息地潛行。
它們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佯攻、包抄、斬首。
妖草察覺到了危險。
它瘋狂調動殘存力量，在主根周圍凝聚出一層暗紅色的靈力屏障。
蠱蟲撞在屏障上，被灼燒成灰燼。
但更多的蠱蟲湧上來。
前赴後繼。
屏障在蠱蟲的連續衝擊下開始顫抖，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弱。
妖草的意志在戰慄。
它從靈界裂隙中降臨此界三千年。
霸占了泉眼核心一千年。
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威脅——無窮無盡、不知疲倦的蟲海。
「嘶……」
它的意志波動開始變得凌亂。
恐懼。
絕望。
以及——
求生的本能。
與此同時。
數百里外，海谷深處的靈光池底。
一條粗如成人手臂的暗紅色主根正在劇烈顫抖。
這條主根連線著泉眼核心的主根本體——是妖草控制幻靈草的通道。
數十條纖細的分支從這條主根上延伸出來，如同毒蛇般緊緊纏繞在幻靈草的根須上。
每一根分支都嵌入了幻靈草的根須內部。
控制著它每一條根須的走向、每一處根瘤的生長、每一次吸收靈氣的速度。
正是這些分支，將幻靈草死死拴在靈光池中，千年來不得脫身。
此刻，主根表面那些暗紅色的脈絡正在瘋狂閃爍。
那是妖草的意志在泉眼核心遭受重創後，透過根系網路傳導過來的痛苦和恐懼。
幻靈草懸浮在靈光池中央，淡金色的靈芝形態輕輕搖曳。
它當然感受到了。
透過那些纏繞在它根須上的分支，它能清晰地感知到妖草在泉眼核心的每一次掙扎。
它的主根正在被蠱蟲啃噬。
它的靈力屏障正在崩潰。
它的本源光核正在從靈泉中強行拔出。
「它……很痛苦……」
幻靈草的意志波動透過魂橋傳入季倉識海，聲音依舊斷斷續續。
帶著一種連它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複雜情緒。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壓抑了千年的東西。
「繼續。」
季倉的意志透過魂橋傳回，平靜如水。
「讓它更絕望。等到意志防線崩潰的那一刻——你再給它希望。」
幻靈草的葉片輕輕顫抖。
「什麼樣的希望？」
「告訴它，你可以幫它。」
季倉盤坐在困殺連環的陣眼中央，雙眸微閉。
「告訴它，你找到了一條逃生的路——
透過你的根須，把本源轉移到海谷來。
這裡遠離泉眼，蠱蟲找不到。」
「它……會信嗎？」
「它必須信。因為這是它唯一的生路。」
幻靈草沉默了很久。
靈光池中，淡金色的池水在它的根系周圍緩緩流淌。
它的根須被妖草控制著，每一條都被緊緊纏住。
但現在，那些纏繞它的分支正在顫抖。
妖草在泉眼的痛苦太劇烈了，劇烈到連這些控制通道都出現了鬆動。
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主動權。
泉眼核心。
妖草的主根已經被蠱蟲啃噬得千瘡百孔。
暗紅色的汁液從無數孔洞中湧出，在海水中飄散。
靈力屏障搖搖欲墜。
蠱蟲的攻勢一波接一波，永不衰竭。
妖草的意志防線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它想逃。
它瘋狂地想要拔出根須，逃離這個被蠱蟲包圍的死亡之地。
但根須扎得太深了。
三千年的生長，一千年的紮根，它的根須已經融入了泉眼的靈脈，與靈泉本源糾纏在一起。
拔不出來。
除非——
它願意放棄千年積累的大部分力量，只保留最核心的本源，斷掉所有根須逃走。
但那意味著從三階巔峰跌落到一階甚至更低。
它不甘心。
「嘶——！」
它的意志波動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意志波動從根須網路的另一端傳來。
那是……幻靈草。
透過那條連線海谷靈光池與泉眼核心的主根，妖草感知到了幻靈草的呼喚。
「主人……」
幻靈草的意志波動輕柔如絲。
千年以來，它一直是這樣向妖草傳遞資訊的。
順從。
卑微。
依附。
妖草的意志猛地一震。
「救我……」
它的意志波動中帶著命令，也帶著乞求。
幻靈草沒有立刻回應。
它的意志在靈光池與泉眼之間傳遞，被季倉的魂橋精準調控。
「我找到了一條路……」
幻靈草終於開口。
「什麼路？」
妖草的意志幾乎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海谷……」
幻靈草的意志波動中帶著一絲猶豫，「海谷很安全……
蠱蟲只攻擊了你紮根泉眼的主根，沒有波及到我這裡……」
它的聲音里添了幾分小心翼翼。
「如果你……透過這條主根……把本源轉移到海谷來……
我可以幫你暫時寄存在靈光池中……這裡遠離泉眼……蠱蟲感知不到……」
「帶我去！」
「但是……」
幻靈草的意志顫抖了一下，「這裡有陣法……很危險的陣法……」
「不管什麼陣法，總比被這些蟲子啃死強！」
妖草的意志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幻靈草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試著幫你引開陣法的注意力……
你順著我的根須……悄悄過來……不要驚動……」
「快！」
妖草的主根開始劇烈震顫。
它做出了決定。
放棄。
放棄千年來扎入泉眼的大部分根須，只保留最核心的本源——一團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核。
暗紅色的光芒從主根深處亮起，那是它的生命本源。
千年的積累。
靈界異種的尊嚴。
在這一刻，全部化作逃生的燃料。
「咔嚓——咔嚓——咔嚓——」
根須斷裂的聲音接連響起。
粗如手臂的根須從泉眼中拔出，暗紅色汁液如血液般噴涌。
每斷一條根須，妖草的氣息就虛弱一分。
但它沒有猶豫。
蠱蟲已經鑽入了主根內部。
再不逃，連逃的機會都沒有了。
聶毒猛地睜開雙眼。
「不對勁。」
他感知到妖草的意志波動突然變了。
不再是絕望的掙扎。
而是……決絕。
「它在做什麼？」
聶毒的神識透過蠱後延伸出去，「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妖草的主根正在從泉眼中強行拔出。
厲昆在旁神色一凜，三角眼中寒光乍現：「想逃？」
聶毒咬牙，聲音沙啞：「晚了！」
他雙手印訣瘋狂變換，咬破舌尖噴出第三口精血。
精血化作血霧，被蠱後瞬間吸收。
蠱後的身體膨脹到原來三倍大小，腹部近乎透明，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蟲卵。
它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嘶鳴。
蠱蟲的攻擊強度驟然提升一倍。
無數蠱蟲不再啃噬根須，而是直接撲向妖草的本源光核。
「攔住它！」
聶毒厲喝。
蠱蟲化作一道墨綠色的巨浪，朝著正在抽離主根的妖草蓆卷而去。
妖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意志嘶鳴。
它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真正的死亡。
如果被蠱蟲淹沒，它的本源將被啃噬殆盡，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
那條連線海谷靈光池與泉眼核心的主根中。
幻靈草的意志透過根須內部的維管束，急速延伸過來。
靈光池底，那些原本緊緊纏繞在幻靈草根須上的暗紅色分支。
此刻正被幻靈草反向牽引著，沿著主根向泉眼方向延伸。
「抓住我！」
幻靈草的意志波動中帶著焦急。
透過主根內部的通道，它的根須纏繞住了妖草正在逃離泉眼的本源光核。
妖草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本源完全融入幻靈草的根須。
兩道根須在主根的維管束中糾纏在一起。
然後——
幻靈草的根須猛地收縮。
帶著妖草的本源，以最快的速度沿著主根通道，朝海谷靈光池方向拖拽而去。
靈光池底。
那些纏繞幻靈草千年的暗紅色分支，此刻全部被拖拽得繃緊。
妖草的本源正在透過這些分支，瘋狂湧入幻靈草所在的靈光池。
「來了。」
季倉睜開眼。
透過魂橋，幻靈草已將妖草本源的實時位置傳遞迴來。
它正沿著靈光池底那條主根，飛速湧入海谷。
池底那些暗紅色分支正在劇烈顫抖。
妖草的氣息從分支末梢瘋狂湧出，將整座靈光池的池水都攪動得泛起圈圈漣漪。
季倉站起身，走出困殺連環的陣眼，來到靈光池邊。
身後。
困殺連環的十二處陣眼同時亮起微光，又被他迅速壓制下去。
木藤在陣紋中蟄伏。
火龍在陣紋中沉睡。
但它們的獠牙，不是為妖草準備的。
「讓它進來。」
季倉低聲自語，手掌按在靈光池邊緣。
「讓它以為這裡只有幻靈草。」
從外面看。
靈光池一片平靜。
只有池中央那株淡金色的靈芝在輕輕搖曳。
只有池面上幾縷淡金色的波紋在緩緩擴散。
完美。
季倉的嘴角微微上揚。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墨書靜靜潛伏。
老藤主的靈識透過墨書的感知延伸出來，監控著海谷外圍的一切動向。
「來了。」
墨書低聲道。
暗紅色的光核在幻靈草的根須牽引下，沿著主根通道湧入靈光池。
它在池底停了下來。
幻靈草的根須輕輕包裹著它，將它托在池底柔軟的靈泥上。
「到了……」
幻靈草的意志波動輕柔。
「這裡……很安全……蠱蟲找不到這裡……」
妖草的本源光核在池底微微閃爍。
它感知到了周圍的環境。
溫暖的靈光池水，濃郁的靈界氣息，還有幻靈草那些纖細的根須。
它確實安全了。
蠱蟲沒有追來。
那股可怕的蟲海氣息被隔絕在了海谷之外。
「幫我……」
妖草的意志波動虛弱到極點，「我需要……靈力……恢復……」
「好的。」
幻靈草的根須緩緩伸向光核。
「我幫你……恢復……」
它的根須觸碰到光核表面。
然後——
猛然收緊。
妖草的本源光核劇烈震顫。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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