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林海可一點都不靜。
季倉歇在背風坡下,神識沒敢全收,留了三成鋪在四周。
身後五十丈,那株沒了皮的古木在夜裡泛著極淡的綠光。
樹身裂口處,絲絲縷縷的木靈之氣往外滲,把周圍的瘴氣都逼開了一圈。
紫靈和齊溪各自調息。
誰都沒睡實。
齊溪背靠一株半人高的蕨草,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她的花障始終懸在身側半尺,未曾收起。
紫靈盤坐在坡上風口,冰藍長劍橫放膝頭,劍尖朝外。
夜風吹過她額前碎發,人卻紋絲不動。
季倉看了紫靈一眼,又移開。
『她倒睡得警省。』
……
季倉守前半夜。
他盤膝坐著,耳力放到最細。
林子裡儘是細碎聲響,腐葉下蟲蟻爬動,遠處藤蔓緩緩收緊,偶爾一聲夜鳥啼鳴,短促又悽厲。
這些聲音他聽了一夜,沒一樣能讓人安心。
忽然聽見識海里響起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切:
「又近了。」
是白兕。
「越往深處走,那邊敲得越急。」
白兕道,「另一半塔,就在這山腹更裡頭。你明日進那樹洞,我能再探一次。」
季倉沒作聲,只微不可察地「嗯」了一下。
『通天塔另一半,越近越躁。得讓它穩著點,別這時候出岔子。』
他在心裡叮囑了白兕幾句,讓它安分待在同心鏡里,不許亂動。
夜霧貼著地皮翻湧,一浪一浪。
季倉睜著眼,看那株古木的綠光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
天沒亮透,三人就起了。
霧比昨日更濃。
青灰里那點暗綠,已經成了墨綠色,貼著地皮翻湧,像活的。
空氣里的甜腥味濃得發膩,吸一口,喉嚨都發麻。
「比昨日重了三成。」
齊溪皺眉,抬手撐開花障,一層花瓣狀的光罩把三人攏住。
暗香浮動,把那股甜腥壓了下去。
「走側線,繞開瘴氣最重的那片。」季倉道。
齊溪點頭。
季倉落在她身後半步,一邊走,一邊看她。
他看的不是人,是那層花障。
百花渡劫訣的靈力在光罩上流轉,木屬靈力生生不息。
那花障竟不是死物,一層花瓣謝了,立刻又開一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時之氣在薄薄一層光罩里轉個不停。
瘴氣撲上來,被花瓣狀的靈光層層濾過,進到罩里的,只剩一點極淡的草木清氣。
『木屬靈力,自生自續。這花障在木徑里,幾乎不用她額外費勁。』
季倉心裡有了數。
這花障看著嬌柔,實則是最省力的護身法子,也難怪齊溪敢帶著他二人在這處凶地里走。
只是木屬手段終究被金火所克,真到拼命的時候,還得看她那柄玉尺。
他又往深處想了一層。
『木徑木氣最盛。木生火,火克金。』
若是在這林子裡撞上金系劍修,他只需以火系符陣引動林間木氣,木助火勢,火勢克金。
神劍門那幫劍修的劍意,一半是金性。
真動起手來,這套「木生火、火克金」的路子,能替他先占三分便宜。
這念頭,他在心裡過了幾遍,記牢。
他又想起自己那尊紫雲寶爐。
爐上的五行光環,金、青、藍、赤、黃,走的也是相生的路子。
木徑里的木氣,與他爐上那道青光同源。
若是把紫雲寶爐祭出來,借這滿林的木氣,火環怕是能燒得更旺。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道相生,他閉著眼都能推到底。
可眼下不是顯擺爐子的時候。
底牌,要留到最要命的時候再翻。
他只把這一層記下,收回心神。
行出五六里,紫靈忽然停步。
「看。」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左前方一株半折的古木。
季倉順她所指望去。
那株古木攔腰斷了,斷口不是朽爛,是利刃斜切,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斷口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那是劍意殘存,被木氣一浸,還沒散盡。
「神劍門的劍。」紫靈說。
季倉走過去,又往四周掃了幾眼。
斷木下方,腐葉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具焦黑的蟲屍散在地上,大的有拇指粗,小的細如米粒,通體焦糊,蜷成一個個黑點,已經干透了。
他蹲下,捏起一隻,湊近看了看。
「噬靈蠶的子蠱。」
他低聲道,「被劍氣絞殺,再被金性靈火燒焦。」
紫靈眼神微冷:「蠱神教的蠱陣,和神劍門的人在這兒交過手。」
「交手不超過兩日。」
季倉站起身,指著斷口處那層將散未散的金色劍意,「劍意還活著,說明使劍的人沒死,也沒走遠。」
他又掃了一圈蟲屍的分布,心裡飛快地推演:
『蠱蟲死在劍下,說明蠱陣是被人硬闖破的。
神劍門的人闖陣,蠱神教的人布陣。
兩撥人打了一架,誰都沒留下命。』
他看得更細了些。
蟲屍大多斷成兩截,斷口焦黑,是劍意帶著金火之力絞過的痕跡。
可也有幾具蟲屍是完整的,身上沒傷,只縮成一團,那是被蠱陣主人自己收了回去,沒來得及收淨的。
『布陣的人撤得倉促。神劍門闖陣的,怕是也沒討到好。』
他又蹲下,看那斷木的切口。
劍意自下而上斜切,乾脆利落,是一劍橫斬,使劍的人臂力極足,境界怕不在他之下。
木徑主路上沒有屍首,只有斷木和蟲屍。
說明兩邊都還留著力氣,沒到拼命的地步。
多半是試探,又或者,都在趕路,撞上了,各退一步。
「不止一撥。」
季倉道,「聶影追的是人,布蠱陣的是另一個。」
齊溪插嘴:「聶輕羅。」
「蠱神教這一代的聖女候選人。」
季倉點頭,「她來木徑,未必是沖我們,但撞上了,就是死敵。」
他頓了頓,做了決定:
「改道。主路不能走了。」
「繞多遠?」齊溪問。
「往東南偏三里,沿木氣弱處走。」
季倉道,「我把三道隱匿符陣補上,遮住咱們的靈力痕跡。」
……
三人折向東南,貼著瘴氣最稀薄的邊緣走。
季倉落在最後,邊走邊布陣。
第一道符,遮蔽氣息;第二道符,收斂靈光;第三道符,擾亂痕跡。
三道符陣首尾相扣,把他們走過的路,抹得乾乾淨淨。
『聶輕羅的蠱陣靠靈力和氣息找路。這三道符,夠她迷一陣。』
他布得極快,臉上不見半點慌亂。
布陣最忌手抖。
這三道符,每一道的落點都要貼著前一道的餘韻走,快一分則斷,慢一分則顯。
季倉指法翻飛,符光在指間明明滅滅,硬是把一段險路,走成了閒庭信步。
紫靈走在前頭,偶爾回頭,目光在他指尖的符光上停一瞬,又收回去。
那道目光,季倉沒有回頭也接住了。
『她起疑了……』
他裝作不知,腳下亦不停……
……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三人繞回了那株古木。
樹身裂口在白天看得更清。
黑黢黢的口子有一人高,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撐開的。
裂口裡往外滲的木靈之氣,濃得在洞口結了一層淡青的霧。
「進。」季倉說。
他先一步踏入。
洞內比外頭寬敞,像把整株古木掏空了,足有兩三丈方圓。
腳下是干硬的木屑,頭頂是縱橫交錯的根須,一縷縷青光從根須間漏下來,照得洞內幽亮。
木靈之氣在這裡濃稠得發黏,呼吸之間,滿口都是清苦回甘的草木味。
季倉卻先看的是洞壁。
洞壁上有幾處淺淺的凹痕,形狀規整,像是曾嵌著幾塊玉牌,被人硬生生摳走了。
下方一方石台,台面落了層灰,灰上有人拂過的指痕。
『青雲門木系弟子的洞府。東西被人翻過,沒翻乾淨。』
他心裡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
這洞府,是青雲門覆滅前留下的。
萬載過去,木系弟子的洞府早該朽成渣。
可這株古木有靈,樹心不死,反倒把洞府護了下來。
只是護得住洞府,護不住人心。
翻找的人很急,下手也粗。
石台被移了位,丹架被推倒,幾塊玉牌摳走時,連帶把牆上的木紋都撕了下來。
『拿走的是功法玉牌,留下的是丹方。』
季倉心裡發冷。
翻這洞府的人,要的是功法,不是丹方。
那就不是散修,是有宗門傳承的「正經」修士。
神劍門不煉丹,蠱神教不稀罕木系丹方。
那會是誰?
「都別亂動,我探探。」他說。
季倉以神識慢慢掃過洞內。
沒有活物,沒有禁制。
只有那株老木自己的生機,在樹心裡不緊不慢地跳。
齊溪已經繞到洞壁另一側,從一堆枯藤里翻出一卷東西。
「大師,你看這個。」
季倉接過。
是一卷殘破的獸皮,軟塌塌的,邊角焦黃。
展開一看,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丹方,字跡古樸,被歲月蝕得厲害,只中間一段還算清楚。
他藉著青光,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某一行時,他瞳孔極細微地一縮。
那一行字,寫的正是「青冥藤髓」,旁邊小字注著:「融靈丹,輔藥之二。」
季倉的手指,在獸皮上停了半息。
『融靈丹的輔材。青冥藤髓。』
他等的,就是這個。
融靈丹能讓紫雲爐的魂路徹底潤開,從七成拉到十成。
上一枚是他在交易會砸下重金才拿下的,如今金丹後期,紫雲爐進階在即,魂路那點澀意比從前更明顯。
他原本打算回南星海再慢慢尋這味輔材。
沒想到,它就在這木徑深處,長在眼前。
這機緣,來得太巧。
巧得讓他心裡發毛。
融靈丹三味主藥,青冥藤髓最難得。
此物只長在萬載木心之上,要木靈之氣積到極處,才能凝出一滴髓液。
天南早沒了這樣的古木,南星海也沒有。
『可這藥長在遺蹟里,知道的人,怕不止我一個。』
丹方殘卷就擺在洞府里,青冥藤髓就垂在樹心。
若有丹師進過這洞府,斷沒有放過的道理。
除非,那人不是丹師。
又或者,那人要的不是青冥藤髓,是別的。
『天下沒有白撿的靈藥。這洞府,怕是有人來過,又沒帶走。』
他壓下這絲不安,把獸皮合上,看向齊溪。
「此物可留作交易。」他語氣尋常,「融靈丹的輔材,散修里有人搶著要。」
齊溪不疑有他,笑道:「那這卷丹方,妾身可要先拓一份。」
「隨你。」
季倉走到洞底,仰頭看那垂下的青冥藤髓。
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從樹心垂下來,通體半透明,像一根青色的髓,裡頭隱隱有流光遊走。
那藤蔓末端,凝著一滴碧青色的液珠,將落未落。
青冥藤髓嬌氣,離了藤蔓,半刻不封就會散盡藥性。
季倉不敢怠慢,先取一隻上好的封靈玉盒,又在盒底墊了一層靈棉,這才又摸出一柄玉刀,以靈力裹住那滴將落未落的液珠,輕輕一引。
液珠脫離藤蔓,落入玉盒,碧光一閃,封了進去。
藤蔓失了液珠,緩緩縮回樹心。
季倉把玉盒收進儲物袋,又取了根莖處一截幼藤,一併封好。
「齊溪,那捲丹方拓完了?」他問。
「好了。」
「走。此間木氣太盛,久了反噬。」
三人退出樹洞。
外頭,日頭已經偏西,霧氣又濃了起來,暗綠的顏色從地皮上漫上來,像漲潮。
季倉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株古木。
『青冥藤髓到手。融靈丹的三味主藥,已得其一。』
木徑走到頭,就是木行陣眼。
五行關的規矩,五眼齊亮,才開中層。
木眼在東南,水徑在西邊。
啟用木眼,再折回水徑,這一來一回,少說兩百里。
『急不得。陣眼要一個個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心裡盤算著,面上卻只道:
「木徑該到頭了。東南方向,是木行陣眼。」
「轉道水徑前,先把木眼啟用。」
齊溪說,「水徑有紫靈,比這兒好走。」
紫靈沒接話,只按著劍,望向東南方。
霧氣深處,隱隱有金光一閃,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
「有人先到了。」她聲音冷下去。
季倉眯起眼,遠眺那金光。
『神劍門,還是蠱神教?』
他緩緩抬手,掌心一枚火系符籙無聲亮起。
「走。過去看看。」
三人重新排成一列,朝那點金光摸去。
紫靈的劍,已經出了半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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