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金光看著近,走起來卻遠。
三人也不急,季倉在前,腳步不疾不徐,神識始終鋪在身周三丈,腳下每一寸腐葉都要先探實了才敢落。
這木徑深處,噬人妖藤藏得比外頭還密,一步踩錯,便是一團肉泥。
紫靈與他錯開半個身位,冰藍長劍仍出著半寸鞘,劍身上凝的寒霜,在這木氣濃稠的林子裡,竟沒化開。
齊溪殿後,一根藤條貼地遊走,替他二人守著背後。
越往裡,那金光越亮。
起先只像林海深處漏進來的一線天光,走了大半里,已映得樹梢的霧氣都泛了金。
季倉心裡存著事,一面走,一面用餘光掃著兩側。
『這光,來得太穩。』
尋常靈光,要麼明滅不定,要麼帶著幾分凶戾。
眼前這道金光,卻沉得壓人,又純得沒有半點雜質,像把一整個林子積了千年的木靈之氣,都點著了,再硬生生按回土裡。
能有這等氣象的,只有木行陣眼。
等那金光真正亮在眼前,季倉才看清,那不是人點的燈。
是一株被雷劈過的老樹。
樹身焦黑,攔腰斷過一回,偏又沒死透,從斷口處掙出幾根新枝。
樹心裂開一道縫,縫裡嵌著一塊青木碑,碑上的木行符文此刻正亮著,金光一層層往外滲,把方圓數丈的霧氣都染成了淡金色。
季倉沒急著上前。
他先眯起眼,繞著老樹慢慢轉了半圈。
這樹少說活了幾千年。
雷劈過的焦痕早被苔蘚蓋住,斷口處的新枝卻嫩得能掐出水,一枯一榮,都在這半截樁子上較著勁。
而那青木碑,嵌得不深不淺,像是天生就長在樹心裡的,碑上的符文,正亮到大半,只差最後一道。
樹下腐葉被踩出幾串新腳印,印子極淺,是提了輕身術的人留下的。
「木行陣眼。」
齊溪停步,「有人先到了。」
季倉沒作聲,神識掃過四周。
沒有人,也沒有埋伏。
腳印只來不去,方向不亂,說明那人啟用木眼後,便往別處走了。
他收了火系符籙,走到碑前,伸手一探。
碑上的符文亮了大半,只差最後一道。
先到的人不知為何,沒把木眼徹底點亮,就抽身走了。
『只差臨門一腳,是來不及,還是故意留的?』
他收回手,又往四周掃了一眼。
腳印只有一串,說明來的是獨行客。
這人能一路走到木徑盡頭,又不貪那最後一道紋路,不是急著趕路,就是壓根沒把木眼當回事。
『獨行,輕身術了得,走得頗為從容。』
他眯了眯眼,『神劍門的劍修,還是另有其人?』
若真是神劍門的人,那這半路撒手,便值得玩味。
神劍門不修木屬功法,木行陣眼對他們無用,早一步點滿,反而替後來人開了方便之門。
可他們偏要走到這裡,又偏要留那最後一道,圖什麼?
『要麼是釣,要麼是探……』
季倉沒再往下想。
不管對方圖什麼,木眼既已亮了大半,遲早有人會回來補全。
與其等人折返撞上,不如自己先把這木眼坐實。
他並指一點,將最後一道紋路補全。
金光驟然大盛。
整條木徑的靈氣都朝這邊湧來,老樹在金光里抖開枝椏,焦黑的樹皮一塊塊剝落,底下露出青翠的新皮。
那塊青木碑緩緩沉入樹心,與老樹融作一體。
木眼,亮了。
那金光衝到最盛,忽又往回收,像水滲進乾涸的河床,盡數沒入樹身。
林子裡重歸昏暗,只老樹的斷口處,還隱隱透著一絲青翠的亮。
季倉盯著那抹亮看了兩息,才收回目光。
「走。」
他轉身,「水徑在西邊,趁天沒黑透,趕一段。」
三人折向西去。
越往西,林勢越疏。
參天古木漸次矮下去,換成一種耐寒的鐵杉,針葉上掛著細霜。
再走十餘里,腳下開始打滑,地皮結了薄薄一層冰,踩上去咯吱作響。
天色這時也暗下來。
頭頂那點透進來的天光,本就稀薄,這會兒更淡了,像隔著一層灰濛濛的冰,照在人身上,沒半點暖意。
木氣徹底絕了。
空氣里只剩一股子凜冽的寒氣,吸一口,肺管子都疼。
齊溪的花障早收了。
這地方木屬靈力稀薄,百花渡劫訣撐不起來,她臉色不大好看,只把玉尺攥在手裡,腳步放輕,時不時呵一口白氣暖手。
「這鬼地方,比木徑磨人多了。」
她低聲嘀咕一句,又呵了口氣。
紫靈反而鬆快了些。
冰藍長劍在腰間輕輕一顫,劍鞘上的霜花凝得更厚。
她走在前頭,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結出一層新的薄冰,像替身後兩人墊出一條乾淨的路。
「水徑。」
她道,「前面是玄水幽潭。」
季倉點頭,神識鋪開,果然探到前方三里外,有一大片水汽,冰寒徹骨。
這一路他留了心。
自打木徑出來,紫靈的話更少了,走得卻更穩,像是回了家一般。
他看在眼裡,沒作聲。
水行之地,冰心劍意如魚得水,她鬆快是應當的。
可這份鬆快底下,藏沒藏著別的盤算,他一時也摸不清。
潭水露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一潭幽水,靜靜臥在山坳里,水面黑沉沉的,不起一絲波瀾。
寒氣從水面升起來,凝成淡青的霧,貼著潭面慢慢滾。
四周鐵杉被凍成了冰雕,枝頭掛滿冰凌,風一過,叮叮地響,像誰在敲碎玉。
季倉站定,先沒看水,看的是那霧。
淡青的霧貼著水面滾,滾得極慢,也極沉。
尋常寒潭的霧,風一吹便散,這霧卻像生了根,黏在水面上,久久不動。
他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死水。水底有東西,鎮著寒氣,又散著寒氣。』
齊溪探手試了試,指尖剛碰到水面,就縮了回來,倒吸一口涼氣。
「這水,冷得邪門。」
季倉順口接了一句。
「活水。」
他說:「潭底有條暗渠,斜斜通到青雲河那條支流里去。
上游寒泉的雪水順著滲下來,這潭子才涼。
你瞧這水色,青里透白,是摻了雪水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青雲的水,立冬前後就上凍。
這潭子深,凍得晚,臘月初八前後才封嚴實。
早了凍不上,晚了化不開。」
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話音未落,心頭突地一跳。
糟了。
紫靈的腳步,果然頓住了!
她回過頭,盯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對青雲水系很熟。」
季倉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把腕上佛珠撥了兩下,道:
「貧僧早年雲遊,靠水討過活。走南闖北,見過的江河多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虛。
紫靈沒再問。
她只看了他兩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緩緩移開,落到那潭水上。
可季倉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雙眼睛會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不是信了他的話。
恰恰相反。
一個雲遊的和尚,能把青雲一條支流的水色、暗渠走向、封凍時辰說得如數家珍,那「靠水討過活」五個字,便顯得格外輕飄飄。
雲遊的和尚,討過飯的、討過水的,哪一樣都說得通,又哪一樣都經不起細問。
她沒問,是因為問了,也只會聽到另一句託詞。
『禍從口出。』
季倉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太順。
順得不像一個走南闖北的佛修,倒像在這青雲地界,從小長到大的。
水色、暗渠、封凍的時辰,一樣一樣,分毫不差。
他暗暗記下這一筆,再不敢隨意開口。
紫靈走到潭邊,拔出冰藍長劍。
劍一出鞘,寒氣倒卷,潭面的青霧竟齊齊朝她劍尖聚來,凝成一線白霜。
她手腕一抖,劍尖點向水面。
「開。」
冰心劍意傾瀉而出。
潭水在她劍下,沒有結冰,反而像活物一般,從中間向兩側讓開,凝成兩道冰壁。
一條幽藍的冰道,自水面斜斜伸向潭底,深不見底。
水被劍意凍住,卻又不死。
冰壁半透明,裡頭的水還在緩緩流動,像被凝固的光陰。
齊溪看得眼都直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這劍意……當真了不得。」
季倉沒接話。
他望著那條冰道,心裡卻另有一番計較。
『冰心劍意,凝水為壁,水活而壁不崩。
這手本事,金丹後段里也算頭一份了。』
他此前只聽說紫靈劍意大成,今日親眼見了,才知道傳聞不虛。
這樣的劍意,若真與他翻臉,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現在,還只是看著。』
「跟著我。」紫靈當先踏上冰道。
季倉和齊溪跟在後頭。
寒氣順著腳底往上鑽,季倉運起靈力護住經脈,才沒被凍。
齊溪縮了縮肩,往玉尺里灌了道靈力,暖意湧上,才算緩過來。
冰道兩旁,冰壁透亮。
季倉側頭看了一眼,水深處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極遠處,似有一星半點的冷光,隨著水波明滅。
冰道盡頭,是一處水下石台。
石台上立著半扇石門,門楣被水藻纏滿,隱約能看出「寒潭」二字。
石門半掩,門縫裡透出一絲更冷的寒氣。
紫靈劍意一催,門上的水藻盡數凍裂,簌簌落下。
「青雲門的水系洞府。」
季倉道,「進去看看。」
三人魚貫而入。
洞府不大,卻極乾淨。
地面是整塊的寒石,四壁凝著霜花,頭頂幾根冰棱倒懸,映著外頭透進來的幽藍水光,明滅不定。
沒有禁制,也沒有屍骨。
像是主人走得從容,把要緊的東西都帶走了,只留下些搬不動的。
季倉心裡記著前頭那木系洞府的蹊蹺,進門前先把神識探了個遍。
沒有埋伏,也沒有殘念。他又看地面,寒石上乾乾淨淨,連灰都沒積多少。
『這洞府,比木徑那間還乾淨。
主人不是遇襲,是收拾利索了才走的。』
一個修士,能在覆滅前從容收拾洞府,連灰都不落,這份定力,反叫他生出幾分忌憚。
齊溪眼尖,先看見洞壁一角嵌著一塊巴掌大的玉。
那玉通體幽藍,半透明,裡頭像凝著一汪極寒的水,看一眼都覺得冷。
「寒冰玉。」
季倉走過去,「三階冰系材料。煉冰屬法器,或者冰魄一類的丹,都用得上。」
他頓了頓,看向紫靈:「此物與你冰心劍意同源。你收著。」
紫靈沒推辭,伸手將寒冰玉取下,收入袖中,只道了句:「謝。」
那一聲「謝」,比潭水還冷。
季倉沒計較,逕自往洞府深處走。
洞府最深處,有一方塌了一半的石台。
檯面上,壓著半座丹爐。
說半座,是因為爐身從中間裂開,缺了整整一半。
剩下的半座斜倚在台角,爐口朝下,爐腹上積了層薄灰。
齊溪湊近看了看,沒看出名堂,搖了搖頭。
季倉卻蹲了下去。
他先看爐口。
爐口收得極緊,口沿有七道淺槽,是七個出火孔。
再看爐腹,腹壁內凹,弧度極緩,是專煉冰寒丹藥的形制。
最後,他伸出手指,在爐腹內壁的火痕上輕輕一抹,湊到眼前。
火痕一層壓一層,色澤發青,冷得透骨。
「三階中品,寒焰爐。」
他慢慢道,「專煉冰魄一類的丹藥。
這火痕,是拿地肺寒火淬出來的,少說煉過幾百爐。
爐主人,是個浸淫丹道多年的老手。」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爐口內徑,又順著斷口處的鑄紋一路摸下去。
「這爐子斷得蹊蹺。裂口不是砸的,也不是炸的,是從爐心往外崩開的。
煉最後一爐丹時,怕是出了岔子,火候反噬,把爐子自己燒裂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
丹爐炸爐,是丹師最忌諱的事。
能把這等三階中品的寒焰爐煉到爐心崩裂,那最後一爐,煉的絕不是尋常丹藥。
『青雲門覆滅前,這洞府的主人,在煉什麼?』
他想起那半座寒焰爐的斷口,又想起木徑洞府里被翻走的功法玉牌。
兩處洞府,一處被翻,一處自毀,偏又都留了些東西下來。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
他正出神,沒留意到身後紫靈的目光,正一點點沉下去。
「大師懂丹爐?」紫靈忽然開口。
季倉身形一僵。
『又露了。』
他強自鎮定,直起身,道:「略知一二。貧僧雲遊時,曾替人修過丹爐,掙些盤纏。」
紫靈沒接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底那點探究,比之前更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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