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著迴廊一路向下走,逼人的火氣竟一點一點弱了下去。
頭頂的通紅漸漸褪成焦褐,兩側岩壁上的暗紅也淡了,露出底下一層土黃。
腳下的半融岩石慢慢變硬,踩上去不再發黏,倒像踏在曬得滾燙的泥地上。
空氣里的硫磺味散了,換作一股雨後的泥腥,混著些極淡的、說不上來的陳腐氣。
季倉腳步微頓。
『火生土。』
他早該想到。
地火迴廊走到深處,地火漸熄,地脈便由火轉土。
五行相生,火生土,這火徑的盡頭,未必只有火行陣眼一條路,再往前,怕是土徑的地界。
他藉著腳步一頓的工夫,把神識往前探了探。
前方土氣漸濃,沉而厚,像一堵慢慢立起來的牆。
這種厚重,與金徑的凌厲、火徑的暴烈都不同,是一種壓人、悶人的沉。
齊溪也覺出變化,木靈力在經脈里轉了一圈,鬆快了不少。
她吐出一口濁氣,道:
「這地方,怕是要進土徑了。」
「怎麼講?」季倉問。
「妾身在天南收過些青雲門的舊聞。」
齊溪道,「五行關五條路,木水金火土。土徑最是古怪,據說是一大片石牆,千迴百轉,像座沒有門的城。
進去的人,十個有八個繞不出來。還有說,那土徑里重力壓人,越往深走,身子越沉,跟背了座山似的。」
季倉嗯了一聲,心裡盤算起來。
火行陣眼有火靈王把守,蕭斷雪又獨身在前頭,那火眼一時半會兒破不得。
與其在火徑里耗著,不如先轉土徑,把土眼點了。
五眼已亮其二,再點土眼,便是三眼。
金眼、火眼,留著後頭慢慢收拾。
他拿定主意,道:「轉土徑。火眼有火靈王,先放一放。」
紫靈沒說話。
土克水,她的冰心劍意,在這越來越厚重的土氣里,已隱隱有些發沉。
她只「嗯」了一聲。
又行片刻,迴廊盡頭豁然開朗。
一片土黃色的石牆拔地而起,高約數丈,一堵接一堵,縱橫交錯,望不到邊。
牆與牆之間夾出一條條窄巷,寬處可容三人並肩,窄處只容一人側身。
巷口黑洞洞的,透不進多少天光,風從裡頭鑽出來,帶著一股子沉重的、古老的泥腥味。
厚土迷宮。
季倉抬腳走了進去,步子一沉。
『這重力,果然不一般。』
才跨過第一道巷口,混身就像被一隻大手往下按,腳底板陷進泥地半寸。
他運起靈力一頂,才勉強站穩。
紫靈、齊溪跟在身後,臉色也各自變了。
他原以為只有入口如此,誰知每繞過一堵牆,那往下壓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初時像披了件濕衣,走出幾十步後,肩背已經發僵。
再走出半里,連抬手都覺著腕子沉。
這重力不是死壓,是一層層疊加上來,專磨人的耐性。
尋常鍊氣修士進來,走不出百步,只怕連腰都直不起來。
齊溪倒是三人里最輕鬆的。
木克土,她的木靈力在這土地里非但不被抽,反倒如魚得水。
她抬手放出一縷藤蔓,藤蔓貼著土牆爬了兩步,穩穩地纏住牆頭,扯都扯不散。
「總算輪到妾身出把力了。」
她輕聲道,語氣里難得透出點笑意。
紫靈則相反。
土克水,冰心劍意護體,土氣一層層往她身上壓,劍鞘上的霜花都淡了幾分。
她沒說話,只把劍意壓得更凝,護住周身,腳步卻比先前重了。
季倉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這一路,木徑是齊溪的主場,水徑、火徑是紫靈的,如今到了土徑,攻守易勢。
齊溪的木屬功法,是破這土徑的關竅。
三人在迷宮裡走了小半個時辰,果然繞進了一處死巷。
前方三面都是土牆,退路也被一條窄巷引向另一個方向,繞來繞去,像在原地打轉。
齊溪皺著眉,掐指算了半晌,又放出幾縷藤蔓貼牆探路,仍沒摸出個所以然。
「這牆會動?」她奇道。
「牆沒動。」
季倉蹲下身,掌心貼地,神識沉了進去,「是地脈在引。
這迷宮的巷道,順著地脈走勢而變,人在裡頭,不知不覺就被牽著走。」
他閉上眼,符陣之力順著掌心滲入地下,一條條地脈的走向在識海里浮現出來,縱橫如網。
片刻後睜眼,朝左側一堵牆點了點:
「這牆後三丈,有條岔路。地脈從這裡拐向西北。」
紫靈聞言走上前,冰藍長劍出鞘半寸。
劍光一閃,一道寒意凝成細線,無聲無息地沒入土牆。
那牆本有數尺厚,被劍意一穿,竟像被利刃切開的凍土,緩緩裂開一道口子。
紫靈手腕一抖,劍意順著口子往裡鑽,把牆後三丈的虛實探了個清清楚楚。
「空。」
她收起劍,「能過。」
三人魚貫穿過那道劍痕劈開的窄口,果然踏上一條岔路。
齊溪放出藤蔓,貼著新路兩側探出去,不多時便尋到了前行的方向。
就這樣,季倉辨地脈,紫靈探虛實,齊溪鋪藤引路。
三人你來我往,配合得竟比木徑、水徑時還順。
其間又遇一處岔道,五條巷口一般無二。
季倉辨出地脈主脈拐向正西,紫靈卻道西邊那堵牆後水汽全無,反是死路。
齊溪放出藤蔓一探,果真是條死巷,倒是一旁那條最不起眼的窄道,拐進去才是活路。
三人心思各偏一路,湊到一處,竟把岔道里的生門硬生生拼了出來。
又繞過幾堵牆,前頭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獸鳴。
季倉腳步一停,示意二人噤聲。
他側耳去聽,那獸鳴時斷時續,帶著幾分焦躁,還夾著人聲,像在安撫什麼。
轉過一道牆,迎面撞上一人一獸。
那人四十上下,臉色黝黑,身材敦實,穿一件獸皮短褐,腰間掛一圈獸囊。
身後跟著一頭土黃色的穿山甲狀靈獸,足有小牛犢大小,通體鱗甲,四爪短粗,正煩躁地原地刨著土,喉嚨里嗚嗚作響。
御獸堂的人。
那人見三人突然出現,先是一驚,手按在獸囊上。
待看清紫靈那柄冰藍長劍、季倉周身若隱若現的符光、齊溪貼牆而動的藤蔓,他瞳孔縮了縮,慢慢鬆開獸囊,抱了抱拳:
「御獸堂,胡九。三位道友,巧了。」
語氣客氣,身子卻往牆邊讓了讓,擺明了不願生事。
「合歡宗齊溪。」
齊溪笑吟吟回禮,「這位是釋心大師,這位是紫靈道友。」
胡九的目光在紫靈身上停了一瞬,又飛快移開,沒敢多看。
他拍拍身旁土甲獸的背,低聲道:
「畜生不懂事,吵著三位了。」
季倉沒接話,目光落在那頭土甲獸身上。
那獸四爪刨地,鱗甲根根豎起,尾巴夾得死緊,身子一個勁往胡九身後縮,喉嚨里的嗚咽壓都壓不住。
它眼睛直勾勾盯著迷宮深處一個方向,瞳孔縮成一條豎線。
不是怕他們三人。
是怕迷宮深處,某個方向。
『這畜生,在怕什麼?』
季倉心頭微動。
土甲獸這等妖獸,天生土行,在土徑里本該如魚得水。
能讓它嚇成這樣,連主人都安撫不住,絕不是尋常的天敵。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比天敵更深的恐懼。
「胡道友。」
季倉忽然道,「你這靈獸,往日裡也這般躁動?」
胡九一怔,隨即搖頭:「不瞞大師,這畜生平時老實得很,鑽地探路是把好手。
今兒進了這片地界,也不知中了什麼邪,越往裡走越焦躁,方才險些自己刨個洞鑽下去。」
他說著,也朝那深處望了一眼,臉上多了幾分忌憚:
「我原想再往裡探探,被它鬧得沒法。這地方,怕是不太乾淨。」
胡九似是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道:「三位既肯放胡某一條路,我也不藏著。
先前我往主道探過一程,那畜生還沒怕成這般,我便覺著不對。
主道兩旁的石牆,比旁處矮了一截,牆頭上全是新鮮的抓痕,大的有尺把寬,像是什麼東西從牆裡鑽出來,又鑽了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師父早年間提過,青雲門的土徑,原是拿什麼東西鎮著地脈的。
那鎮物若是醒了……這滿牆滿地的土,怕是要反過來吃人。」
季倉與他對視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那頭土甲獸死死盯著的方向,正是這土徑的主道。
季倉心裡飛快權衡:土甲獸本能示警,主道深處必有蹊蹺。
他這趟是來點土眼的,不是來撞凶物的。主道兇險,繞開便是。
「既如此,胡道友自便。」季倉道,「貧僧三人,也改道走。」
胡九如蒙大赦,又抱了抱拳,牽著土甲獸匆匆退入另一條巷子,不多時便沒了聲息。
季倉目送他遠去,轉頭朝主道深處看了一眼,淡淡道:
「繞開主道,走側線。」
三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巷子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兩壁土牆上爬滿乾枯的藤蔓,牆根處積著一層細灰。
齊溪放出藤蔓在前引路,紫靈殿後,季倉居中。
走了約莫一炷香,季倉忽然「咦」了一聲,停住腳步。
他的神識掃過牆根,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盡的靈光。
那靈光斷斷續續,從地下極深處透上來,弱得稍縱即逝。
季倉蹲下身,撥開牆根處的一層浮土。
浮土下,露出一角青黑色的石頭。
那石頭半埋土中,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紋路里嵌著一層暗金色的、早已乾涸的靈光,隱約還能辨出些走向。
「這是……」
齊溪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認出來。
季倉沒答話。
他伸手抹去石頭上的浮土,又運起一絲靈力,順著那紋路緩緩遊走。
紋路在他指尖下一點點亮起,又一點點暗下去。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五行相生。』
那紋路他再熟悉不過。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首尾相銜,生生不息。
這石頭上刻的,正是五行相生的封印紋路,只是斷了一角,大半沉在土裡。
『這是……青雲門的封印。』
他忽然想起陳衍玉簡里那幾行字。
外層五行相生,中層空間摺疊,內層未觸及。
這埋在地下的基石,就是那外層「五行相生」封印的一角。
季倉蹲在殘跡前,久久不語。
他指尖仍停在紋路上,目光卻已飄遠。
這封印的紋路,與他紫雲爐上的五行相生,如出一轍。
一個上古宗門用來封鎮天地的陣道,一個是他揣摩半生的爐道,竟在這黃土之下,撞到了一處。
他一時竟有些恍惚。
紫靈立在幾步外,靜靜看著他。
他蹲在殘跡前,背微微弓著,指尖在紋路上輕輕摩挲,神情專注得近乎忘我。
那副模樣,讓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臨南城那間丹房裡,也是這麼一個人,蹲在藥爐前,一坐就是大半夜。
那間丹房裡的人,遇著不解的丹方,也是這樣蹲在爐前,拿指尖一點點描那藥渣的紋路,半天不吭一聲。
她那時,蹲在旁邊看,只覺著這人痴得可笑。
如今再瞧見眼前這人,同是蹲著,同是拿指尖描紋,連那微微弓起的背,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怎麼會這麼像?』
紫靈的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一個遠在南星海的佛門散修,一個在天南多年消失不見的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為何偏在這種地方,這種姿勢上,一再撞在一起?
『是巧合,還是……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那個可能?』
那股熟悉感,又一次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她閉了閉眼,把那股心緒壓下去,只冷冷開口:「看出什麼了?」
季倉回過神來,緩緩站起身。
「一處封印。」
他道,聲音很輕,「青雲門用來封住這片天地的,五行相生封印。我們腳下踩著的,是它的一角。」
他望著那半埋土中的青黑基石,又望了望迷宮深處,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能把這樣的封印刻進地脈的人,最後也沒能護住青雲門。這土徑深處,怕是藏著連封印都沒能鎮住的東西。」
齊溪的臉色變了變。
紫靈沒有說話,只把劍鞘里的冰藍長劍,又握緊了一分。
風從迷宮深處鑽出來,帶著那股古老的泥腥味,撲在三人臉上,冷得透骨。
「走。」
季倉當先一步,朝側線深處走去,「土眼還在前頭。先點了它,再想後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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