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窄巷又走了一程。
那截青黑基石早被甩在身後，可季倉心裡，還壓著那塊石頭上斷了一角的紋路。
五行相生，封鎮天地，到最後也沒能護住青雲門。
這土徑深處，究竟鎮著什麼東西，他一時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土行陣眼，把第三隻眼點亮。
土牆越走越密，巷子越走越窄，頭頂那一線天光，幾乎被牆頭壓沒了，只剩一條灰濛濛的縫。
腳下的泥地又硬又黏，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要粘掉一層。
那層層疊加的重力，已壓得人肩背發沉，季倉運著靈力，仍覺著後頸墜了塊鉛，連喘氣都發悶。
齊溪走在最前，藤蔓貼著牆根往前探。
忽然，那藤尖一顫，她腳步頓住。
「有東西。」
她壓低嗓子，「妾身的藤，剛碰著牆根，就有一截蔫了，像被什麼啃過。」
季倉上前兩步，蹲身去看，卻沒急著下結論。
他把神識緩緩鋪開，五百丈內，土氣沉厚，地脈縱橫，卻另有一絲極細的、陰冷的東西，貼著地面遊走，像無數隻看不見的腳。
那東西密密麻麻，卻輕得幾乎沒有份量，若非他神識夠強，只怕也察覺不到。
牆根處，一截青藤軟軟癱在泥里，藤身凹下幾道細如針尖的印子，四周浮土微微發黑。
他沒去碰那藤，只就著微光看。
那凹痕太細，細得不像牙印，倒像有什麼極小的東西，趴在上頭，吮了一口。
『蠱。』
季倉心頭一凜。
這土徑里本不該有蠱。
木、水、金、火，一路走來，他只在木徑深處見過被劍氣絞殺、靈火燒焦的蠱蟲屍骸。
那是聶輕羅的噬靈蠶子蠱，與神劍門的人交過手留下的。
如今，這蠱蟲竟追到了土徑。
「噬靈蠶的子蠱。」
季倉低聲道，目光掃向四周，「聶輕羅的蠱陣，怕是已經鋪到這兒了。」
齊溪臉色微變。
紫靈立在最後，聞言，右手已按上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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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沖我來的。」
紫靈道，聲音很輕。
季倉沒接話。
聶輕羅與紫靈是聖女之爭的死敵，她在木徑布蠱陣，未必專為紫靈，可一旦撞上，就是不死不休。
如今蠱蟲追到土徑，若說不是沖紫靈，反倒說不過去。
他抬眼朝來路看了一眼。
土牆靜靜立著，牆根處浮土微動，似有無數極細的東西，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朝他們腳下蔓延。
『這蠱，已經沾上了。』
「走。」
季倉沉聲道，「土徑里你的劍意先折三分，不宜硬拼。先出這土徑。」
三人掉頭便走。
才走出十餘步，異變陡生。
齊溪悶哼一聲，腳下藤蔓成片地枯萎、發黑，像被抽乾了汁水。
她臉色一白，忙掐訣護住丹田。
「靈力……在往外泄。」
她咬著牙，「有什麼東西，趴在我的靈光上，偷我的靈力。」
季倉神識一展，這才看清。
三人周身的護體靈光上，不知何時，已密密麻麻地附了一層極細的、半透明的灰點。
那些灰點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在一口一口地啃噬靈光，把靈力一絲一絲地吸走。
噬靈蠶的子蠱，早已從四面附了上來。
不止如此！
他神識再探，這才發現，三人四周的土牆、地面、甚至頭頂那一線天光里，都繃著一層極細的、幾近透明的絲。
那絲細如蛛絲，縱橫交錯，把這條巷子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子蠱順著絲爬，絲連著絲，四面八方，都是它們的來路。
『中伏了。』
他看得清楚。
子蠱啃噬靈光只是明面，更要命的是，它們還帶了一種極淡的毒。
那毒順著靈力往經脈里滲，讓人四肢發沉，靈台發昏，像要睡過去一般。
若非他早早撐開佛光護體，這會兒只怕連步子都邁不動。
季倉二話不說，雙手結印，一點金光自額前盪開，佛號如暮鼓晨鐘，把近身的灰點逼退半尺。
可那灰點退了半尺，又貼著牆根、貼著泥地，從更遠處圍了上來，源源不絕。
紫靈拔劍。
冰藍長劍出鞘半寸，一股寒意貼著地面鋪開。
那些灰點觸到寒意，紛紛一僵，像被凍住了翅膀，簌簌往下落。
可土徑里土氣太重，劍意鋪開不過數丈，便被層層疊疊的土氣壓住，威力比水徑時弱了何止三分。
「她的劍，在這裡展不開。」齊溪低聲道。
季倉心裡有數。
土克水，紫靈的冰心劍意，在土徑里本就是最受制約的。
聶輕羅選在土徑動手，只怕正是算準了這一點。
「齊溪開路，紫靈殿後，先衝出去！」
齊溪會意。
木克土，她的木靈力在這土地里如魚得水。
她手腕一翻，玉尺亮起，三道粉瓣波刃激射而出，貼著兩側土牆一路劃開，把附在牆上的子蠱成片掃落。
與此同時。
袖中藤蔓暴漲，貼著地面向前瘋長，硬是在密布的蠱蟲里舖出一條路來。
三人順著藤蔓沖了出去。
約莫半地里，季倉腳步猛然一滯。
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靈力氣息，一路跟了上來？
那東西不是蠱蟲，也非活物。
非常的淡，順著他的氣息如影隨形，怎麼也甩不脫！
『追魂蠱。』
季倉後頸一涼，猛地想起了情報上的那個人。
聶影！
聶毒的族弟，擅追魂蠱術。
聶毒死在隕星海淵，這筆帳，蠱神教記在了他釋心頭上。
聶影循著氣息一路追進遺蹟，為的就是把他揪出來！
追魂蠱一旦鎖定氣息，如附骨之疽，只要他的靈力還在運轉，那印記就甩不脫。
「大師，你怎麼了？」齊溪察覺他臉色不對。
「有人在我身上下了追魂蠱。」
季倉聲音發沉，「聶影，聶毒的族弟……他沖我來的。」
紫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動，卻沒說話。
齊溪倒吸一口涼氣：「追魂蠱？那東西，鎖的是氣息，除非人死，否則……」
「否則甩不脫。」季倉接過話。
他飛快地轉著念頭。
追魂蠱鎖的是靈力氣息，要甩脫，只有兩條路：
一是讓氣息徹底消失，二是讓氣息「變個樣」。
前一條走不通，後一條……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灰衣。
老藤擬態靈衣。
『只是……如此明目張胆改變氣息，豈不等於在兩女面前暴露底牌……尤其紫靈已經懷疑他了……』
「走木徑！」
季倉忽然道，「木徑里有幻陣，能亂神識、亂氣息。
到了幻陣里，再藉機斂息，興許能把這追魂蠱甩了。」
齊溪一怔：「木徑？那得折回去好遠。」
「遠也得去。」
季倉道，「否則追魂蠱一路跟著，我們走到哪兒，聶影就追到哪兒。蠱神教的追兵，就再甩不掉了。」
紫靈沒說話，只把劍又握緊了一分。
她朝土徑深處看了一眼，那裡，蠱陣還在無聲無息地蔓延，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緩緩收攏。
「走。」她沒有多廢話。
三人不再戀戰，且戰且退，朝來路折返。
這一路退得極苦。
身後的子蠱如影隨形，地上的藤蔓、牆上的浮土，處處都是它們藏身的地方。
齊溪的藤蔓開路，掃了一片又生一片。
紫靈殿後，劍意逼退一波又來一波。
季倉居中，符籙連出，把近身的灰點炸散。
有幾次，齊溪的藤蔓剛鋪出去，就被成片的子蠱纏住，寸寸發黑，她只得棄了那截藤，再催新藤。
紫靈殿後，劍意化作一圈寒霜，把撲上來的灰點凍落。
可土氣壓著，那寒霜薄了又薄，護不住兩丈。
季倉居中，符籙脫手，雷火炸開，把近身的子蠱轟散。
但騰起的白煙里，又混進新的灰點，怎麼也殺不淨。
好在齊溪在土徑里如魚得水，木靈力生生不絕，藤蔓掃過之處，子蠱成片地灰飛煙滅。
三人且戰且退，硬是從那看不見的蠱網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可那追魂蠱的印記，始終貼在季倉的氣息上，甩不脫。
他幾次試著收斂靈力，每收一次，印記便淡一分。
可稍一運轉靈力破蠱，印記又亮了起來。
追魂蠱鎖的是「靈力氣息」，他越是用靈力，露得越多。
『得快點到木徑。』
也不知退了多久，腳下的泥地漸漸變軟，土牆慢慢低了下去，取而代之是熟悉的遮天蔽日古木，和腳下積了三尺的腐葉。
木徑。
那熟悉的甜腥味一鑽進鼻子，季倉非但沒鬆口氣，反而把心提了起來。
木徑里的幻陣，以心魔為引，霧裡有東西直往人腦子裡鑽。
上一回他們闖過，靠的是紫靈一劍斬碎。
這一回他們要反過來，借這幻陣脫身。
「進霧，幻陣能亂人的心神，也能亂追魂蠱的感應。」季倉連忙道。
三人一頭扎進木徑深處的那片濃霧。
霧一起，天光立時沒了。
四周的古木影影綽綽，像無數隻立著的手。
季倉一邊走，一邊催動身上的老藤擬態靈衣。
那灰衣表面，漸漸泛起一層極淡的、草木的綠意，把他周身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混進了這滿林的枯藤腐葉里。
他的靈力氣息，在靈衣的擬態下，越來越淡，越來越「像」這木徑里的一截枯木、一叢雜草。
那貼在氣息上的追魂蠱印記，也跟著淡了下去，像墨跡入了水，慢慢暈開。
『成了。』
季倉心頭一松，卻不敢停。
他引著二人，專挑那幻陣最濃處走。
濃霧裡，心魔作祟，眼前時而閃過張玄胤的臉，時而閃過紫靈持劍相對的模樣。
他咬緊牙關，默念清心咒，逼著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紫靈跟在他身後，冰心劍意護體，心神澄明，不受幻陣所擾。
她看著前頭那個灰衣僧人的背影，看著他在濃霧裡踉蹌卻不肯停的腳步，眼底的神色，愈發複雜。
又不知走了多久，身後那追魂蠱的印記，終於徹底散了。
季倉腳步一軟，靠著一株古木，緩緩滑坐下來。
他額上全是汗，僧袍被霧水浸得濕透，貼在身上，涼得發疼。
「甩掉了。」他低聲道。
齊溪也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厲害，卻還是笑了一下：「大師這斂息的法子，神了。連追魂蠱都追不上。」
紫靈沒坐，只立在一旁，背對著他們，望著濃霧深處。
方才一路，她看得分明。
這僧人先是以佛光逼蠱，後是以符籙破蠱，臨了，竟還有一手把氣息擬成草木的斂息術。
一個金丹後期初段的佛門散修，身家手段，未免也太多了些……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像浸了霧水。
「聶輕羅的蠱陣，聶影的追魂蠱……蠱神教的人，已經進來了。」
季倉沒有抬頭，只「嗯」了聲。
他望著腳下的腐葉，心裡翻江倒海。
追魂蠱鎖定的，是他的靈力氣息。
聶影既已追到土徑，又在他身上下了追魂蠱，便說明一件事。
蠱神教已經鎖定了「釋心」這個人！
那個各方情報里要和他不死不休的人，終究還是循著他的氣息，進了這遺蹟。
「接下來，怎麼走？」齊溪問。
季倉閉上眼，緩了緩，才道：
「土徑回不去了。追魂蠱盯著，再折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得換條路。」
他頓了頓，睜開眼，眼底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金眼有神劍門，火眼有火靈王，土眼如今又落了蠱神教的局……三眼都成了硬釘子！既如此，我們換個走法。」
「怎麼換？」紫靈問。
「先摸清聶輕羅的蠱陣鋪了多大，聶影又在哪兒。」
季倉道，「蠱神教既然進來了，就不會只衝我們。這五行關里，還有神劍門、御獸堂……各路的散修。亂起來，才有我們的路。」
他說著，慢慢站起身，望向濃霧深處那隱約的、木行陣眼的方向。
「木眼已亮，水眼已亮。我們手裡，還有兩個眼。
先找個地方歇一夜，等蠱神教的人自己動起來。」
他心裡清楚，這一夜，是歇不安生的。
聶影的追魂蠱雖然甩了，可聶輕羅的蠱陣還在土徑里舖著。
兩撥人一明一暗，早晚會再撞上。
到那時若還是甩脫不掉的話，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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