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層的喝聲一陣緊過一陣,已經有人在數著數,像是下一刻就要往裡闖。
雙鏡前,卻只剩這一瞬的工夫。
要合鏡,須得兩個人神念一同相引,季倉還得借齊溪那面鏡為橋,把神念引過去。
季倉沒有伸手去碰她的鏡子。
他不打算趁這個當口奪鏡,那是把人往死里得罪,也不是合塔該有的樣子。
「齊仙子。」
他看著她,神色認真,「合鏡,要借你的鏡子為橋,引我神念過去。
我不碰,也不奪。你點頭,自己開一道口子,事情一完,它就合上。」
「你要是不願意,我再想別的法子。」
齊溪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心裡轉得飛快。
向人敞開本命靈寶的神念之門,那等於把半條命交到對方手上,他若心存歹念,順著這道門,便能拿捏住她。
可不開這道門,鏡合不上,灰兕必死,灰兕一散,她也活不成。
她在心裡把最壞的情形都過了一遍。
他若藉機動手,她便拼著本命靈寶受損,也要把這道門當場封死,拉著他兩敗俱傷。
這點後手她還是有的。
可她又隱隱覺著,他不會。
一個肯在登頂前替自己留好替身、防的卻是塔里東西的人,不會在這一步,壞了自己的大事。
她又看了看他。
這人明明可以趁她重傷、強行奪鏡的,他偏沒有……
季倉心裡當然有一本帳。
鏡子是她的法寶,強行奪過來,鏡里的氣機便亂了,合塔也合不順暢;
更何況,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塔、是兩道能並肩的塔靈,不是一件搶來的死物。
強扭的瓜不甜,這個理他比誰都懂,所以他寧可費這番口舌,等她自己點頭。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緊張得聲音都輕了:「季小子……」
「她的鏡子,我不碰。」
季倉在心裡道,「要合塔,先合的是這一道——哪怕,只這一回。」
齊溪終究是別開眼,咬了咬牙。
「……只此一次。」她低聲開口,「妾身信你這一回。」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要把這信任的成色說清楚。
「不是信你這個人。是信你,比誰都怕這座塔散。」
「……夠了。」季倉輕聲道。
這句不信任的「信」,清醒,不廉價,反倒比什麼山盟海誓都實在。
齊溪不再言語,自己掐訣引鏡,在鏡子與季倉神念之間,開了一道極窄的口子。
只此一次,僅限對接,旁的什麼都不許過。
兩人各持一鏡,鏡面緩緩相對。
齊溪引著訣,季倉神念相引,兩面同心鏡在半空里,一寸一寸相銜。
就在相銜的剎那,兩鏡鏡背那一道道方向相反的雲紋,像對上了榫頭,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處。
一股同源的空間之力,自咬合處貫通開來,溫潤,恢弘,漾出一圈淡淡的光。
鏡中那兩座小世界,下六層與上三層,隔著那道千年的斬痕,遙遙相應。
原本紋絲不接的空間壁壘,在這一瞬,裂開了一道「可以接續」的縫隙。
那感覺很奇妙,像兩塊失散多年的碎玉,重新湊到一處,斷口處的紋路彼此呼應,竟分毫不差。
齊溪持鏡的手能清晰感到,鏡里那股空間之力不再排斥、不再抗拒,反而像尋著了根,主動往對面那面鏡里淌。
原來這兩面鏡子被分開的這些年,彼此也在等著這一刻。
「……通了。」
白兕的聲音發抖,「接上了,本座……本座聽見它了!」
齊溪被那貫通之力震得身子輕顫,低聲喃喃:「兩面鏡子,本來……就是一對。」
「嗯。」
季倉道,「別分神,看好通道,讓它們自己相接。」
齊溪定了定神,把心裡那點異樣壓下去。
她能感到,隨著通道貫通,自己與這面鏡、與鏡中那縷殘息之間,那點牽聯又深了一分。
這讓她有些說不清的不自在——她原是來奪寶的,怎麼一步一步,反倒像是被這座塔、被這些人,慢慢纏了進來。
縫隙之間,白兕循著那股同源之力,朝灰兕那縷殘息,迎了過去。
千年。
它找了整整一千年。
兩道光,在縫隙間終於相觸,繼而相纏。
那一瞬,千年的孤苦、千年的尋找、千年的牽掛,盡數涌了開來。
神念里,閃過一些殘斷的畫面。
一座完整的塔,九層相疊,周身雲紋流轉。
塔中那些不知年月的歲月,安靜,悠長。
然後是一道光,自天外斬落,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痛,整座塔被生生劈開,斷成兩截。
再然後,是各攜一半,天各一方,一道劍意磨了千年,一道找了千年。
畫面殘,碎,不連貫,像被人撕碎的舊畫,只留下這零星幾片。
她「看」不清斬塔那人的模樣,只記得一道高得望不見頂的身影,一道橫亘天地的劍光,落下來時,整座塔都在哀鳴。
她「看」得見分開之後的日子。
一半沉在黑暗裡,被劍意日夜啃噬;一半流落人間,被人攜著,山一程、水一程,找了一年又一年。
那些畫面里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浸透了歲月的、沉甸甸的孤。
白兕一遍一遍地喚。
灰兕那縷殘息,極微弱地應著,像怕一鬆手,又是一個千年。
兩道同源的本源相銜,悲喜傾盡。
這一刻,沒有上下六層、沒有你我之分,它們只循著本能往一處湊,像水尋著了水,像斷枝接回了根。
那種失而復得的戰慄,順著相銜處一波一波盪開,盪得齊溪和季倉都跟著心頭顫。
白兕的聲音哽在那裡,千言萬語,到頭來只化作一句。
「……找到你了。」它道,「本座,找了你一千年。」
灰兕的殘息微弱,似哭,又似笑。
「……我就知道,你會來。」它道,「我撐著……一直撐著,就等這一天。」
「別走。」白兕道,「這一回,本座不許你走。」
「……嗯。」灰兕應著,「不走了。」
齊溪的呼吸,不知何時滯住了。
她是最務實不過的人,凡事都要先算利害,可看著這兩道隔了千年才接上的氣息,她只覺心口一軟,眼眶竟有些發熱。
她想起自己方才渡生機時觸到的那團疲憊,此刻才算明白了幾分。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傷,是一千年。
一千年裡,灰兕就憑著「他會來」這三個字,咬著牙,一天一天撐到現在。
她自認不是什麼心軟之人,可這份執拗,仍讓她喉嚨發緊,半晌說不出話。
季倉的神色也動了動,卻仍強撐著,維繫那道通道,不敢有半分分心。
他想起了白兕這些年。
塔靈嘴上不饒人,張口閉口「本座」,心裡那點執念,卻全拴在失散的另一半上。
它跟著他,助他尋寶、護他周全,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找著這座塔、找著灰兕麼。
如今它總算得償所願,季倉心裡,也跟著替它發酸、替它高興。
「……一千年。」
齊溪的聲音有些啞,「它們,竟被分開了一千年。」
「所以,它們比誰都想,再成為一座塔。」季倉輕聲道。
重逢的暖意還沒平復,現實便重重壓了下來。
白兕咬著牙,要把自己的同源本源順著相接處渡過去,替灰兕補上那崩散的根基。
可本源一渡過去,它便愣住了。
灰兕的本源被劍意磨了千年,千瘡百孔,像一個無底的空洞。
白兕渡過去的本源,如泥牛入海,轉眼就被那空洞吞了個乾淨,半點留不住。
「……留不住,渡過去就散了!」白兕又驚又不甘,「它的根,被劍意掏空了!」
它不肯死心,咬著牙繼續渡。
可這麼一來,連它自己的本源都被那空洞反扯,隱隱有被一同拖進去的勢頭。
季倉看得心驚。
那空洞太深,像一口見不到底的枯井,往裡倒多少水,都聽不見一聲響。
他知道劍意的厲害,卻沒料到,它能把一座塔靈的本源,蠶食到這般地步。
再由著白兕這麼填下去,不等灰兕補上,白兕自己先要被拖垮,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白兕,停下!」
季倉疾喝,「再渡,你也要被拖進去——你要是垮了,它才真沒指望了!」
「可本座,不能看著它死!」白兕的聲音里全是痛。
季倉腦子轉得飛快。
「硬接不行,它本源的『底』漏了。」
他沉聲道,「得先有樣東西,替它把底兜住!」
齊溪強壓下心頭的震動,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
「定海蓮!」她道,「讓定海蓮再錨一次,先把『底』兜住!」
這話一出,季倉眼神一亮。
他光顧著心疼白兕、攔著它別硬渡,反倒沒想到這一節。
是了,杯子漏了,光往裡倒水沒用,得先把漏底補上。
定海蓮最擅穩固空間,由它在那空洞底下錨出一層「底」來,白兕渡過去的本源才留得住。
這女人臨危不亂,腦子轉得比他還快。
就在這一滯的工夫,雙鏡合一、雙塔靈相接的氣息,徹底驚動了劍意。
那東西再清楚不過。
兩道塔靈一旦接續,塔一復原,它千年的謀劃便盡數成了空。
白色的劍意驟然發狂,如潮水一般一下重過一下地衝擊著封紋,想要斬斷兩鏡之間的銜接,更想順著那道縫隙,反噬兩道塔靈。
封紋明滅不定,雙鏡的光劇烈搖晃。
那劍意的攻勢又急又狠,每一下都沖著銜接處最薄弱的地方去,像是知道這是雙塔靈的命門。
有那麼幾次,封紋被沖得黯淡到了極處,幾乎就要裂開,季倉甚至能感到對面那股冰冷的殺機,順著縫隙絲絲縷縷滲進來,叫人汗毛倒豎。
「這畜生!」白兕又怒又急,「它要趁這時候,斷我們的銜接!」
「它越急,越說明我們接對了。」
季倉咬著牙死撐,「絕不能讓它打斷!」
「齊溪,固鏡!」他喝了一聲,「它要斬斷通道——」
齊溪傾盡全力,引著木屬生機反哺鏡體,果決應聲:「……妾身,還撐得住!」
她臉色白得嚇人,方才渡生機、被劍意反噬,本就沒緩過來,此刻又強提靈力,只覺丹田一陣陣地抽痛。
可她心裡清楚,這通道一斷,灰兕那縷剛接上的殘息便要再散,他們所有人,都得埋在這兒。
她咬著舌尖,借那點痛意強撐著,手上的訣,一刻也不敢停。
季倉凝神固紋,定海蓮分出餘力,穩固著那道空間縫隙,幾人苦苦支撐,誰也不敢鬆一口氣。
他丹田裡那點真元本就見底,全憑著一口意志和對封紋的熟稔在撐。
他這一身本事,大半在符、在陣,此刻沒有布陣的工夫,便將往日布陣的心得,全用在這一道道現成的封紋上。
哪裡鬆動便往哪裡補,像在狂風裡,死死按著一扇要被吹開的門。
劍意雖凶,到底還是被雙鏡與封紋死死壓住,沖不出來。
劍意反撲、本源漏底,兩重死局壓在一處,那一線生機,是硬拼出來的。
季倉定了定神,排程全域性。
「定海蓮,傾盡餘力,先替灰兕把崩散的本源『底』兜住。」
他在心裡相托,「錨出一個能盛得住本源的底來。」
定海蓮沉靜相應,垂下蓮光,那一道道空間之力如鎖如根,在灰兕那無底的空洞底下,硬生生錨出了一層「底」。
這一回,定海蓮是真傾盡了餘力。
蓮瓣上的紋理一道道亮起,又一道道黯淡,那沉靜的虛影都跟著虛淡了幾分。
它不聲不響地做著最吃力的事,把那漏了千年的「底」,一絲一絲往回攏、往實里錨,直到那空洞終於不再無限往下塌,才穩住了。
「白兕,這次再渡。」季倉連忙道。
白兕拼死,再將同源本源渡了過去。
這一回,有定海蓮在底下兜著,渡過去的本源不再轉眼潰散,被堪堪「留」住了一縷,與灰兕那縷殘息,接在了一處。
季倉趁機引動雙鏡封紋,連同僅剩的符陣靈符之威,與齊溪合力,將躁動的劍意重新按了回去,封紋再合。
那劍意不甘地掙了幾掙,終究還是蟄伏了下去。
灰兕的殘息,終於接上了續命的本源。
它的氣息仍微弱,仍飄搖,像風裡一點剛護住的火星,卻不再一味往下潰散,極勉強地,穩住了一線。
是為「暫接」。
沒有人說話,雙鏡前靜得很,只有兩道塔靈相銜的氣息,微弱地、卻真實地起伏著。
那點光太弱,弱得彷佛下一刻就要滅,可它到底是亮起來了。
季倉看著,緊繃了許久的那根弦終於鬆了半分,後背的冷汗,這才覺出涼來。
「……接住了。」
白兕喜極而泣,卻已精疲力竭,「本座,接住它了。」
灰兕的殘息里,那股千年不散的冷意淡了些,安寧了幾分。
「……暖。」
它極輕地應著,「好久,沒這般暖了。」
「只是暫接。」
季倉脫力靠著鏡面,心裡卻清醒,「斷口太深,還沒真正合攏……但這條命,總算續上了。」
他沒有被這一線轉機沖昏頭。
定海蓮本源耗盡、短時間難再動,白兕拼到油盡燈枯;而斬痕只彌合一線,劍意仍在鏡底蟄伏,塔外的追兵只會越來越多。
眼下不過是把灰兕從死路上往回拉了半步,離真正合塔,還差得遠。
齊溪也脫了力,望著那縷穩住的氣息,又看了看重新合好的封紋,聲音發緊。
「……它活過來一線了。」
她沉聲道,「可外頭,還有劍意,還有那群人——」
「嗯。」
季倉喘著氣,目光落到那道只彌合了一線、遠未合攏的千年斬痕上,沉聲開口。
「最難的,才剛開始。」
劍意被按回了鏡底,白兕與灰兕相銜,氣息微弱,卻到底系在了一處。
那道千年的斬痕,只彌合了一線,遠遠談不上合攏。
而塔外,被雙鏡合一的氣息驚動的追兵,正循著這股動靜,更快地合圍過來。
這股合塔的氣息太顯眼,像黑夜裡點起的一盞燈,方圓之內但凡有點本事的,都能察覺。
季倉心裡清楚,這一戰避不過去了。
他和齊溪都在最虛的時候,塔又只合了一半。
接下來,便是要拿這半座塔、這幾條命,去迎外頭那些聞著味兒趕來的金丹修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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