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兕那縷殘息被堪堪吊住之後,雙鏡相銜,斷口已經接上了一層。
眼下,只剩最後幾處對接。
兩人神心同頻,各自引著訣,把殘餘的斷口,在雙鏡之間一寸一寸往一處接。
那塔影便在鏡中,漸漸連成一座輪廓完整、卻仍殘破黯淡的影子。
這接續的活兒,比先前順暢了些。
經過這一場場磨合,兩人引訣的節奏,竟隱隱合上了拍,他往哪裡引,她便往哪裡接,不必多言。
只是這點默契,眼下還全拴在救塔上,誰也沒往別處想。
白兕與灰兕氣機相銜,順著那接續處,緩緩歸位。
白兕的激動,難以言表。
它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又是一場轉瞬即醒的夢。
「再一寸……」白兕的聲音喜而發哽,「最後一寸,就齊了!」
「穩住。」季倉道,「別在這時候松。」
齊溪傾著力,神情專注,掌心的訣引個不停。
「……接上了。」她低聲道,「這一截,也接上了。」
季倉眼神一凝,低喝出聲。
「合!」
雙鏡驟然共振。
鏡中那道塔影,在這一聲里,徹底合一。
九層輪廓斷續相連,雖殘破、雖黯淡,卻是千年來,這座塔頭一回「完整」。
白兕與灰兕歸了位,兩道光輕輕依偎、相銜,透出一股久違的安寧,像終於抱住了失散的親人,再不肯鬆手。
它們沒有言語,只是本源相貼,一處處補齊那斷了千年的牽聯。
那種安寧裝不出來。
找了一千年、撐了一千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齊溪在一旁看著,只覺連日裡那點煩躁,都跟著這依偎的光,悄悄平了幾分。
季倉與齊溪並肩望著鏡中那座殘塔,一時都沒說話。
他想起從臨南城一路走到這裡的種種。
奪下六層塔、尋到這秘境、被劍意逼、被群修圍,多少回九死一生,為的,不就是鏡中這一刻。
看著那九層輪廓重新連起,他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鬆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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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塔還虛、傷還在,可至少,它沒有毀在自己手裡。
連日裡的緊繃、算計、死裡逃生,在這一刻,盡數散去,只剩這極短暫的靜默,與一點說不清的暖意。
「……一千年。」
齊溪望著那九層殘塔,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它總算,又是一座塔了。」
「嗯。」
季倉看著依偎在一處的兩道塔靈,語氣也緩了下來,「雖只接得一兩成,隨時可能再裂……可到底,還是接上了。」
齊溪極輕地應了一聲。
「……這一趟,值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原是沖著通天塔的機緣來的,一路被算計、被反噬,吃了不少虧,按說該悔才是。
可望著那座重新連起來的塔,她竟真覺出幾分「值」。
這念頭來得沒頭沒腦,她沒敢深想,只當是救人一命、順手積德。
季倉沉默片刻,側過頭,難得沒帶那層算帳的殼,神色鄭重。
「齊仙子,此番多謝了。」
他鄭重道,「若非你親手渡生機,它活不下來。」
齊溪被這句沒殼的話弄得心頭一怔,唇角彎了彎。
「……少來。」她道,「在下也是在救我自己。」
這點暖意,並沒持續多久。
就在合榫的剎那,雙鏡共振。
那股被層層疊境壓住的氣息,再也壓不住了。
一道鏡光,穿透疊境的層層遮蔽,直衝秘境穹頂,像在漆黑的海底,點起了一盞通天的大燈。
離得近的修士,被那恢弘氣息一壓,竟覺呼吸都滯了幾分,臉上貪婪之外,更添了幾分敬畏。
能鬧出這般動靜的,絕非凡物。
季倉臉色驟變,本能地探手去壓那鏡光,卻還是晚了一步。
其實合榫之前,他便防著這一手,早早讓白兕灰兕把氣息往死里壓,又借疊境層層遮蔽。
可四階通天塔的本源,一旦重新接續,那股恢弘之意,豈是他一個金丹、幾層疊境壓得住的?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誰失了手,是合塔本就躲不過的代價。
要讓塔活,便得點這盞燈。
齊溪抬起頭,望著那道沖天的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盡。
「壓不住……」
白兕又驚又急,「合榫引動了塔的本源,光透出去了!」
季倉的心,沉到了底。
「位置徹底暴露了。」
他在心裡道,「方圓之內的金丹都會循著光趕來。」
「不好。」他低喝出聲,「鏡光透體了!」
齊溪的臉色也白了:「這光……會把他們全引來?」
季倉收回手,知道再壓也是無用,聲音又冷又快。
「不是『會』。」他道,「是『已經』。這光熄不掉,是合塔該付的代價。」
鏡光沖天下,秘境各處,那些金丹修士,盡數循光而動。
聶輕羅頭一個辨明瞭方位,眼底精光一閃,袖中蠱陣如網鋪開,身形疾掠而來。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先前亂層疊疊、方位難辨。
她的蠱絲探得再深,也摸不准寶物究竟藏在哪一層。
如今這道沖天鏡光,等於親手把位置送到了她眼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裡那點對劍意的貪念燒得正旺。
遠處,魅千影、魅千幻、魅無霜一脈,幾道玄陰氣息先後現身,呈合圍之勢,往這邊匯聚。
這一脈與聶輕羅同出玄陰,卻各有各的盤算,誰也不服誰。
他們圖的,不僅是那件空間靈寶,還有鏡光底下那縷若隱若現的劍意。
那樣的大凶之物,若能收為己用,便是元嬰門下,也得高看他們一眼。
貪念一起,身法便又快了幾分。
先前被劍意和玉牌嚇退的那些獨狼散修,也去而復返,還引來更多聞著光趕來的貪修,人比先前,多了不止一倍。
這些人最是現實。
先前劍意噬人、聶真君的名頭壓著,他們不敢不走;
可如今寶物現世、鏡光沖天,那點僥倖又壓過了懼怕。
他們心裡打著算盤。
來的人這麼多,未必就輪到自己倒霉,渾水摸魚、撈一把就走,也未可知。
一個個紅著眼,跟聞著血腥的蒼蠅一般。
就連一直觀望、等著長輩的名門正派金丹,此刻也不再乾等,循著光逼近,心裡打的,仍是「到了跟前,再議名分」的主意。
他們到底放不下宗門體面,不肯像散修那般喊打喊殺,可腳步也沒慢半分。
在他們看來,寶物可以不爭,但不能不知、不能不在場。
真要分潤、要公斷,也得自個兒人站在跟前,才有說話的份。
這份心思,比散修的明火執仗,又多了一層章法。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匯聚,殺意、貪念、法器靈光,交織在一處。
「來了……」
白兕急聲稟報,「全來了!明里暗裡,十幾道金丹,比先前多了一倍——他們把這片地圍死了。」
「光在那邊!」追兵的呼喝,由遠及近。
「快,別讓人搶先!」
「寶物現世,各憑本事——」
這些人來路不同、心思各異,可在奪寶這一節上卻是同向,重重合圍,轉眼成形。
半空里,各色法器靈光此起彼伏,刀光、劍影、幡旗、寶鏡,密密麻麻,把那道沖天光柱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人已在暗中較勁、搶占方位,有人結成小股、彼此提防,更有人目光閃爍,盤算著等旁人先上、自己好坐收漁利。
貪婪與猜忌攪在一處,空氣里都是緊繃的味道。
鏡光還未散盡,圍聲已經近了。
季倉不再看那道光,心念一轉,自「合塔」切到了「禦敵」,飛快地布置起來。
塔已合榫,雖只一兩成,可兩道塔靈歸位之後,能調動的塔層規則,比先前多了一線。
他先在心裡盤算清楚,隨即下令。
「白兕、灰兕,借我塔層規則。」
他沉聲道,「能關幾層,關幾層,層層設卡。」
兩道塔靈應聲而動,疊境、回聲、倒懸的規則一層層鋪開,往塔外迎去。
白兕灰兕久別重聚,正是心氣最齊的時候,催動起規則來,比先前靈驗了不止一籌。
它們最清楚這座塔每一處的脾性,哪裡該設回聲、哪裡該布倒懸,安排得妥妥帖帖。
這些規則平日裡是困人的牢籠,此刻,卻成了護塔的天險。
季倉又看向齊溪。
「齊仙子,綰情絲,還使得動麼?」
齊溪神色冷靜:「困人,還使得。」
「那就夠了。」季倉道。
齊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青絲。
這本命法寶隨她多年,最是難纏,困起同階修士,一時三刻內絕難掙脫。
季倉那點符陣靈符雖所剩無幾,卻能借整座殘塔為陣盤,重新排布,這便是「以塔為陣」的雛形。
這是他陣道上的老本行了。
旁人眼裡,他是沒了符、沒了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在他看來,這座殘塔本身,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件陣盤。
九層塔、九重規則,只要排程得宜,便是一座天然的困殺大陣,比他親手所布,不知高明多少倍。
他缺的,從來不是陣,是能借來用的勢。
墨書回收待命,老藤在外襲擾,定海蓮餘威未盡,仍可做錨。
「塔在我手,主場在我。」
季倉聲音沉穩,「他們人再多,進了疊境,是龍,也得給我盤著。」
他看著齊溪,又道:「仙子,到了這一步,你我才真正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外頭那些人,不會管是誰先動的手。」
齊溪與他對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再無別話。
她心裡那本帳,到這一刻,反倒算明白了。
外頭這些人,眼裡只有寶物,不會管她是不是被迫、是不是同謀。
真要破了塔,她這個持鏡、渡息的人,一個也躲不過。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並肩。
她甚至隱隱覺出,有這座塔、有身邊這人在,這看似必死的局,未必就沒有一線生機。
「……嗯。」
塔心之中,群金丹合圍成形,殺機畢露。
季倉一身青衣,立於塔心,齊溪在側,兩人背靠背的雛形,已成。
這是兩人頭一回,真正把後背交予對方。
塔外是十幾道金丹的合圍,塔內是兩個剛從鬼門關繞回來的人,誰也沒再多說什麼,可那並肩而立的姿態,已勝過千言。
風從疊境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衣袂獵獵,兩道身影,卻站得極穩。
頭一波追兵,撞在了塔層規則與禁制上,進不得,當即喝罵、通牒起來。
那幾個沖得最快的散修,一頭撞進疊境,眼前景象驟然一變,上下顛倒、回聲四起,登時慌了手腳。
有反應快的,連忙祭出法器護身。
有那莽撞的,還想硬闖,被規則一絞,護體靈光當場碎了個乾淨。
嚇得連滾帶爬退了出去,臉上再沒了先前的張狂。
「交出寶物,留你全屍!」
「碧波宗一個客卿,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守得住?」
季倉不答,只將鏡光一收,塔層規則轟然運轉。
便在這時,秘境更深的方向,一縷極清冷、極銳利的冰藍劍光,被那通天鏡光所引,遙遙一閃而逝,快得讓眾修都未曾留意。
那劍光來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只一絲冰寒的余意,讓離得最近的幾位修士莫名打了個寒顫,卻誰也說不清方才那是什麼。
塔心處,季倉的目光卻幾不可察地一凝。
這道劍光的氣機,他並不陌生,只是一時不敢確認,也無暇確認。
另一個方向,秘境盡頭,一絲遠非金丹能有的浩瀚氣機,被這動靜驚動,投來若有若無的一瞥,一閃即收。
那只是驚鴻一瞥,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自眾人頭頂輕輕壓過,又悄然移開。
離得近的金丹,個個心頭莫名一沉,背脊發涼,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待要細辨,那氣機早已無影無蹤,彷佛從沒有出現過。
能在這秘境裡、在這當口投來一瞥的,會是什麼人物,沒人敢往下想。
「季小子……」白兕的聲音發緊,「這鏡光動靜太大,驚動的,怕不止這些金丹……」
季倉眸色深沉,望了望那兩處,終究收回目光。
「……走一步,看一步。」他道,「先把眼前這群,打發了。」
他把那兩處一閃而逝的變數,暫且壓到心底。
元嬰級的存在,不是他眼下能算計的;那道冰藍劍光,也容不得他分心。
當務之急,是塔外這十幾道金丹。
這一關過不去,後頭的一切,都是空談。
他收斂心神,眼裡只剩眼前這場硬仗。
「交出寶物——」追兵的通牒,層層疊疊。
「碧波宗,也護不住你——」
季倉緩緩抬起手,符陣靈符在指間亮起,殘塔九重規則隨之甦醒。
他望向塔外那黑壓壓的群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心神。
「諸位,既要闖——」
「那就,莫怪貧僧,沒有提醒。」
他這一身修為、這一座殘塔、身邊這一個女人,到了此刻,再無半分退路。
他反倒靜了下來,心裡那點紛亂盡數斂去,只剩對陣局的冷靜推演。
哪一層先放、哪一道後收、什麼人該困、什麼人該驚,一條條,清清楚楚。
大風大浪闖過來,眼前這一關,他接得住。
鏡光、劍氣、塔規,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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