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逍遙傳承 無崖之請
王語嫣踏入石室,盈盈下拜時,並未想到接下來的對話會將她平靜的世界徹底顛覆。
當無崖子顫抖著說出「李秋水」與「李青蘿」的名字,當洛雲淵平靜點破那層血脈親緣,王語嫣如遭雷擊,怔在當場。
曼陀山莊琅嬛玉洞中那些浩瀚如海、精深莫測的典籍,母親偶爾提及外婆時那諱莫如深又複雜難言的神色————無數碎片在此刻被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她從未設想過的身世。
無崖子老淚縱橫,激動難抑,幾乎是懇求她留下。這位神秘前輩眼中純粹的慈愛與悲喜,做不得假。
然而,最初的震撼過後,王語嫣心中湧起的卻是茫然與一絲抗拒。
她自幼生長的世界,是以慕容復為中心的。她的學識是為輔助表哥,她的存在仿佛也繫於表哥的復國大業。
突然出現的血脈至親,陌生的逍遙派,固然令她心潮起伏,但二十年的習慣與情感牽絆,豈是頃刻能斷?
「前輩厚愛,語嫣感激不盡。」她壓下心頭的紛亂,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只是語嫣自幼長於姑蘇,此間事畢,還需隨表哥返回。家中母親,亦在期盼。」
她搬出了母親,這既是實情,也是一種婉拒。她並未否認血脈,卻選擇了回歸原有的軌跡。
無崖子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失望與痛惜交織。他還想再說什麼,洛雲淵卻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不必急於一時。
王語嫣向二人行禮告退,心事重重地走出石室。
慕容復正在涼棚下與公冶乾低聲商議著什麼,見她出來,立刻換上溫文關切的神色迎上:「表妹,可見到那位前輩了?無事吧?」
王語嫣將石室內認親之事簡略說了,略去了無崖子的懇切與自己的心緒波動,只道是確認了母親一脈與逍遙派的淵源。
慕容復聽罷,眼中精光連閃,臉上卻是一派驚喜與感慨:「竟有如此淵源!真是天意!逍遙派————武林中竟然有這樣一隱世大派,真是深不可測。曼陀山莊的藏書竟源於此派,難怪如此博大精深!」
他語氣中充滿了對逍遙派的推崇與好奇,心中卻是另一番盤算。
他原本只道擂鼓山珍瓏棋局是一場招攬人才的盛會,洛雲淵是意外之喜,丁春秋是禍患,蘇星河不過是個守局的隱士。
如今卻驟然得知,這背後竟牽扯到一個如此神秘強大的隱世門派,而表妹竟與之有直系血脈關聯!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一條可能通往龐大武學資源、隱秘勢力甚至————復國助力的潛在通道!
慕容復心思電轉,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理解,握住王語嫣的手,語氣真誠:「表妹,此乃天賜良機!
你既有此血脈淵源,那位無崖子前輩又如此看重你,你怎能就此離去?
這不僅是你的機緣,或許————也是冥冥中先祖的指引。
你當留下,一則承歡於前輩膝下,全了這份血脈親情。
二則,逍遙派武學博大精深,你若能得傳一二,於你自身乃是莫大造化,將來————或許也能幫到表哥。」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顯得深明大義,為表妹考慮,又隱隱點出了「將來幫到表哥」的可能性,讓王語嫣難以斷然拒絕。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另有一番計較。
西夏一品堂密報,銀川公主不日將公開招選駙馬,不論出身,唯才是舉。
此乃天賜良機!
若能成為西夏駙馬,借得西夏兵馬,復國大業方有切實根基。
與之相比,表妹的情意雖重,卻不得不暫時擱置。
此時讓她留在與李秋水有淵源的逍遙派,既能安撫她,又能維持與這神秘門派的聯繫,若自己西夏之事不成,這未嘗不是一條有價值的退路。
王語嫣愕然看著慕容復,沒想到他會主動勸自己留下。
表哥眼中的「深明大義」和「為她著想」,讓她既感動又有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他————真的只是為自己考慮嗎?還是————
「可是表哥,你的大事————」王語嫣遲疑。
「我的事,自有分寸。」
慕容復微笑,笑容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阿朱阿碧會留下陪你,照顧你起居。你安心在此,隨前輩學習,若有閒暇,也可————嗯,了解一下逍遙派的傳承。」最後一句,語氣微妙。
慕容復行事果決,既已定計,便不再拖延。
他溫言安撫了王語嫣幾句,又帶著四大家將親自去向無崖子與蘇星河辭行,言辭謙
恭,感謝他們對表妹的照拂,仿佛王語嫣留下是他與逍遙派達成的某種默契。
不多時,慕容復便帶著四大家將,飄然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王語嫣與阿朱、阿碧站在谷口,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卻也有一種莫名的輕鬆。
阿朱阿碧自是聽公子吩咐,留下陪伴小姐,兩人雖對逍遙派好奇,但更多是擔心小姐,倒也安分。
早在慕容家離開之前,其他各方江湖勢力更是早已離開。
不過,擂鼓山谷中,還有一群不知所措的人——星宿派殘餘弟子。
丁春秋被擒,樹倒猢孫散,大部分弟子見勢不妙早已溜之大吉,但仍有百十來個或是不知所措,或是覺得逃回西域也無生路,或是習慣了依附強者,竟賴在谷外不遠處的山林里,逡巡不去,既不敢靠近,也不願遠離,如同無頭蒼蠅。
這一日,洛雲淵與無崖子、蘇星河議事時提及此事。
無崖子厭惡道:「丁春秋這孽障門下,多是趨炎附勢、心術不正之徒,留之無用,驅散便是。」
洛雲淵卻沉吟道:「前輩,星宿派武功雖走偏鋒,多用毒物,究其根源,亦脫胎於逍遙派部分外道雜學。這些人固然品性不堪,但其中未必沒有略具才幹、或只是迫於丁春秋淫威而隨波逐流者。如今丁春秋已除,他們群龍無首,正是收編整頓的時機。」
蘇星河疑惑:「掌門之意是?這些人桀驁難馴,收之恐成禍患。」
洛雲淵淡淡道:「逍遙派欲重現於世,不能只靠隱修。需要有人處理雜務,探查消息,乃至————做一些雜事。
這些人武功駁雜,擅長用毒與奇技淫巧,熟悉西域乃至各方旁門左道,若善加約束、
引導,未必不能廢物利用。
至少,讓他們去打聽江湖消息,追蹤某些人的動向,比普通弟子可能更有效率。」
他看向蘇星河:「蘇先生,煩請你派幾位得力且機敏的弟子,持掌門令前去招撫。
願意改過自新、遵守門規者,可收為外圍記名弟子,交由你統一管束,立下嚴規,以觀後效。
冥頑不靈、劣跡昭彰者,廢去武功,驅離便是。
告訴他們,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無崖子聞言,思索片刻,緩緩點頭:「雲淵思慮周詳。星河,便按掌門說的去辦吧。
切記,寧缺毋濫,規矩要立死。」
蘇星河領命而去。
數日後,山谷一側劃出了一片簡陋營地,約莫有三十餘名原星宿派弟子戰戰兢兢地留
了下來,在逍遙派正式弟子的監督下,開始學習最簡單的基礎門規,承擔起灑掃、巡山、
採集某些特殊藥材等雜役。
雖距離「可用」尚遠,但總算不再是隱患,反而成了擂鼓山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竹軒之內,茶香裊裊。
無崖子面前攤開的,是一卷古琴譜,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一副殘局,以及幾本涉及經絡星象的典籍。
「語嫣,雲淵,」無崖子聲音溫和,眼神睿智,「世人皆以為我逍遙派所長,僅在武功,實則大謬。
武學不過是我等探尋大道、怡情養性之途徑之一。
琴棋書畫,醫卜星相,機關數術,乃至蒔花弄草,飲食之道,凡能觸及天地至理、陶冶心性者,皆是我逍遙派所學所究。」
他輕撫琴弦,發出一聲清越之音:「此音何以動人?關平宮商角徵羽,合於天地五行之氣,亦是內力振動之微妙體現。不通音律,何以體察真氣流轉之韻律?」
他指向棋盤:「這珍瓏棋局,困住多少英雄?
棋道如天道,如兵法,如人事。
算路推演,布局謀篇,與武學招式之虛實變化,內力運用之剛柔緩急,何其相似?
不通棋理,何以悟爭鬥之機先?」
他又展開那幅山水畫,筆意空靈:「畫中山水,非真山水,然氣韻生動,意在筆先。
觀畫如觀人,如觀勢。
我派武學重意不重力,重神不重形,這意境」二字,從書畫中可得滋養。」
王語嫣聽得入神。
她自幼熟讀武學典籍,卻從未有人將這些「雜藝」與武道如此深刻、如此美妙地聯繫在一起。
洛雲淵亦是頷首,他來自信息爆炸的時代,更理解「跨界」與「通感」的寶貴。
逍遙派這種將藝術、哲學與武學熔於一爐的修行方式,無疑是極高明且先進的。
接下來的日子,王語嫣和洛雲淵便在無崖子的指導下,開始了這種與眾不同的學習。
王語嫣撫琴,初時生澀,但在無崖子講解如何以內力細微控制指尖力度、配合呼吸營造韻律後,她漸漸能彈出簡單的清心之曲,竟發現自己修習小無相功時,內息隨之更為順暢。
洛雲淵與無崖子對弈,不再局限於珍瓏,而是各種古譜奇局,在黑白交鋒中錘鍊計算與大局觀,對他理解武功招式間的克制與連環大有裨益。
無崖子更是將逍遙派收集的眾多道家經典,尤其是《易經》、《道德經》、《莊子》、《黃帝陰符經》以及諸多丹道、符籙、奇門遁甲方面的典籍,向二人開放講解。
逍遙派源於道家,尤其推崇莊子逍遙物外的思想,這些經典正是其武學與各項雜藝的理論根基。
洛雲淵對此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他深知這些知識超越武俠世界,蘊含著東方哲學與神秘學的深邃智慧,具有極高的通用性。
想到未來可能經歷的諸多世界,尤其是提及的「羅天大醮」與「通天籙」,他對道家符籙、科儀、內丹理論的學習尤為專注。
雖然短短時日不可能精通,但憑藉過人的領悟力和先前的一些積累,他很快掌握了基礎理論框架和許多關鍵概念、符號體系,這為他將來接觸更高級的道法奠定了堅實基礎。
無崖子見洛雲淵在此道天賦異稟,且心性契合道家逍遙無為又積極進取的微妙意境,更是傾囊相授,將自己多年心得感悟一一剖析。
一老一少,常常就某個卦象解析、某段經文奧義、某種陣法原理討論至深夜,聽得干語嫣與蘇星河時而恍然大悟,時而雲裡霧裡,卻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無窮智慧。
當然,對於武學根本的錘鍊洛雲淵亦是從未放鬆。
無崖子最關心的,始終是洛雲淵那身吸來的功力可能留下的隱患。
他讓洛雲淵詳細演示了自身內力運行,又細細探查其經脈狀況。
數日觀察研討後,無崖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最終露出釋然與讚賞之色。
「雲淵,看來是老夫多慮了。」無崖子嘆道,「你雖以《北冥神功》汲取外力,卻有幾處做得極好,大大消減了隱患。」
「其一,你懂得節制,且每次汲取後必以本門心法儘快煉化,使之初步歸源,此舉至關重要,避免了異種真氣長期盤踞、生根發芽。」
「其二,」無崖子目光灼灼,看著洛雲淵,「你曾以極高明的指法,不惜耗費自身功力,強行打通了周身絕大部分經脈!
此法看似損耗元氣,實則是夯實地基的絕佳手段!
經脈暢通無阻,不僅內力運行效率倍增,更使得新生真氣能夠順暢地洗滌、替換舊有駁雜之氣。
你因此將自身錘鍊而數次大量耗損真氣,每次恢復,新生之北冥真氣便精純一分,這反覆的「耗竭—新生」過程,恰是最好的錘鍊!
如今你體內真氣之精純,雖比不得老夫數十年水滴石穿的功夫,卻也相差不遠,根基之穩固,猶在尋常苦修一甲子者之上!
走火入魔之險,已不足為慮。」
洛雲淵點頭。
他結合《一陽指》療傷特性與對武學的理解,行此險招,本就是存了破而後立的心思,如今得到無崖子這位大宗師的肯定,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盡去。
「既然如此,前輩為何似乎————」洛雲淵看著無崖子,對方這幾日雖悉心教導,眉宇間卻偶爾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似乎在籌劃著名什麼。
無崖子捻須的手微微一頓,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讓正在一旁臨摹字帖的王語嫣和陪伴的阿朱阿碧先下去休息。
竹軒內只剩下師徒二人。無崖子望著窗外遠山雲霧,悠悠一嘆:「雲淵,你既已根基穩固,武功見識皆足以獨當一面,又是本派掌門,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並去做了。」
「請前輩明示。」
「你可知,我師姐天山童姥巫行雲,所練《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有一重大關口?」
無崖子緩緩道,「此功威力奇大,卻有缺陷,每三十年便需經歷一次返老還童」。
還童期間,功力盡失,每日恢復一年功力,乃是其最脆弱之時。
算算時日,師姐她————下次還童之期,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