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融化，萬物復甦。
半是融化的雪水，半是結冰的道路讓原本就泥濘的土路變得更加難行。
一腳踩下去，爛泥幾乎能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還能帶著厚重的泥塊，同時那凍硬的冰殼又硌得人腳發疼。
但這難行的路卻是阻擋不了那些趕工的領民和奴隸們的勞動。
男人們扛著修補房屋的木料，褲腳卷到膝蓋，褲腿沾滿泥點卻樂此不疲。
女人們在林間撿拾枯枝，把冬天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的薪柴，重新補充滿自己家的儲藏間。
農夫拿著鋤頭在田裡仔細翻土，照料那些即將冒頭的作物。
這些事情都需要人一點點去做，在這才剛剛開春沒多久，莊園裡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從清晨天剛亮，一直忙到日頭西斜才停下，家家戶戶的煙囪里才冒出炊煙。
而就在這萬物復甦，人人忙著春耕修繕的季節，林客卻是帶著一隊人馬離開了莊園。
馬蹄踩在泥濘的路上濺起一片片泥花，林客騎在馬上頗有些心不在焉，內心思索著這次出行要做的事情。
先去和南方叛軍談判，還要到【夜鶯領】去討要屬於自家的領地，最後再找機會南下劫掠【帝國】的沿海城市，每一件事都不輕鬆。
之前蘇海倫派出去和【海鷹】家族談判的使者最終還是無功而返。 那個已經占據了【夜鶯領】的【海鷹】家族就像林客當初料想的一樣，根本不願意放棄已經到手的領地。
使者帶去了蘇海倫的信，強調了【夜鶯領】在法理上本就該歸【夜鶯】家族，可【海鷹】家族的人別說仔細看信，就連使者都只是隨意糊弄了幾句就將其晾在一邊，甚至連家族主事的人都沒有出面。
幾番拉扯下來，【海鷹】家族的人也是沒了耐心，直接把蘇海倫派出的使者趕了回來，臨走時還放話，要是再有人來胡攪蠻纏，就把人扣下來當人質。
使者回來後，雖然蘇海倫滿心怒火，但她還是忍住脾氣，向查理大公那邊訴說了領地的問題。
她認真地寫了信，詳細說明了【夜鶯領】的歸屬。可結果還是和林客之前說的一致。
查理大公在回信里說法理上認同蘇海倫的【夜鶯】家族對那塊領地擁有所有權，但只是寬慰幾句之後就沒有做出什麼實質性的幫助措施。
身為大公的他既沒派軍隊，也沒派官員去調停。
其實林客也知道他的想法和打算，現在的查理大公根本沒工夫去管這種領地糾紛。
他在一開春的時候就在召集軍隊和僱傭人手，他把分散在各個城鎮的軍士都調了回來，又讓人在港口準備帆船，囤積糧草和武器，顯然是準備著要出海去建立他的豐功偉業了。
或許是當初那位艾爾德利奇主教的許諾太過誘人，查理大公一門心思要趁著春天出兵去西面劫掠，好讓自己能夠帶回驚人的財富，在【北境】的發家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筆，哪裡還顧得上【夜鶯】和【海鷹】家族的這點小矛盾。
既然查理大公靠不上，那麼林客也就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他勒住馬，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隊伍，心思也是沉了下來。
想要占著自己的地盤，那麼就看看接下來誰的拳頭更硬吧。 這次外出蘇海倫這次沒跟著一起走，自從她被查出身孕之後個，林客害怕她的身子還不穩，便不讓她在外奔波勞碌，而是讓她留在了莊園裡好好養胎，也順便照看下莊園裡的事情。
至於【老冰湖】那邊的事務，兩人商量之後，便讓一直跟隨著蘇海倫的親信陀陀，以及林客的手下羅森學士暫時代管著。
陀陀追隨蘇海倫多年，做事穩妥，再加上一個有著領地管理經驗的羅森學士照料，把事務交給他們，兩人都比較放心。
這次出行林客帶在身邊的人都是信得過的得力幹將，其中就包括了古德神父、阿萊、炮手鮑夫，還有從蘇海倫手裡借來的【冠軍勇士】戈索爾。
至於像是皮爾、加爾亞赫、牛角奧拉夫等人，林客都有著另外的安排，所以並沒有全部帶上。
按照林客的打算，他們會先前往【老冰湖】休整幾日，那裡囤積了不少的糧草和武器。等到了之後再把軍隊召集起來執行接下來的計劃。
【渡鴉領】的軍士、【禿鷲領】的騎士和扈從們，還有之前投靠過來的諾德人、森民、山民，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聚居，都要一個個通知到才能夠讓他們到【老冰湖】集合。
林客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些人匯集到自己的麾下之後，至少能夠為自己湊集到五百人左右的軍隊。
有了這些人手在，又是在自己的主場，他並不擔心和叛軍首領凱恩【黑獅】侯爵談判會有什麼問題。
那位【黑獅】侯爵的叛軍雖然人多，但之前的戰鬥也是有將他們打疼了，還讓他們損失不少軍士，這次談判他們未必敢獅子大開口。
當然，如果林客願意的話，他還能夠召集到更多的人手，然後再去周邊的村子裹挾一些徵召兵，輕鬆就能夠組建起來千人的大軍。
但這樣的做法對他來說並沒有必要，畢竟林客還是傾向於率領精兵應敵，而不是靠著堆砌人數的雜牌軍來助陣。 更何況從艾夫斯將軍發來的信里還說了，這次他也會帶著一支五百人左右的軍隊，連同之前駐紮在【灰熊鎮】的兩百名【凜冬禁衛】一起助陣，到【老冰湖】和自己會師。
【凜冬禁衛】是【北境】王室的精銳，裝備精良，戰鬥力強，有他們加入，隊伍的實力又能提升一大截。
林客算了算，自己的五百人，加上艾夫斯將軍的五百人，再加上兩百名【凜冬禁衛】，總共就是一千兩百人左右的大軍。
這樣一支隊伍足夠打一場大戰了，無論是談判時鎮住【黑獅】侯爵，還是之後去【夜鶯領】和【海鷹】家族硬碰硬，林客都有足夠的底氣。
前提是艾夫斯將軍的軍隊能夠支持他，畢竟當初他可是也曾經和自己許諾過的，現在查理大公不管事，自己也就只能靠真理來說話。
很快，隨著林客抵達【老冰湖】，派出的哨騎也迅速帶回了各地的響應。
接下來的幾天裡，各路人馬陸續趕來匯合，甚至周邊的貴族領主們得知要與叛軍談判的消息後，也紛紛派兵前來撐場面，一時間【老冰湖】四周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帳篷。
而待艾夫斯將軍率領大軍抵達，【老冰湖】便再次成為【北境】大軍集結的營地。
宅邸內，望著傷勢已好轉大半的艾夫斯將軍，林客忍不住好奇問道：
「艾夫斯將軍，你的傷還沒痊癒吧？為何這次會派你過來？」
艾夫斯將軍笑著答道：
「還不是因為大公要遠征的事，【自由港】現在已經抽不出多餘兵力了，就連肯卓爾伯爵他們這次也要跟著大公去新大陸，其實我們已經勸說過大公好幾次，可他根本不聽。」 林客聞言眉頭微蹙道：
「我之前曾寫信將西大陸的情況告知大公，他真的看過信了嗎？」
艾夫斯將軍道：
「這件事我知道，大公看過你的信後，確實有過猶豫，甚至還召集我們商議過，但最終的結果……」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林客卻已明白了最終的結果。
查理大公還是決定要遠征。
「那個【教國】的主教到底許諾了什麼好處，竟能讓大公如此下定決心？」
或許是不願再聊這個話題，艾夫斯將軍抱怨了一句後，立刻轉移話題道：
「這次談判的事其實很突然，我一收到消息就寫信通知了你。
之所以選擇談判，除了大公不願再繼續打下去，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凱恩【黑獅】侯爵病重了，這次和談也是他先提出來的。」
「凱恩【黑獅】侯爵病重了？」
這個消息讓林客愣了一下，顯然十分意外。 他雖未曾與那位凱恩【黑獅】侯爵打過交道，卻也知道對方正值壯年，怎麼會突然病重？
難道是過冬時不小心染上了風寒？
要知道，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時代一場風寒確實可能致命。
艾夫斯將軍看著林客道：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根據傳回的小道消息，凱恩【黑獅】侯爵近來時常頭疼欲裂，還伴有嘔吐、噁心的症狀，夜裡也睡不著覺，連路都走不穩，脾氣更是變得異常暴躁，已經有好幾個他的近侍被他殺了。」
這是什麼病？
老曹家的頭疾嗎？
林客一時間也想不到是個什麼情況，而艾夫斯將軍頓了頓依舊繼續說道：
「現如今，叛軍內部也正因為凱恩【黑獅】侯爵的突然病重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你想想，他們本就因為前幾次和我們正面交戰的失敗，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如今倒好，【黑獅】家族這個撐著整個叛軍的主心骨一倒，那些原本就只是依附過來的家族、拿錢辦事的僱傭兵，還有趁機渾水摸魚的零散勢力，一個個都開始打自己的小算盤，這群叛軍連表面上的團結都維持不住了。」
艾夫斯將軍說到這裡，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語氣里滿是惋惜道：
「說真的，要是查理大公不那麼執著於渡海西征，就憑現在叛軍這一盤散沙的模樣，我們只要集中兵力再推一把，完全能趁著這個好時機把那些叛軍徹底剿滅乾淨，省得日後再留後患！」 林客坐在對面沉默著聽著艾夫斯將軍的話，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當即抬頭問道：
「既然叛軍內部亂成這樣，那現在是誰在具體管事？總不能沒理由地在那耗著吧？」
艾夫斯將軍聞言頓了頓，顯然是在回憶細節，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按道理說，凱恩【黑獅】侯爵病重，理應由他的大兒子席恩【黑獅】接手事務。
可這席恩【黑獅】就是個出了名的平庸之人，從小就沒什麼本事，既不會帶兵打仗，也不懂拉攏人心，在叛軍里壓根沒什麼威望。
之前跟著凱恩侯爵的時候，就只會跟在後面混日子，現在父親倒了，他連鎮住底下人的本事都沒有。
所以現在叛軍里，明面上是席恩【黑獅】頂著名頭，實際上真正掌控勢力的，恐怕是那個費南多【黑森】伯爵。
那老東西這些年一直在叛軍里暗中布局，手裡握著不少兵權，支持他的人也很多，現在正好借著混亂把實權都抓在了自己手裡了。」
費南多【黑森】伯爵？
居然是那個老傢伙？
林客聽到這個名字，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緩緩舒了口氣，心中頓時瞭然。
這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和這位年邁的伯爵算起來已經實打實交手過好幾次了，對對方的手段再清楚不過。
當初他率軍擊敗理察【黑森】的時候，就曾和這位費南多伯爵在戰場邊緣對峙過。
那時候的費南多伯爵，哪怕看到自己的家族子弟兵敗被俘，臉上也沒露出半分慌亂，反而冷靜地分析局勢，還能果斷下令撤軍，絲毫不戀戰。
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靜與理性，還有面對失利時毫不猶豫的冷酷，當時就讓林客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絕不是個普通的貴族，往後必定是個難纏的對手。
而後來的【禿鷲堡】攻防戰，更是讓林客徹底見識到了費南多【黑森】伯爵的厲害。
當時對方帶著大軍輪番攻城，白天用投石機砸城牆，晚上派死士偷偷挖壕溝，戰術一套接一套，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客記得很清楚，那幾天攻防戰他幾乎沒合過眼，白天在城牆上指揮軍士防守，晚上還要連夜調整部署，加固防禦工事。
若不是他早有防備，提前儲備了足夠的箭矢和滾石，又安排了斥候和間諜，還真未必能頂住費南多伯爵那一波接一波的猛烈進攻，說不定【禿鷲堡】當時就被攻破了。
在林客眼裡，費南多【黑森】伯爵就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狡詐多變，又果斷狠辣。
該隱忍的時候能沉得住氣，該出手的時候絕不拖泥帶水，既有吞併勢力的野心，又有支撐野心的實力。
之前幾次交手雙方算是打了個平手，誰也沒占到絕對的便宜。而現在，眼看就要和叛軍談判，他要面對的又是這個熟悉的老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