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黑獅領】正值開春,濕潤的南風卷著春天的氣息,漫過莊園外蜿蜒的護城河。
這裡比北境其他領地偏南,連春日都來得格外慷慨。
更加北方的地區還在冰雪消融,而【黑獅領】的草地已冒出星星點點的新綠,只是這暖意沒能驅散莊園宅邸內的陰暗。
大廳里,凱恩【黑獅】侯爵那張病態的臉愈發陰沉。不知為何他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向地面,一聲脆響之後,猩紅的葡萄酒濺在地上,像一灘污穢的血液。
連續數月的頭痛就像是有把鈍刀在他的太陽穴里反覆切割,讓凱恩【黑獅】侯爵連閉眼都能看見跳動的黑影。
現如今症狀加深之後,胸腔里翻湧的煩躁幾乎要衝破理智,這讓他每天都在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
兩旁侍立的僕人瞬間齊刷刷往後縮了半步,眼神中都透露著恐懼,而最靠邊的年輕侍者悄悄抬眼,餘光瞥見牆上掛著的【黑獅】家族紋章。
那是一隻爪握利劍的雄獅,獅子的眼神凌厲,可此刻在他看來,卻遠不如侯爵眼底的寒意可怖。
他想起上周不小心打翻湯碗的那位老侍從,直接就被侯爵下令吊在莊園外的樹上,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解下來,如今沒人敢觸這位喜怒無常的領主的霉頭,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先出現在門口的是席恩【黑獅】,他剛剛成年,身形挺拔,淺金色的頭髮也是打理得一絲不苟,只是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
而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位醫師,那醫師雙手端著個木托盤,托盤上的粗瓷碗裡盛著黑乎乎的藥水,熱氣裊裊,散發出苦艾與甘草混合的古怪氣味。
席恩【黑獅】走近些,他見父親的表情不悅,又看見腳下是碎裂的酒杯和酒漬,原本準備好的話突然卡在喉嚨里。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輕聲開口:
「父親。」
凱恩【黑獅】侯爵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球上布滿紅血絲。他盯著兒子年輕的臉,又掃過醫師手中的藥碗,沒說話。
空氣里只剩下壁爐里木柴噼啪的燃燒聲,還有藥水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瀰漫開來。
席恩【黑獅】被父親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可他知道不能退縮,便強壓下心頭的恐懼,上前一步從醫師手裡接過藥碗。
碗沿還帶著溫熱的觸感,他微微傾碗用嘴唇碰了碰藥水,喝了一小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低著頭,將藥碗捧到父親面前,聲音放得更加輕柔:
「父親,這是醫師按南部傳來的方子調的藥,加了緩和頭痛的紫菀和安神的纈草,喝了能好受些,病也能快點好。」
「我沒病!」
凱恩【黑獅】侯爵的吼聲突然炸響,席恩被嚇得手一抖,藥碗裡的藥水險些灑出來,他趕緊穩住手腕,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凱恩【黑獅】侯爵從不承認自己生病,在【黑獅】家族的字典里,虛弱是比戰敗更丟人的詞,尤其是如今【北境】局勢已經穩定下來,而身為南方邊境領主領袖的自己,更是不能表現出絲毫的虛弱。 吼聲過後,凱恩【黑獅】侯爵盯著兒子緊繃的身影,眼神也變得複雜了些。
他似乎是想起席恩小時候,總喜歡追在自己身後喊父親,抱著自己的腿要聽戰場故事,喜歡玩軍旗之類的戰爭遊戲。
可如今這孩子長大了,卻總在自己面前顯得畏畏縮縮,而這樣的性格在凱恩【黑獅】侯爵看來,並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該有的氣質,如果不是沒有的選擇的話,他真想換一個繼承人,而不是讓席恩【黑獅】成為自己的接任者。
凱恩【黑獅】侯爵思考許久,沉默許久,終於還是伸出手,接過那碗藥,盯著那黑色的液體看了一會兒後,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水滑過喉嚨,留下一股辛辣的餘味,可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皺眉,這些天的頭痛實在太折磨人了。
席恩【黑獅】見父親喝完藥,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半截,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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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父親臉色稍緩,才小聲補充道:
「父親,你喝完藥就好好休息。對了,費南多【黑森】伯爵昨天寄了信來,說他已經從【黑森領】出發,這幾天就能到。」
似乎是藥水起作用了,一股暖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太陽穴,凱恩【黑獅】侯爵突然覺得那把割自己腦袋的鈍刀切割感好像輕了些。
他再看向席恩時,眼底的寒意也是淡了許多,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
「我知道了。」
席恩又陪著父親說了幾句閒話,無非是莊園裡的春耕進度、邊境哨所的巡邏情況,見父親沒再發怒,便起身準備告退。 可就在他轉身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父親的聲音。
「席恩。」
凱恩【黑獅】侯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席恩卻像被針扎了似的,立刻停下腳步回過頭:
「父親。」
凱恩【黑獅】侯爵望著兒子的背影,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緩緩開口:
「等費南多到了,讓他第一時間來見我。」
「遵命,父親。」
席恩躬身應道。
「還有。」
凱恩【黑獅】侯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費南多是個老伯爵了,他做事有手段,你好好跟著他學,但你要記住,記住要防著他,他的野心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必要的時候不用留手。」
席恩【黑獅】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 「父親?」
他一直都認為費南多【黑森】伯爵是父親最信任的盟友,就連這次治病的醫師都是他幫忙找來的,而且自己小時候還常聽父親稱讚對方的忠誠可靠,怎麼……
「好了,去吧。」
凱恩【黑獅】侯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眼底的疲憊再也藏不住,轉身走向內室的臥床沒再解釋。
席恩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終究還是沒敢多問,輕輕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沉重的木門。
……
幾天後的清晨,費南多【黑森】伯爵的馬車和軍隊終於抵達【黑獅領】莊園。
席恩【黑獅】則是按照凱恩【黑獅】侯爵的吩咐親自在莊園門口迎接。
見費南多【黑森】伯爵馬車停下,他立刻上前見禮:
「伯爵大人,一路辛苦,父親在臥室等你。」
費南多【黑森】伯爵依舊是那副蒼老且暮氣沉沉的模樣,他握住席恩的手,掌心卻是溫暖而有力,並且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席恩少爺,這幾天侯爵大人的身體怎麼樣?我在半路上就聽說他不舒服,心裡一直惦記著。」 說著,他還拍了拍席恩的肩膀,姿態親昵得像極了自家長輩。
席恩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只含糊應道:
「父親剛開始喝了醫師的藥感覺好多了,但是,但是……,唉,……你隨我來吧,他現在有些虛弱。」
兩人穿過花園,沿著走廊往內室走。沿途的僕人見到費南多【黑森】伯爵,都恭敬地行禮。
【黑森】伯爵這些年常來【黑獅領】,莊園裡的人都知道他是侯爵的摯友。
可席恩走在前面,卻總覺得背後的目光有些深沉,想起父親防著他的叮囑,腳步都不由得慢了些。
推開臥室門的瞬間,費南多【黑森】伯爵臉上的笑容一陣變化,隨即換成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臥室內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凱恩【黑獅】侯爵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顴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絲綢睡衣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整個人用形同枯槁來形容也不為過。
「侯爵大人!」
費南多【黑森】伯爵雖然年老,但是走起路來卻是飛快,他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哽咽,眼眶瞬間紅了:
「大人,你怎麼瘦成這樣了?這才多久沒見,你怎麼把自己熬成這樣!」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那副老淚縱橫,一臉痛心的模樣,看得一旁的席恩都有些動容。 凱恩【黑獅】侯爵緩緩偏過頭,看著費南多【黑森】伯爵那真摯無比的表情,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虛弱的聲音道:
「費南多……這次北上和王室談判,就由你和席恩去吧。」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每說一句話都要喘口氣休息一下。
「遵命!侯爵大人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妥當!」
費南多【黑森】伯爵立刻應下,隨即又皺起眉,語氣急切道:
「我已經讓人去請名醫了,再過幾天,最好的醫師們就會來給你診治,你可不能有事啊,【北境】不能沒有你,【黑獅】家族不能沒有你!」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聲音都在發抖。
凱恩【黑獅】侯爵咳嗽了幾聲,胸口微微起伏。他看了眼站在一旁、滿臉擔憂卻沒意識到不對勁的席恩,又對費南多【黑森】伯爵道:
「費南多,你先陪我坐會兒,席恩,你出去,讓外面的侍從也都退遠些,我有話和伯爵說。」
席恩一愣,下意識看向費南多【黑森】伯爵。對方則是卻沖自己點點頭,語氣傷心且溫和道:
「席恩少爺,你就先出去吧,我和侯爵大人聊幾句,等會兒再找你。」
席恩遲疑了一下,見父親的眼神堅定,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臥室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費南多【黑森】伯爵臉上傷心的表情慢慢淡了,他站直身體,看著床上的凱恩【黑獅】侯爵,眼神里的關切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凱恩【黑獅】侯爵盯著他,突然開口道:
「費南多,你的野心太大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費南多【黑森】伯爵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冷靜下來的表情再次變得傷感,他隨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帶著驚恐道:
「大人!我對【黑獅】家族的忠誠天地可鑑!這些年我為家族做的事你都看在眼裡,我怎麼敢有野心?
我永遠是你的下屬,永遠為你效忠,直到我死的那天!」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哭腔,和剛才在席恩面前的從容判若兩人。
凱恩【黑獅】侯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臥室內的沉默的氣氛像一張網,緊緊裹住費南多,讓他後背漸漸滲出冷汗。 過了許久,凱恩【黑獅】侯爵才緩緩開口道:
「那對席恩呢?【黑森】家族對席恩,也會像對我一樣忠誠嗎?」
費南多【黑森】伯爵立刻道:
「大人,席恩少爺是【黑獅】家族的繼承人,今後我自然會像輔佐你一樣輔佐他,【黑森】家族永遠是【黑獅】家族的盟友!」
他說得斬釘截鐵,頭卻埋得更低了,不敢抬頭看凱恩【黑獅】侯爵的眼睛。
凱恩【黑獅】侯爵閉上眼,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費南多【黑森】伯爵依舊跪在地上,但是在凱恩【黑獅】侯爵沒有看到他臉的時候,那張蒼老的臉上卻是沒有任何的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凱恩【黑獅】侯爵突然睜開眼,眼神里沒了之前的銳利,似乎只剩下疲憊:
「費南多,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席恩還小,性子軟,他沒經歷過那些,也沒上過戰場。」
他頓了頓,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絲懇求:
「幫我照顧好他,要是……要是他真的沒能力守住【黑獅】家族,也別趕盡殺絕,我希望讓他活下去。」
這句話說得極輕,費南多【黑森】伯爵卻是沉默著。 但是他依舊沒有抬頭去看凱恩【黑獅】侯爵,那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連王室都要讓三分的【黑獅】侯爵。
此刻正用近乎哀求的語氣,求自己放過他的兒子。
這是一種什麼體驗呢,費南多【黑森】伯爵只覺可笑,但是他的回應卻依舊帶著哭腔:
「大人!我將永遠忠誠於你,忠誠於席恩【黑獅】少爺,也將永遠效忠【黑獅】家族!」
「費南多,咳咳……拜託了。」
「請大人放心,我會照料好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