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談判是封建體系下圍繞權力與利益的核心互動形式，其核心是維護封建從屬秩序與平衡實際利益。
當象徵著王室權威的格里芬旗幟與繡著猙獰黑獅的【黑獅】家族旗幟在【禿鷲堡】外的寒風中獵獵相望時。
兩座旗幟下集結的軍隊已如兩道鋼鐵洪流，將這片開闊平原鋪滿。
笙旗蔽空。
粗略數去，雙方騎兵、甲士、弓手、徵召兵、輜重兵等等加起來足有數千人之多。
兩軍對峙這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兵力威懾，而是在另一個談判桌上爭奪話語權的較量。
雙方都清楚此刻陣前的軍陣強弱與否，也將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所以沒人願意在這場無聲的博弈里被壓過一頭。
王室這邊，領軍的艾夫斯將軍身著一副鏈甲，胸前鑄著格里芬紋章的浮雕，哪怕是在陰沉的天色下也透著不容忽視的華貴與威嚴。
前排的那些重步兵統一穿著鎖子甲，外層還罩著厚皮甲，皮甲外又套了件紅白相間的罩袍。手中武器或是長矛圓盾，或是長戟戰劍，不一而同。
後排的弓手雖未披重甲，卻也穿著輕便的鑲鐵皮甲，腰間掛著鑲鐵的箭囊，囊里裝滿箭矢，箭鏃更是鋒利的三角狀鐵箭。
在更往後的地方，那些披甲上馬的重騎兵更是讓人膽寒的銳士，似乎只要他們發動衝鋒，就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他們進攻。
叛軍那邊，【黑森】家族的【黑森親軍】走在最前排，這些精銳的主要武器便是長柄鉤矛和破甲斧錘。 他們多穿深棕色的硬皮甲，皮甲外罩著粗布戰袍，風一吹便會微微晃動，透著幾分肅殺。
他們站姿隨意，卻始終保持著警惕，手按在武器柄上，目光像餓狼般盯著對面的王室軍，仿佛只要一聲令下，就能立刻撲上去廝殺。
而在這兩支殺氣騰騰的軍隊中間，一座臨時搭建的敞篷大帳篷成了兩軍軍陣的緩衝地帶。
帳篷內，一張長桌隔開雙方的十幾位貴族領主，餐桌上的食物和為了服侍雙方而遊走的美麗侍女，也算是勉強緩和了一下現場肅殺的氣氛。
「西以【黑脊山脈】為界，東以【禿鷲領】南面，原邊境領全部將為我【狹間】公國領地，【北境】承認邊境領獨立，雙方就此罷兵，通商通好。」
最後一句話落下，叛軍的書記官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汗，他飛快地抬眼掃了一圈帳內的【北境】領主，又慌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林客把視線轉向身旁的艾夫斯將軍。
這位【北境】的老將正靠在椅背上，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在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眼睛裡滿是對叛軍提議的不屑。
林客心裡清楚這根本就是對方在胡言亂語。
查理大公怎麼可能容忍一塊這麼大的領土從自己手裡分割出去？
真要是答應了這條件，別說查理大公去西面掠奪財富提升聲望的計劃會淪為笑柄，恐怕連【北境】內部的貴族都會群起反對，到時候別說西征了，能不能穩住自己的大公之位都難說。
叛軍的書記官似乎也察覺到了帳內的氣氛壓抑，匆匆收起文件，退回了對面的人群之後，將眾人護在身前。 而坐在對面主位的席恩【黑獅】立刻挺直了腰板，他看起來倒有幾分氣勢，可眼神里卻藏不住緊張。
他身旁的費南多【黑森】伯爵則要鎮定得多，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貴族穿著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手裡把玩著一枚紅寶石戒指，目光緩緩掃過【北境】領主們，沒有開口說話。
就在這時，艾夫斯將軍緩緩抬起手揮了揮，聲音低沉而有力：
「念。」
站在【北境】領主隊列中的書記官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羊皮卷，清了清嗓子道：
「所有參與作亂之叛軍立即向查理【格里芬】大公投降並宣誓效忠，家族派兩名直系子嗣到【自由港】宮廷任職，所有邊境貴族將按照封建封臣之義務，履行兵役、納貢，余者既往不咎。」
「放屁！」
話音剛落，對面的叛軍領主中就爆發出一聲怒喝。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領主猛地站了起來，腰間的佩劍撞在桌腿上，他指著【北境】領主的方向，唾沫星子飛濺：
「讓我們向查理效忠？還要送子嗣去自由港當人質？你們怎麼不乾脆讓我們交出全部領地，去當乞丐算了！」
緊接著，雙方更多的領主附和起來，罵聲、怒喊聲在帳內炸開，有的人拍著桌子，有的人指著對方領主的鼻子破口大罵，甚至還有人伸手按在了劍柄上，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原本沉默敵視的談判很快就變成了一場混亂的罵戰，雙方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在空氣中亂飛。 可奇怪的是，雙方真正的主事人卻都沒有參與其中，艾夫斯將軍依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的，仿佛帳內的爭吵與他無關。
費南多【黑森】伯爵則慢條斯理地搖晃著酒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席恩【黑獅】倒是想插話，可每次剛張開嘴，就被身邊的費南多【黑森】伯爵用眼神制止，只能悻悻地閉上嘴。
林客也沒參與爭吵，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費南多【黑森】伯爵身上。
這位老貴族看起來頗為鎮定，可林客卻注意到，他搖晃酒杯的動作越來越慢，指節也偶爾會微微收緊。
顯然帳內的混亂也讓他有些煩躁，只是多年的城府讓他沒表現出來。
過了約莫一刻鐘，費南多【黑森】伯爵終於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的輕響瞬間壓過了帳內的吵嚷。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客。
林客心中一動，也跟著露出一個微笑，迎上他的目光。
「林客騎士，哦，不對，」
費南多伯爵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
「現在應該稱呼你為林客伯爵了，真沒想到你居然能夠走到今天這步。」 這話里的意味很明顯，幾年前林客還只是個沒什麼背景的一名騎士，如今卻能以伯爵的身份坐在談判桌前，與他這樣的老牌貴族平起平坐，這在很多人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費南多伯爵這話是在試探，也是在暗示林客並沒有坐在這談話的資格。
林客心裡清楚，卻沒接他的話茬，反而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費南多伯爵，別來無恙，看來你的氣色依舊不錯，不像是那位凱恩侯爵一樣，或許他現在已經去見光輝主了吧。」
林客這話一出口，帳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席恩【黑獅】身上。
席恩【黑獅】的臉色果然變了，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怒意，可剛要開口，就被費南多【黑森】伯爵用眼神再次制止。
林客見狀心中冷笑，又把目光轉向席恩【黑獅】，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嘲笑：
「現在整個邊境領或許都由這位席恩大人說了算吧？費南多伯爵，我想你會支持他的，對嗎？」
誰都知道席恩【黑獅】缺少威望，真正掌控叛軍實權的其實是費南多伯爵。
林客故意把所謂的決定權推給席恩，就是想看看費南多【伯爵】伯爵的反應，也想讓席恩【黑獅】這個傀儡的身份擺在明面上。
費南多【黑森】伯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卻依舊平靜，既沒反駁，也沒接話，反而將目光轉向艾夫斯將軍，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聽聞查理要西征？這真是個愚蠢的決定，想來【北境】內部對此反對的人也不少吧？ 一個好大喜功的大公，我看並不值得別人的效忠，艾夫斯將軍，或許你應該重新考慮一下出路了。」
艾夫斯將軍看著他道：
「不勞你費心了，費南多，你們已經被擊敗了一次，再次戰敗的結局也是註定的。
還有，我可聽說了凱恩侯爵的事情，你旁邊的這位小傢伙或許還不知道，他的父親就是被你毒害的吧。」
這話像是一顆炸雷在帳內炸開。
席恩【黑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費南多【黑森】伯爵，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父親的病情，父親身體一直很好，怎麼會突然得了重病？
可他一直不願深究，也不願意相信費南多【黑森】伯爵會害自己的父親。
如今艾夫斯將軍把這話擺到明面上，卻是讓他心裡的懷疑瞬間被放大。
費南多【黑森】伯爵的臉色微變，他的眼神冷了下來，卻依舊強作鎮定，只是隨意瞥了席恩【黑獅】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這樣毫無證據的話是無法破壞我們兩個家族之間緊密的聯盟的。
艾夫斯將軍，這種小手段還是先收一收，然後考慮一下接下來的事情怎麼辦吧。」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用腳碰了碰席恩【黑獅】的腿，暗示他別衝動。
席恩【黑獅】咬著牙，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看著費南多【黑森】伯爵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臉色依舊難看。
帳內的氣氛再次陷入僵局，雙方的領主都沉默著，只有帳外的風聲越來越大。
突然，一個急躁的叛軍領主猛地拔出了佩劍高聲道：
「談不攏就打！老子可沒耐心在這跟你們耗著！」
他大喊著，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衝上去拼命。
其他的領主們也跟著躁動起來，紛紛拔出佩劍，帳內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席恩【黑獅】突然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又快又突然，讓雙方的人都愣住了，連那個拔劍的領主都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看向他。
席恩【黑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些：
「要談就好好談！我們是來尋求共識的，不是來這裡吵架的！行就行，不行的就做過一場再說話！」
說著，他伸手指向帳外，那裡隱約能聽到叛軍士兵的吶喊聲。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股桀驁不馴，仿佛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能力。
看著帳內眾人都被自己的氣勢震懾住，席恩【黑獅】的心裡也泛起一絲得意。
他覺得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下，別人都覺得他懦弱、無能，今天他終於有機會展現自己的威嚴了。
他甚至在心裡想著，要是自己的父親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的。
「廢物。」
就在這陣沉默中，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帳內的平靜。
席恩【黑獅】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他下意識地四下張望，想找到是誰在說話。
很快，他就看到了坐在對面的林客正盯著自己，眼神里滿是不屑，嘴角還勾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大人講話，有你小子什麼事？」
林客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輕蔑，又把目光轉向費南多【黑森】伯爵：
「費南多【黑森】伯爵，這裡還是你來做主吧。」
此話一出，席恩【黑獅】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只感覺氣血上涌，死死盯著林客，嘴唇哆嗦著，想罵出幾句狠話。
可當他對上林客冰冷的眼神時，心裡卻突然泛起一絲畏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懦弱、無能，在這一刻展現的淋漓盡致。
費南多【黑森】伯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太了解席恩【黑獅】的性格了。
懦弱、好面子，經不起刺激。
林客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一直抓著席恩【黑獅】的性格弱點挑撥，就是想從他這裡找到談判的突破口。
費南多【黑森】伯爵心裡有些煩躁，他的計劃還沒完全準備好，現在還不是徹底撕破臉的時候。若是因為席恩【黑獅】的衝動壞了大事，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決定快速結束這場沒有必要的談判。
在他看來，現在的和談不過是暫時的權宜之計，等他的計劃準備就緒，所謂的誓約不過是一紙空文。
想到這裡，他緩緩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邊境領將會保持實際上的獨立，名義上依舊歸屬於【北境】。 同時各位領主也會遣子到【自由港】，雙方不得在邊境線上屯駐千人以上的軍隊，這是我們的底線。」
艾夫斯將軍同樣語氣堅定：
「我帶來了大公的配劍，諸位領主需要向查理大公宣誓效忠，邊境領依舊歸屬於【北境】，同時遣子到【自由港】，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成交。」
費南多伯爵立刻說道。
「立誓。」
艾夫斯將軍也不含糊。
帳內的領主們都愣住了，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怎麼突然就達成共識了？
其實只有艾夫斯將軍和費南多伯爵知道，這個共識早在之前的書信往來中就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今天的談判不過是走個過場。
接下來的細節問題自然有下面的人去敲定，不需要他們這些主官在這裡耗著。
很快，雙方的書記官拿出羊皮卷，寫下誓約條款，艾夫斯將軍和席恩【黑獅】分別簽字蓋章，又讓費南多【黑森】伯爵和林客作為見證人也簽了字。
這場看似混亂的談判，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帳外的風已經小了些，太陽透過雲層，灑下幾縷微弱的光。
雙方領主們各自起身，互相瞪了幾眼，然後陸續走出帳篷，準備返回自己的營地。
而就在雙方各自回營的時候，一名使者卻是單獨找到了林客，並且還帶來了一車的財寶。
「大人，費南多伯爵向你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