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好嗎？」
密謀結束，林客目送費南多【黑森】伯爵的來使離去，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看著外面那嘈雜的軍營環境，又想起了方才的談判。
原先他對這次談判的計劃很清晰，那就是用言語故意去挑撥席恩【黑獅】，再暗中放大他與費南多【黑森】伯爵之間本就存在的嫌隙。
畢竟席恩【黑獅】身為凱恩【黑獅】侯爵的繼承人，年輕氣盛的他肯定急於證明自己。而費南多【黑森】伯爵雖年事已高，卻在叛軍領主中威望甚高，野心同樣昭然若揭。
在林客看來兩人肯定會因為權力分配暗生齟齬，自己則是放大這一點便能夠讓他們相互懷疑。
原以為只要這麼幹，叛軍內部自會陷入內鬥，己方便能坐收漁翁之利，從容應對接下來的複雜局勢。
而在事實上，談判桌上的場面確實如他所願，席恩【黑獅】被他幾句簡單的暗含譏諷的話激得面紅耳赤。
反觀費南多【黑森】伯爵，他的威望也是如同預料中的一般，其他貴族領主們對於他的服從和認可，確確實實地壓過了席恩【黑獅】的風頭。
在場的叛軍領主們目光也大多落在費南多【黑森】伯爵身上，並且按照他的指示行事，顯然早已習慣以他馬首是瞻。
而這一切都印證了林客的猜測和做法是對的。
可當興奮褪去，冷靜重新占據上風時，林客卻猛然驚覺這樣的情形，最大的受益者似乎並非是自己和艾夫斯將軍，而是那位看似行將就木的費南多【黑森】伯爵。 他想起此前與艾夫斯將軍之前的談話提到過，那位費南多【黑森】伯爵多半是有不臣之心的。
那位老伯爵手握叛軍的半數兵權，在表面上卻始終對凱恩【黑獅】侯爵態度恭謹、俯首稱臣。可是在暗地裡卻是一直都在拉攏其他的邊境領主，囤積糧草軍械。
當時林客還只當是老貴族的權力欲作祟，可如今再回想談判桌上的細節，費南多【黑森】伯爵刻意帶著席恩【黑獅】出席，又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做出了談判的決定。
這樣看似維護小少爺的顏面，實則是在所有領主面前，將席恩【黑獅】的無能與自己的話語權形成鮮明對比。
這樣一來，席恩【黑獅】作為繼承人的威望被狠狠打壓，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領主自然會更加傾向於投靠費南多【黑森】伯爵。
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小插曲，但是也可以從中推斷出凱恩【黑獅】侯爵對這位老臣的掌控力，乃至對於整個邊境領區域的貴族領主們的統治權，恐怕早已名存實亡。
一想到這裡林客便忍不住再次多疑起來，那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傢伙竟還能有如此深沉的算計，這份老謀深算足以讓任何對手感到恐懼。
此人不能留，哪怕他已經很老了，也要想辦法儘早解決他。
林客下意識地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如趁著如今兩軍對峙、己方兵力尚盛之時，直接大兵壓境，將費南多【黑森】伯爵這個隱患徹底剷除算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雖手握部分兵權，但此次【北境】聯軍的最高指揮權在艾夫斯將軍手中，那些裝備精良、戰鬥力極強的【凜冬禁衛】重騎兵更是只聽艾夫斯調遣。
沒有艾夫斯將軍的支持，他的想法不過是空想而已。
而艾夫斯將軍此次也是帶著查理大公的談判命令來的，是不會讓自己這麼去做的。 大公要的是穩定而不是戰爭，而自己也不願意為了【北境】而損失過多的實力，就這麼簡單。
至於費南多【黑森】伯爵最後送來的那些財物，林客更是越想越覺得複雜。
一方面或許是費南多【黑森】伯爵真心的想要對自己示好，想藉此拉攏他，為日後再度開啟的戰端留下後手。
可另一方面，這又像是在嘲諷自己還太過於年輕了，被他利用了還不自知。
「罷了罷了，就讓那個老東西再蹦躂一段時間吧。」
林客長嘆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到腦後。
和談的大方向早已定下，【北境】的戰火也終於是不再繼續蔓延下去。
畢竟連年征戰已讓【北境】的糧草儲備瀕臨耗盡，民生凋零。叛軍那邊也需要時間整頓內部，雙方即便都恨死對方，卻也暫時都無意開戰。
他林客不過是個新晉領主，犯不著為王室的安危嘔心瀝血，倒不如趁著這難得的和平間隙好好經營自己的領地。
修建一下自己身為領主老爺的城堡，多開墾幾片荒地，再多種幾季麥子充實糧倉。
畢竟對於底層領民而言，沒有什麼比安穩種地、填飽肚子更重要。
而對於他這個領主老爺來說，充足的糧草與穩固的領地才是立足的根本。 接下來的幾日，兩軍的談判依舊在拖沓中進行，或許是為了炫耀各自的武力，雙方還在陣前組織了騎士比武。
比武一開始還算克制，騎士們紛紛下場戰鬥，比拼的都是馬術與劍術。
可隨著時間推移，雙方的火氣漸漸上來，一名叛軍騎士故意用盾牌撞擊艾夫斯將軍麾下騎士的馬腹，導致那名騎士墜馬後重傷。
緊接著，己方騎士便在下次交鋒中，用長矛刺穿了對方的肩胛。
衝突一旦爆發，便再也無法收場，最終竟有兩名騎士當場戰身死，另有三人重傷。
直到艾夫斯將軍與費南多【黑森】伯爵看不下去，同時下令中止比武，這場鬧劇才算是畫上了句號。
又過了三日，當談判的最後一個細節，關於邊境關稅的分配敲定後，雙方終於算是達成了明面上的和談協議。
雙方的指揮官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簽署協議，交換信物，隨後便各自下令撤軍。
一個脆弱的和約就此達成。
此時的【北境】早已冰雪消融，田地里的泥土開始變得鬆軟，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濕潤泥土的氣息。
春耕的時節到了，誰也不願再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對峙上。
對於貴族老爺們來說，談判多拖幾個月無關緊要，他們的城堡里有吃不完的糧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對於底層軍士與徵召兵而言，時間就是性命。
那些家境稍好的軍士，大多在老家擁有田場與營生，有的還蓄養了奴隸，若是錯過了春耕，今年的收成便會大打折扣。
而那些本是農夫、手工藝者之類的貧窮徵召兵，本身就是家裡的頂樑柱，父母妻兒全靠少數幾個勞動力種地養活。
一旦誤了農時，來年不僅飯都吃不上，連給領主繳納的賦稅都湊不齊。
這樣的損失無論是底層百姓，還是需要依靠賦稅維持統治的貴族領主都無法承受。
於是協議簽署的第二天清晨，艾夫斯將軍麾下的軍隊便散去了大半。
那些徵召兵脫下披甲，扛起鋤頭就急匆匆地往老家趕。只有少數脫產的職業軍士依舊留在軍營中，負責護送糧草與維護邊境秩序。
看著略微空蕩的軍營，林客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找到了艾夫斯將軍的軍帳，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兌現承諾，幫他拿回【夜鶯領】。
艾夫斯將軍正坐在桌前擦拭自己的佩劍，聽到林客的話，動作明顯一頓。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林客伯爵，你也知道，【夜鶯領】現如今由【海鷹】家族代管，他們可是查理大公麾下的老牌貴族，直接與他們對上，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不滿？」
林客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盯著艾夫斯將軍道：
「將軍，當初我率軍幫你平定叛軍，你與肯卓爾【格里芬】伯爵可是都有向我承諾過的，只要叛軍被擊退便將【夜鶯領】返還，並且從法理上來說，這塊領地也應該是屬於蘇海倫伯爵的。」
林客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眼神中的咄咄逼人，他可不想讓對方就這麼給自己賴過去了，以自己目前身份的壓迫，也讓有些理虧的艾夫斯將軍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艾夫斯心中清楚林客不僅是他的盟友，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上次與叛軍的遭遇戰中若不是林客率軍及時支援，他恐怕早已死在亂軍之中。
更何況，如今他與林客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得罪了這位能征善戰的伯爵，日後【北境】再有事端，他便少了一個重要的助力。
畢竟現如今的林客，可是能夠很快就拉起一支和自己同等人數、也足夠精銳的軍隊。
可一想到【海鷹】家族的勢力，艾夫斯還是有些猶豫。
【海鷹】家族世代經營海上貿易，可以說是富得流油，在查理大公面前也頗有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他們暗中培養了不少海寇、僱傭兵，實力上也是不容小覷。
就在艾夫斯左右為難時，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放下佩劍，思索了片刻後重新組織語言，然後看向林客道：
「林客伯爵，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海鷹】家族雖然勢大，但並非沒有破綻，你還記得【巨馬】家族嗎？」
「【巨馬】家族？把他們也拉進來？」
林客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艾夫斯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巨馬】家族也是查理大公麾下的貴族，以飼養戰馬與組建重騎兵聞名，實力與【海鷹】家族不相上下，可他從未聽說過兩家有什麼仇怨。
艾夫斯將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可能還不知道，【海鷹】與【巨馬】雖同屬大公麾下，私下裡卻積怨頗深。
【海鷹】家族靠著海上貿易發家後，多次試圖染指內陸的戰馬生意，搶了【巨馬】不少訂單。
而【巨馬】家族也不甘示弱，暗中聯合其他領主，阻撓【海鷹】在河流沿岸修建碼頭。
若是我們能說動【巨馬】家族一同出手，兩面夾擊，拿下【海鷹】便不是難事。」
「拿下【海鷹】？」
林客一愣，有些震驚於艾夫斯將軍的真實意圖。 他原本只想要這位濃眉大眼的艾夫斯將軍幫自己拿回【夜鶯領】就好，可現在看來，這位看似正派的將軍，野心卻是比他想像的更大：
「艾夫斯將軍，我只是想要回屬於我的領地，你難道是想趁機吞併【海鷹】家族？」
艾夫斯將軍連忙搖頭，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吞併倒不至於，畢竟【海鷹】家族在大公心中還有些分量的。
不過但既然要動手，總不能只幫你拿回【夜鶯領】，總得多找補些好處給出手的人吧。
你應該知道【雙城灣】的事情，那地方原本是王室的領地，卻被【海鷹】家族以代管的名義占據了十多年。
【雙城灣】是【北境】最繁華的港口之一，每天往來的商船不計其數，光是每年的稅收就是成堆的金弗，查理大公對此早有不滿，只是一直沒有藉口收回。
我們若是能藉此機會，將【雙城灣】的一部分利益從【海鷹】手中奪回來獻給大公，不僅能讓大公滿意，我們也能從中分到不少好處，這可比南下劫掠輕鬆多了。」
林客看著艾夫斯將軍臉上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感嘆，原以為艾夫斯將軍是個老實巴交、只懂打仗的將軍，沒想到他也有如此精於算計的一面。
不過仔細想想，艾夫斯的計劃確實可行，【巨馬】家族有足夠的理由與【海鷹】為敵，查理大公也希望削弱【海鷹】的勢力，而自己則能順利拿回【夜鶯領】，可謂一舉三得。
林客當即叫好：
「就按將軍的計劃來。那就麻煩將軍派人去聯繫【巨馬】家族的領主，商議合作事宜，我也會暗中聯繫其他勢力一同向那群傢伙發難。」 艾夫斯將軍見林客同意，臉上的笑容也是有些勉強道：
「只要我們幾方聯手，【海鷹】家族的勢力再大，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兩人又詳細商議了合作的細節，確定了沒有大的紕漏之後才終於定下方案……
林客也是不禁感嘆薑還是老的辣，這位艾夫斯將軍遠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足智多謀，不過是簡單地幾個布置，幾乎就可以讓現如今如日中天的【海鷹】家族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