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雙城灣】的碼頭已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往日裡裝卸貨物的喧鬧早已經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勞工力夫們聚集在棧橋邊的竊竊私語,他們三三兩兩的低聲討論著,眼神卻是透露著迷茫和麻木。
勞工力夫們的對面,一隊全副武裝的守衛此刻也是緊張地站在那等待著。
碼頭盡頭的瞭望塔上,【海鷹】家族的護衛隊長正煩躁的來回走動。
前幾天他收到消息,家族派往內陸的幾隊戰馬商隊在途經【巨馬】家族領地時被劫匪攔下,除了一個幸運的傢伙僥倖活著回來報信之外,其他人全部被劫匪殘殺。
而更糟的是,今早負責巡查外海的快船回報,運載著大批貨物的船隊在離港不過百里處遇襲,船身被鑿穿,船上的金銀與貨物盡數被劫。
而原本應該出動的城防軍艦隊卻是遲遲沒有支援,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那群海盜揚帆離去。
若說近期這些事對【海鷹】家族而言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波瀾,那麼大公使者即將抵達的消息所裹挾的壓迫感,卻讓整個家族陷入了慌亂。
「大人,大公的使者到了!」
護衛隊長的思緒被下屬的呼喊打斷,他抬頭望去,那從西面而來的帆船已經靠岸,上面的格里芬王旗正迎風飄揚。
不多時,只見一隊身著王室制服的護衛穿過人群,為首的使者手持鑲金的文書匣大步走來。
「迎接,快,快去通知霍爾伯爵。」 護衛隊長的呼喊聲在【雙城灣】的碼頭上空急促迴蕩,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焦灼。
他的目光越過觀望且騷動的人群,緊緊鎖在那支從【自由港】海上駛來的使者隊伍上。
為首的使者身著繡著格里芬王室紋章的長袍,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隨從。
他們的到來讓碼頭上原本喧鬧的搬運工、商販都下意識地收了聲,紛紛退到一旁。
身為知情者之一,這位家族的護衛隊長太清楚這群人的來意了。
前些日子家族議事廳的燭火亮到深夜,霍爾【海鷹】伯爵在那咆哮的模樣,此刻還清晰地印在他腦海里。
【海鷹】家族雖說是查理大公麾下的老牌支持者,在去年的王位爭奪戰里,曾傾盡家族財力與商船隊,為大公輸送糧草、阻斷大王子的海上補給線,也因此在戰後分到了不少的好處,一時風光無兩。
可如今大公的王位剛坐穩不到半年,雙方的關係似乎就像【雙城灣】冬季的海冰,漸漸地開始融化、碎裂。
「隊長,要不要再調些人手過來?」
身旁的年輕護衛湊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護衛隊長緩緩搖頭,目光依舊盯著使者隊伍:
「不必,先看看情況,伯爵大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他心裡清楚真要出了事,再多護衛也擋不住王室的雷霆之怒。
畢竟那些送到大公桌上的罪名,每一條都足夠讓【海鷹】家族萬劫不復。
暗中走私香料與北方凍土的珍稀毛皮,繞過王室關稅站,將本該上繳的大部分利潤盡數納入家族腰包。
私吞【雙城灣】的港口關稅,把修繕碼頭的經費挪去擴建家族的地盤。
甚至在去年,家族中的某些成員還偷偷給大王子的軍隊支援過船隊和武器……
這些事在【北境】的上層貴族圈子裡或許算不上什麼秘密。
可現如今,這些事情的證據卻密密麻麻地堆在查理大公的案頭。
其中還附帶了商船的航行記錄、關稅帳簿的副本,甚至家族與已經打上叛軍標記的大王子軍隊聯絡的密信,都被有心人找了出來,這就由不得大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據說大公原本已經集結了西征的軍隊就等著春暖花開時出發,可當大公看到這些罪證,當場就摔了酒杯下令暫停西征,先派使者來【雙城灣】問罪。
而此刻,霍爾【海鷹】伯爵正快步走在通往碼頭的石板路上,他往日裡總是油光水滑的臉頰此刻卻繃得緊緊的,連平日裡掛在嘴角的笑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常年的養尊處優讓他的體態早已發福,只要走得急了,額頭上便不停冒出細密的汗珠,他卻顧不上去擦,只在心裡一遍遍地咒罵那些個沒事找事的告密人。
「這群該死的東西,哪個不是暗地裡撈好處?哪個不是兩頭下注,憑什麼就盯著我!」 霍爾【海鷹】伯爵咬牙切齒地罵著。
在他看來,【北境】的貴族領主里就沒有幾個屁股是乾淨的。
西邊的【巨馬】家族靠著壟斷馬匹貿易,每年私吞的稅款比【海鷹】家族多得多。
隔壁的【金羊】伯爵更是膽大包天,敢私自開採王室專屬的金礦,還截殺了不止一批的王室稅官後嫁禍給諾德人,可偏偏卻只有他的罪名被擺到了明面上。
這不是有人故意針對又是什麼?
他越想越覺得是【巨馬】家族搞的鬼。
【巨馬】家族一直覬覦自家掌控的那三條北方商路,去年還曾派人來談合作想分走一半的利潤,卻被他當場拒絕了。
如今自己落難說不準就是【巨馬】家族在背後捅了刀子,一定是想要趁機吞併【海鷹】家族的產業。
一想到這裡,霍爾【海鷹】伯爵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他必須在使者面前解釋清楚,絕不能讓家族幾百年的基業毀在這一次風波中。
終於,霍爾【海鷹】伯爵在碼頭的石階下迎上了使者隊伍。
他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歡迎來到【雙城灣】,使者大人!一路從【自由港】過來想必辛苦了,我已經在莊園裡備好了晚宴。 有新鮮的海魚、陳年的葡萄酒,還有【雙城灣】特產的蜜餞,以及最為妖嬈多姿的南方舞女,全部都是教調過的美人,我們先歇息片刻邊吃邊談?」
使者聞言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霍爾【海鷹】伯爵身上。
他比霍爾年輕些,卻是面容清瘦,對比霍爾【海鷹】伯爵的身材卻是幾乎小了一圈。
在面對霍爾的熱情,使者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道:
「多謝伯爵大人的好意,不過不必了,我還要趕回【自由港】復命耽誤不得,話就在這裡說就好了。」
霍爾【海鷹】伯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裡暗道不好,但還是很快調整過來,依舊躬身道:
「使者大人事務繁忙,是我考慮不周了,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我【海鷹】家族對大公的忠心天地可鑑,絕無半分二心!」
使者點點頭,從身後隨從手裡接過一個黑色的木匣,遞到霍爾【海鷹】伯爵面前說道:
「大公說了,他對【雙城灣】最近發生的事情很重視,但他也念及【海鷹】家族往日的功勞,不願輕易聽信旁人的話。
所以派我來不是為了調查,只是想問伯爵大人幾個問題,這木匣里是旁人對你的舉報,你先看看,裡面的內容是否屬實?」
霍爾【海鷹】伯爵的心臟猛地一沉,雙手接過木匣,打開之後深吸一口氣,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頁信紙,還有幾張泛黃的單據。
他快速拿出來裡面的物件,掃過其中的內容。 走私的貨物清單、私吞關稅的帳目、與大王子殘部聯絡的密信……
甚至連他去年冬天讓管家給叛軍送武器時,用的是哪一艘商船、在哪個港口交接的,都寫得一清二楚。
霍爾【海鷹】伯爵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聲音都帶著哭腔:
「使者大人!這都是假的!是污衊!是有人故意抹黑我【海鷹】家族!
我怎麼可能做出背叛大公的事?去年的勤王之戰,我們家族可是捐了五萬金幣、三十艘商船,還犧牲了三個家族的子嗣,這份忠心大公是知道的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眼角,然而其實根本沒有眼淚,只有幾滴被風吹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他演得聲嘶力竭,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連周圍的護衛和商販都忍不住側目,露出幾分同情的神色。
可使者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緊緊盯著他的臉,既不打斷,也不表態,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直到霍爾【海鷹】伯爵擦完眼淚,漸漸沒了聲音,使者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第一個問題,大公還讓我問你第二個問題,現在的【北境】,在【雙城灣】這裡,他的話還管不管用?這裡是不是屬於王室的領地?」
霍爾【海鷹】伯爵連忙挺直身子,語氣無比鄭重道:
「使者大人明鑑!【雙城灣】從來都是格里芬王室的地盤! 當年老大公親自下令讓我們家族代管這裡,就是信任我們能為王室守好這處地盤啊。
這些年我們家族兢兢業業,修繕碼頭、抵禦海盜,從來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要大公一句話,這一切我都可以移交給大公!」
他說得斬釘截鐵,生怕使者看出半點猶豫。
而使者聽了之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
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問出了第三個問題,也是最讓霍爾【海鷹】伯爵心驚膽戰的一個問題:
「【夜鶯領】的面積很大,就在【雙城灣】的西南面,土地肥沃,還有好幾處礦產。
如今你們【海鷹】家族不僅掌控著【海鷹領】和【雙城灣】,還把【夜鶯領】納入了實際管轄範圍,領地總面積已經遠遠超過了伯爵該有的規格。
大公想知道,現在整個【北境】的東部領,到底姓什麼?」
此話一出,霍爾【海鷹】伯爵只覺得腦子裡像炸開了一樣。
他怎麼也沒想到使者居然會提到【夜鶯領】。
【夜鶯領】原本是他苦心經營之後拿到手的地盤,因為之前的【夜鶯】伯爵身死,家族已無繼承人,他見那裡無人管轄,又因為之前曾經和【夜鶯】家族通婚過,便也有了【夜鶯領】相應的弱宣稱,於是派了家族的私兵去攻占下來納入統治。 開墾土地、開採礦石,想著等生米煮成熟飯,再向大公申請正式管轄,可他還沒來得等到大公的任命,就又突然冒出來了一個【夜鶯】家族的餘孽來和自己爭地盤!!!
霍爾【海鷹】伯爵的臉色微變,他心裡很清楚使者這話的意思。
一個領主掌控的領地過大,實力過強,這在任何君主眼裡都是謀逆的前兆。
哪怕他沒有反心,可在執政者看來,只要有了反的實力,那有沒有反心也就無所謂了。
尤其是現在,他已經被舉報了那麼多罪名,大公本就對他心存疑慮,再加上【夜鶯領】的事,大公恐怕已經把他當成了潛在的威脅。
霍爾【海鷹】伯爵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曾經他在【自由港】那邊的種種運作,此刻居然沒能發揮出一點點的作用,可以預料到,那些拿了錢的傢伙這次是真沒有幫助自己說好話。
過了好一會兒,霍爾【海鷹】伯爵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使者大人……那麼……大公的意思是……」
使者聞言,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
「大公念及舊情不願做得太絕,過幾天艾夫斯將軍和林客伯爵將會抵達【夜鶯領】,到時候具體的安排伯爵大人可以和他們詳談。」 「艾夫斯將軍?林客伯爵?」
霍爾【海鷹】伯爵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震驚。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艾夫斯將軍是查理大公麾下最信任的將領,手裡握著王室的精銳部隊,之前常年駐守在【自由港】附近和諾德人作戰。
而那個所謂的林客伯爵……
他是那個【夜鶯】家族餘孽,蘇海倫的丈夫……
心念一動,霍爾【海鷹】伯爵也不是傻子,頓時就已經將事情的經過猜的八九不離十,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可他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壓著心裡的怒火,低下頭,聲音乾澀地說道:
「我……我將聽從大公的安排,一切的安排。」
使者見他終於鬆口,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對身後的隨從說道:
「走了。」
一行人轉身就走,沒有留步的意思。
使者心裡很清楚,大公還等著他回去復命,西征的計劃不能因為這種事情耽誤太久。 要是自己回去晚了,那就得橫跨大洋,去西邊的大陸和大公匯報,他可不想經歷那一路上的風浪與顛簸。
也正因如此,他連霍爾【海鷹】伯爵私下塞給他的賄賂都拒絕了。
比起那點好處,還是儘快完成任務更重要。
可當使者走上停靠在碼頭的帆船,目光掃過船艙時,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船艙里,幾個木箱整齊地碼放著,裡面裝滿了【雙城灣】的特產。
不用問,這肯定是霍爾【海鷹】伯爵偷偷讓人裝上船的。
使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抬手拍了拍身邊的木箱,對隨從說道:
「把這些東西看好了,別受潮。」
隨從會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看守。
帆船緩緩駛離【雙城灣】的碼頭,朝著【自由港】的方向而去。
而在碼頭上,霍爾【海鷹】伯爵依舊站在石階下,望著帆船消失在海平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邊的護衛隊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伯爵大人,接下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