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晴空萬里。
一支三百人的軍隊正沿著寬闊的大路行進,行軍的動靜在空曠的【北境】原野上傳出老遠。
隊伍最前方,兩面分別繡著渡鴉紋章和格里芬王室徽章的貴族旗幟高高揚起,那象徵著領主權威的圖案如同無聲的警告,讓潛伏在道路兩側密林里、本想趁機創業的山野強盜們瞬間沒了蹤影。
林客騎在戰馬上看著身姿挺拔,他一手輕握韁繩,另一手搭在馬鞍的扶手上,目光不時掃過前方的隊伍,又轉向身旁不遠處的轎子。
那頂轎子由四名徵召兵抬著,外層裹著深灰色的粗布,這樣既能遮風,又能在遇到突發情況時快速拆解。
而轎中坐著的正是艾夫斯將軍。
因為此前在與叛軍的戰鬥中艾夫斯將軍的受了箭傷,雖然經歷過了精心診治之後,傷口已癒合得差不多,但長時間騎馬或乘車仍會有可能牽扯到舊傷。
林客也是考慮到這一點,便建議他改用轎子行軍。
起初艾夫斯將軍還想堅持騎馬,並且堅定認為自己身為一名軍事貴族將領應當騎乘戰馬才對,再不濟也該坐著馬車。
但在林客的勸說,又讓他親身體驗了一段無減震的馬車後,他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建議。
沒有彈簧或軟墊緩衝的馬車在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顛簸起來,簡直像是要把人骨頭都震散。
與其忍受這種折磨,還不如讓軍士抬著轎子走,這樣既能保持平穩,也能隨時觀察隊伍的行進情況。 於是乎艾夫斯將軍便妥協了,這才由人抬著和林客一同北上。
之前林客已與艾夫斯將軍在營中密談許久,敲定了對付【海鷹】家族的詳細計劃。
在艾夫斯將軍看來,要對付這樣的老牌家族勢力,單靠一支軍隊遠遠不夠,還需聯合【北境】其他領主的力量才行。
於是乎兩人兵分兩路,由艾夫斯將軍去聯繫貴族領主們,然後給查理大公寫信。而林客則是便先一步北上,快馬加鞭趕往【雪鹿領】先去了解南下劫掠的事情,然後再和艾夫斯將軍匯合。
當林客抵達領主城堡時,弗翰【雪鹿】男爵早已在城門處等候,兩人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進入議事廳談論南下的準備事宜。
可剛一開口便遇到了難題。
此前的王位爭奪戰中,【北境】的不少帆船和長船要麼在海戰中損毀沉沒,要麼被調往邊境防備鄰國。
如今查理大公又在籌備跨海作戰,剩餘的船隻大多被徵調去運送糧草和軍備,根本沒有多餘的船隻可供南下掠奪使用。
林客也清楚目前的困境,在和弗翰【雪鹿】男爵商量過後,也知道了這些南下組織者貴族們的打算,那就是稍微延緩南下的時間,等待船隻備齊之後再出發。
就這樣,原本計劃在春季中旬出發的隊伍,不得已往後延遲了近一個月。
而這段等待的時間對林客來說也並非浪費,他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連同艾夫斯將軍一起先去【夜鶯領】處理領地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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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艾夫斯將軍的前期計劃順利實施,查理大公派遣的使者也抵達【雙城灣】,向各【海鷹】伯爵傳達命令之後,林客便告別了【夜鶯領】的百姓,再次與艾夫斯將軍匯合,一同朝著南下的集結點進發。 這一次行軍,沿途的景色與【北境】的寒冬截然不同。
【北境】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晚,此時冰雪才剛剛消融,路邊的枯草下冒出了點點新綠,溪流解凍後潺潺流淌,偶爾還能看到幾隻從南方飛回的候鳥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冰雪消融的同時,也到了農夫們忙碌的季節,沿途的村落里,幾乎家家戶戶都在田地里忙碌,男人們揮舞著鋤頭翻土,女人們則跟在後面撒種,連七八歲的孩子都提著小籃子,撿拾田埂上的碎石。
雖然之前的戰爭和內亂讓不少村落和莊園變得蕭條,有些房屋的牆壁上還留著戰火過後的痕跡,有些田地因為無人照料,早已長滿了野草。
但隨著政局逐漸穩固,底層人民的生活還是回到了原本的節律。
春天來臨的時候,先把地里的重活幹完,種下一季的糧食,等到麥苗長出兩三片葉子,家裡的主要勞動力就會收拾行裝,追隨著自家的領主開始創業。
而接下來,一整個夏天他們基本上都在外面度過,或是乘船襲擊【帝國】的港口,或是埋伏在商道上搶奪財物。
家裡的活計和田地則全都交給老弱婦孺。老人負責照看家園,婦女們除了打理田地,還要處理各種瑣碎的家務。孩子們則幫忙放養牲畜、撿柴。
等到了秋天,田裡的麥子成熟,需要收割的時候,南下的劫掠船隊也差不多該返回【北境】了。
這時,家裡的頂樑柱們會帶著掠奪來的財物回到家,有的是丁當作響的錢幣,有的是從南方運來的布料和物件,還有的是搶來的牛羊和奴隸。
等到這些家裡的頂樑柱回來之後,他們也來不及休息,就會立刻下地幹活,和家人一起收割麥子。
之後就會用地里種出來的糧食和搶來的財物,為即將到來的寒冷冬天做準備。 真是一群勤勞的【北境】人。
林客看著沿途忙碌的景象,也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北境】的人民之所以願意跟隨領主南下劫掠,並非天性好鬥,而是因為【北境】氣候寒冷,土地貧瘠,單靠種地根本無法養活一家人。
這都是不得已的選擇,也是最為無奈的選擇。
劫掠雖然危險,卻能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獲得足夠的財物,勉強度過漫長的冬天。
高昂的賦稅和惡劣的自然環境下。
不去搶,就會死。
在這片被寒風與戰火反覆沖刷的土地上,每個族群的生存軌跡都無比艱難,即便是以兇悍著稱的諾德人,也並非天生就嗜殺好鬥。
追溯他們的根源便會發現,這群手握戰斧、刀劍的天生戰士,最初不過是被貧瘠土地逼到絕境的可憐人。
更北的北方,那裡凍土常年冰封,能耕種的土地寥寥無幾,春夏的短暫窗口期里,即便拼盡全力開墾,收穫的糧食也遠不足以支撐整個部落過冬。
為了活下去,他們才不得不拿起武器,靠著遠超常人的勇武,在劫掠與征戰中尋找一線生機。
當初蘇海倫曾經向一些效忠於她的諾德人伸出橄欖枝,因此也有一批諾德人部落遷徙到了【老冰湖】附近,成為了她麾下的領民。 當這些習慣了刀光劍影的諾德人握著鋤頭,站在鬆軟肥沃的土地上時,許多人都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他們一生都在與敵人廝殺,從未想過自己還能以耕種為生。
沒過多久,這些諾德人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務農天賦。他們揮鋤頭的力道絲毫不比握戰斧時弱,翻地的速度連當地最有經驗的老農都自愧不如。
過去漫長的歲月里,這樣的安穩對於諾德人而言其實是一種奢望。
劫掠終究是吃青春飯的營生。
人總會老去,但某些諾德戰士卻是運氣極佳,即便他們每次都沖在最前面,卻也沒有在一次次戰鬥中死去。
那麼他們的頭髮會隨著歲月的增長,慢慢染上白霜,手臂的力量會漸漸衰退,曾經能輕鬆劈開敵人的戰斧在老了之後連舉起都會變得困難。
即便少數老戰士還殘留著幾分力氣,想要重新加入劫掠隊伍,也會被新一代的貴族領主們拒之門外。
在劫掠隊伍里,只有能衝鋒陷陣、斬殺敵人的強者才有資格留下,年老體衰的戰士只會成為隊伍的累贅。
而在諾德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里,戰士的歸宿只有一個,那就是戰死沙場。
他們堅信真正的戰士就該在自己最強盛的年紀,握著武器倒在衝鋒的路上,讓鮮血染紅戰袍,讓敵人的哀嚎成為自己通向英靈殿的門票。
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眾神的青睞,在死後升入傳說中的英靈殿,與歷代強者並肩,永遠享受榮耀與盛宴。 可那些躲過了戰鬥死亡,既年老體衰,又沒有學識的老戰士,卻無法實現這樣的理想歸宿。
他們要麼躺在破舊的病床上,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要麼就龜縮在酒館的角落裡,靠著路人偶爾施捨的幾個銅板買杯劣質麥酒,在酒精的麻痹中度過餘生。
在其他諾德人眼中,這樣的老戰士是怯懦的、可悲的。
他們不敢選擇戰鬥,不敢在戰場上拼殺,只會待在家裡拖累家人,消耗部落的資源,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著,更不配被稱為戰士。
即便他們曾經也是同樣的勇敢,但是他們現在還活著,那麼就是一種罪。
這種在外界看來近乎殘酷的傳統,在諾德人部落里卻極為普遍,甚至已經融入了他們的血脈,成為了族群文化的一部分。
而與諾德人相鄰的【北境】也深受這種傳統的影響。
雖然【北境】的人們沒有諾德人那麼極端,不會對老人如此苛刻,但在許多觀念上,卻有著相似之處。
比如【北境】富裕的家庭子弟,從小就要接受長輩的戰鬥和技能教導,即便家中富裕也不會養著一個閒人無所事事。
再比如【北境】的貴族戰士,也同樣以戰死沙場為榮,若是在戰場上退縮,同樣會被他人看不起。
當然,最底層的農奴和老農們則不在此列,因為在那些貴族領主們的眼中,他們就不算是個人,只能算是私有財產。 而私有財產是不需要去講什麼道德倫理、信仰精神的。
說到底,無論是諾德人的極端傳統,還是【北境】的相似觀念,根源都只有一個。
一切都是為了生存。
在這片資源匱乏、戰亂頻發的土地上,軟弱就意味著被淘汰,只有足夠強硬,才能守住自己的家園和家人。
望著沿途生機勃勃的景象,被抬著的艾夫斯將軍頗感無聊。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客,笑著開口搭話道:
「說真的,林客伯爵,你的領地現在應該也開始忙碌起來了吧?
你們那邊現如今靠近邊境領,今後的日子可不會很太平。」
騎在馬上的林客聞言先是轉頭望了望遠方連綿的小山丘,隨即收回目光緩緩說道:
「將軍,這大陸上又有哪塊領地能真正太平呢?我的領地確實處境尷尬,靠近邊境領,就要時刻提防那些邊境貴族的小動作。
雖然已經和談,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和平並不會持續太久。
他們總想著擴張領地,吞併周邊的勢力,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盯上。 但是【北境】北面沿海的領地也不是很和平吧,那裡毗鄰諾德人,隨時都會發生衝突。
更別說那些夾在中間的領地,早就被老牌貴族領主們瓜分殆盡,他們之間為了爭奪資源、地盤,明爭暗鬥從未停止過。
這麼算下來,哪裡還有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的地方呢?」
「這倒也是。」
艾夫斯將軍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望向了前方不遠處的村莊,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道:
「在這片大陸上,實力才是硬道理。只要自身足夠強大,無論是在邊境領,還是在老牌貴族的包圍圈裡,都能站穩腳跟。
可一旦弱小下來,就算守著一座堆滿金銀珠寶的金山,也是守不住的。
別人會像餓狼撲食一樣衝上來,把你的一切都搶奪一空。
就像是【夜鶯】家族一樣,想當年他們也是【北境】有名的大家族,手握伯爵領,勢力強盛。
可自從家族裡出了變故,實力衰落之後,那些原本對他們畢恭畢敬的勢力一個個都露出了貪婪的嘴臉。
他們明里暗裡都在窺探著他們的伯爵領,而現在領地也是不出意外地落入了【海鷹】家族手中,不然也不會有這次的事情了。」
林客聽後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之前蘇海倫伯爵為了領地的事情,也曾經給查理大公寫過信,希望大公能出面調解一下。
可大公卻以領主間的紛爭無需過多干涉為由拒絕了她的請求,艾夫斯將軍,你說這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