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林客【渡鴉】伯爵為邊境伯爵,世襲罔替。
任命林客【渡鴉】伯爵為南方邊境軍元帥,統領南方邊境軍隊。
落款:【格里芬】王室及【北境】宮廷議會聯合任命」
林客望著桌面上那捲做工精美的羊皮卷,羊皮卷的封口處,還蓋著已經被揭開的【北境】王室紋章,印紋繁複而威嚴,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這份冊封的正統性。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已經出城遠去的王室使團隊伍上,臉上露出笑容。
王室使者早在得知他野戰擊潰費南多【黑森】伯爵的捷報後,便即刻從【自由港】出發,彼時【黑獅城】尚未被攻破,更遑論邊境領全境都被平定。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情,畢竟當初上報的時候,自己稍微誇大了一點點戰績的,所以現如今王室使者到來的封賞,也姑且是見證了個時間差,封賞也算名副其實。
當然,此刻的這份文書,在現在的局面下,也算是錦上添花了。
一張邊境伯爵的冊封文書,以及邊境領兵元帥的頭銜,確實能為他增加控制邊境領法理上的正統性。
現如今整個邊境領最大的反叛勢力已然土崩瓦解,席恩【黑獅】侯爵淪為階下囚,被軟禁在城堡深處。
費南多【黑森】伯爵雖僥倖從南門逃遁,卻已是喪家之犬,麾下殘部潰散,惶惶如漏網之魚,不足為懼。
而在邊境領的西面,格林爵士正率領著整編後的【北境】偏師,以雷霆之勢飛速收復那些被叛軍侵占的失地。 與此同時,從東面揮師西進的【北境】領主聯軍,也正穩步推進,與格林爵士的部隊形成了對整個邊境領的合圍之勢。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小貴族們,見大勢已去,紛紛打開城堡莊園的大門,祈求著正義王師寬恕與接納。
可以說歷經兩年戰火的洗禮,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終於再次落入了【北境】的懷抱。
只要再將那隻狡猾的老狐狸費南多【黑森】伯爵抓獲,斬草除根,那麼這場延續了整整兩年的叛亂,便算是真正告一段落,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只可惜,林客後續聽聞他並未返回自己的領地,而是集結了潰軍,直接遁入了【河間】公國,這樣讓林客沒有了繼續追擊下去的能力。
但現在林客暫時真正所關心和考慮的,已經不再是那些零星的戰爭了。
主要的戰鬥結束之後,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
他現如今打下的這片地盤,要怎麼處理?
這不是一座【黑獅城】的事情,而是一整片,大到廣袤無比的邊境領全境。
邊境領,從來都不是某一個獨立領地的稱呼,甚至來說,整個邊境領都沒有一個明確的邊界劃分。
它更像是一個模糊的地理概念,一片被強權與山脈隔閡的緩衝地帶。
如果按照大陸傳承數百年的慣例來說,從【黑脊山脈】以南,到【河間】、【河內】兩大公國的北部邊境以北,這片廣袤無垠的土地,凡是屬於【北境】的領土,通通都可以被稱作是【北境】的南方邊境領。 而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也不光光只有【黑獅】、【黑森】這樣聲名赫赫的大家族勢力。
那些零零星星散布在平原、丘陵與河谷間的男爵領、騎士領、城堡、莊園、集鎮、村落等等,數量多到令人咋舌,不能說多的數不清,但至少都在三位數以上。
在這裡,領地的劃分細碎到了極致。一個只有十來戶領民的小村子,就足以冊封一個騎士,賜予他一塊小小的封邑。
甚至只是一條供人通行的道路,一座橫跨溪流的石橋,都有可能成為某個貴族的封邑財產。
一群小貴族領主之間的土地相互犬牙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是一塊被摔得粉碎的玻璃,再重新拼湊起來,滿是裂痕與縫隙。
平日裡,這些小貴族們為了一寸土地、一條溪流的歸屬權而爆發的私戰的事情,也從來都沒有停歇過。
很多時候,一個有著十來戶領民封邑的落魄騎士,時常會為了一條河溝的灌溉權,從而斗得頭破血流。
而這條河溝關乎著領地內那幾畝薄田的收成,為此,兩個領地內高貴的領主老爺,便可以像潑婦一樣隔著河溝罵街,繼而大打出手。
一般情況下,都是雙方的領主老爺各自帶著自己手下那七八個扛著糞叉、拿著鋤頭的老農,在田埂上列陣對峙,吆喝著彼此聽不懂的家傳戰吼,然後一擁而上,用農具代替刀劍,展開一場堪稱史詩級的領主戰爭。
這樣的戰鬥,說是村戰甚至都是有些誇大其詞。
畢竟這些所謂的騎士小領主們,能夠調動的人手,甚至都不如某些大地方的富農莊園主來得多。
往往一場大戰下來都死傷不了幾個人,最多是打斷幾根肋骨,流幾滴血,最後在某個更高級貴族的調解下,在草紙上簽訂一份滿是語法錯誤和字母缺漏的和約,各自悻悻而歸。 最後,獲勝一方便會大肆宣揚自己家族的榮耀戰績,並以此口口相傳,成為家族祖先的榮耀與光輝事跡流傳下去,從而激勵著後人。
但就是這樣一盤散沙的局面,在兩年戰火的席捲之下,也將整個邊境領變得面目全非。
戰爭對於生產的破壞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這個看天吃飯,勞動力和生產力脆弱到極點的農墾時代。
每一粒糧食都是用汗水澆灌出來的,每一戶人家的存糧,都要掐著指頭算著量來吃。
稍微不注意,農戶家裡的存糧,在地里的新糧還沒有收穫之前就已經消耗殆盡,那麼等待他們的,便只有飢餓與慢性死亡。
這是一條隱秘的生存斬殺線,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懸在每一個底層貧民的頭頂。
原本看似還能夠勉強活下去的一家人,只要家裡稍微有些小的波折。
比如家裡的壯勞力生一場重病,失去了耕作的能力。
比如勞動力被領主老爺徵召,錯過了播種與收割的時節。
又比如糧倉里的食物被老鼠偷吃了小半,或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毀壞了田裡的莊稼,都有可能讓這家人,熬不過每年的凜冬。
他們沒有任何抵抗風險的手段和能力,沒有餘糧,沒有積蓄,更沒有靠山。
即便有些心善的領主老爺們,會對自己為數不多的領民施以微薄的救濟,但那也只是鳳毛麟角的少數。 更多的人,其實都只是在黑暗中,努力地苟活著,麻木地活著,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摸不到未來的方向。
很快,在一切平穩下來之後,關於邊境領的各項安排與政策也隨之到來:
「即刻抽調書記官與【渡鴉領】經驗豐富的老農,組成丈量小隊,分赴邊境領各地,統計和丈量所有土地。
凡是無主的、失去騎士及領主的土地,全部登記造冊,收歸公有,而後按照在【渡鴉領】、【禿鷲領】施行的分配模式,對我們作戰立功的戰士進行封賞。
那些投誠的貴族,還有戰場被俘獲的貴族領主們,全部集中到【黑獅城】的城堡里,根據他們的實際情況進行分類處置。
那些在戰前就主動投靠我們的,可以保留他們的封邑和領主權力,但必須宣誓效忠,繳納賦稅,聽從調遣。
而那些被俘獲的、負隅頑抗的,根據他們的爵位高低,核定相應的贖金。
繳納得起贖金的,削去部分領地,放其歸家。繳納不起的,沒收其全部土地,進行分割重新分配。
邊境領是否暗中參與反叛的大地主、大領主、大莊園主將會進行篩選,土地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只會滋生腐朽與叛亂。
每一個戰士、每一個領民,都有足夠一家人生活的土地。讓他們能夠自給自足,能夠繳納得上賦稅的同時,還能夠填飽一家人的肚子。
改革不是一刀切,均分是最不可取的方式,那樣只會造就惰性,讓公平變得不公。
一切都需要循序漸進,先讓更多的底層人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他們支持我們,成為新政的基石。 然後再從上而下、從下而上,同時進行土地的再分配,淘汰那些腐朽的生產模式,讓領地的生產力和勞動力得到根本性的解放與發展。
分封與集權並行,那些基層官員們也該發揮出作用了。
耕作方法的教學推廣,把【渡鴉領】的新式壟作技術推廣開來。
新式農具的推廣,讓鐵匠們打造更多的曲轅犁、水車,分發給農戶。
良種和肥料的使用,將我們培育的高產麥種、積肥的方法,教給每一個領民。
還有思想教育的進行,讓他們知道,是誰給了他們土地,是誰讓他們能夠活下去……」
一道道明里暗裡的政令,從【黑獅城】的城堡里傳了出去,如同涓涓細流,匯入邊境領的廣袤土地。
林客沒有急於求成,他知道,改革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他一面讓丈量小隊深入村落莊園,一面與那些投誠的貴族領主們進行各式的利益互換。
他要用一部分無主土地,獲取手中軍隊更深程度支持。
他用官職與爵位,拉攏那些在邊境領根深蒂固的中小貴族。
他用土地與糧食,贏得了底層領民的擁護與愛戴。 短短几天時間,林客便已經逐步掌控了邊境領的核心區域。
從【黑獅城】輻射開來,一座座村莊恢復了秩序,一片片荒蕪的田野上,重新出現了耕作的身影。
攜大勝之威,有大軍傍側,林客很清楚,這是他最容易對整個邊境領進行改革的黃金時機。
戰爭的硝煙尚未散盡,舊貴族的勢力受到重創,底層領民渴望安定,而【北境】王室又遠在千里之外,暫時無暇顧及這片新收復的土地。
不是說單純的分封制不好。事實上,在這個生產力低下、通訊極為不便的時代,分封制無疑是能夠最大限度管理廣闊地區的一個有效制度。
將土地分封給功臣與貴族,讓他們代為管理,既能節省大貴族的精力,又能激勵他們守衛疆土。
但是這樣的制度,在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以及統治者想要快速調動人力、物力以及資源的時候,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分封制的弊端,也是同樣的明顯。
在分封制下,身為最高權力者的林客,無法迅速將自己的命令傳達到每一個偏遠的角落。
那些對他宣誓效忠的貴族們,會因為血緣、利益、恩怨等各種原因,對於他的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勾結,對抗自己。
一旦他的威望受損,一旦他的軍隊在外受挫,那麼那些牆頭草般的貴族,便會迅速生長,露出反叛的獠牙。
打順風戰的時候,他是得道者多助,一呼百應。 而一旦打起逆風戰,那麼局面便會迅速惡化,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如果單純、甚至強制地去實施集權的郡縣制,封建制,那麼對於這個時代的既得利益者而言,對於那些傳承了百年的古老家族和勢力而言,是完全不能容忍的。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掀起叛亂,將新政扼殺在搖籃之中。
折中與中庸之道,便是林客所能夠想到的最好方法。
分封與集權並行,舊制與新政共存,這是無奈之舉,也是在權衡各方利益,相互試探底線之後的最終決定。
除非現如今的林客能夠原地升天,成為具備移山填海、一人滅一國的超凡存在,否則他便只能根據時代的潮流,順應時代的發展,小心翼翼地進行統治與管理。
歷史的長河中,激進的改革派與故步自封的保守派,歷來成功的概率都不大,下場也都是不太好。
前者往往過於理想主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終被洪流吞噬,後者則固步自封,也終將會被時代的車輪無情碾過。
而身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林客沒有可以摸著別人屁股過河的先驅,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鑑。
他只能自己先一步,在這片布滿荊棘的土地上,慢慢摸索。
領主老爺,也不是那麼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