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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吟詠詩人

2026-10-11 07:03:14 作者: 發呆的狍子

  陀陀最近有些煩躁。

  太陽偏西,【渡鴉領】的校場上還殘留著白日裡的燥熱,陀陀拿著鞭子站在校場中央,看著那些新兵蛋子跌跌撞撞地從馬上摔下來,惹得周圍的瘸腿老兵一陣鬨笑。

  空氣中瀰漫著快活的氣息。

  陀陀沒有笑,他的眉頭緊皺,手裡的馬鞭揚了揚。

  這些新兵大多是剛剛招募的流民,沒多少經驗,這才訓練幾天,能騎上馬就已經算不錯了,但是對於他而言,想要學會騎射,還遠遠不夠。

  「都給我爬起來!」

  陀陀的嗓門洪亮:

  「一群垃圾,騎術練不好,上了戰場就是活靶!敵人的刀子可不會因為你們摔得多就變軟!」

  他快步走到一個摔得齜牙咧嘴的新兵面前,一把將人拎了起來,鞭子緊隨其後:

  「握韁繩要穩,膝蓋要夾緊馬腹,身子跟著馬蹄動,而不是讓你們跟塊石頭似的杵在上面!」

  新兵後背狠狠挨了一下,疼得呲牙,但是卻喏喏連聲,臉上滿是惶恐。

  

  陀陀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的煩躁又添了幾分。  他再次狠狠鞭策了這些新兵一頓,直到夕陽的餘暉染紅天際,才大聲宣布解散。

  校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老兵指揮著值日的新兵在收拾器械。

  陀陀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他想了想,確定自家主人蘇海倫伯爵那邊暫時沒什麼事情要吩咐,這才慢悠悠地將手伸向了口袋。

  手指在口袋裡掏了又掏,指尖觸到幾個硬硬的、圓圓的東西,他這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個銅尼爾摸了出來,湊到眼前數了數。

  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看著這幾個小錢,陀陀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裡湧起一陣無奈。

  自從蘇海倫大人給他物色了一個妻子,陀陀覺得自己每天自由自在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蘇海倫大人眼光極好,給他介紹的妻子是領地鐵匠鋪的女兒。

  自己的妻子不僅長得頗為標緻,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更重要的是,她膀大腰圓,手腳格外利索,干起活來風風火火,比不少男人都要麻利。

  平日裡家裡的活計,從洗衣做飯到餵雞種菜,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用陀陀操半點心。

  要說這妻子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管得太多了。  雖然現如今的陀陀已經升職成為了領地新兵訓練的教官,手下常年管著百來號人,每個月的薪水也頗為豐厚,有一個金弗外加五個銀蘇,在領地內也算得上是體面人了。

  但是在自家妻子妻子的教誨下,他不得不將薪水的大部分都乖乖交到對方的手上,自己只留了幾個銅尼爾作為零花錢。

  「男人手裡不能留太多錢。」

  妻子每次接過錢袋的時候,都會板著一張臉,一本正經地對他說:

  「你看村裡的那些酒鬼賭鬼色鬼,手裡一有錢就往那些地方鑽,整天喝得醉醺醺的,還去賭錢還去洗澡,最後把家裡的口糧都花光了,我可不許你學他們!」

  「我計劃著這些錢,是要給我們家的糧倉多囤些糧食,免得餓肚子,床上也可以多鋪幾張毛毯,冬天夜裡就不會凍著了,最重要的是。」

  妻子說到這裡,總會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要給我們即將誕生的孩子攢下些錢來,讓他健健康康地長大。」

  是的,陀陀的妻子已經懷孕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陀陀高興得像個孩子,在院子裡蹦蹦跳跳了大半天,還專門跑去莊園,請了那位醫術高明的醫師利薩拉德來家裡。

  利薩拉德仔細地給妻子檢查了一番,最後笑著拍了拍陀陀的肩膀,說母子都很健康,讓他放心。

  陀陀懸著的心這才終於落了地,當晚就跑去集市,買了一隻老母雞回來,給妻子燉了一鍋濃濃的雞湯。  然而即便是懷了身孕,妻子也沒有絲毫的懈怠,每天依舊忙忙碌碌的,不肯歇上片刻,任憑陀陀怎麼勸說也沒用。

  天不亮的時候,她就已經起床,提著木桶去餵家裡飼養的十幾隻雞和兩隻大鵝,那些雞鴨被她養得油光水滑,下的蛋又大又圓。


  餵完雞鴨,她又會挑著水桶去村口的井邊挑水,一挑就是兩大桶,腳步穩穩噹噹的,半點不見吃力。

  挑完水,她又扛著鋤頭去地里鋤草,自家的那幾畝菜園,被她打理得連一根雜草都看不見。

  等到陀陀早上起床去軍營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麥餅、水煮蛋和稀粥。

  等到他晚上訓練完回家,香噴噴的燉肉和烤菜也已經端上了桌。

  陀陀不是一個無情的男人,他看著妻子日漸隆起的小腹,看著她每天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既心疼又愧疚。

  他不止一次提出,不如僱傭一個僕人來家裡幫忙,減輕妻子的負擔。他覺得村口威爾家隔壁的那個小姑娘就不錯,手腳勤快,人也老實。

  可每次他一提起這個話頭,都會被妻子毫不猶豫地否決。

  「雇僕人要花不少錢,我們現在正是要攢錢的時候,能省一點是一點。

  錢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浪費在這些沒用的地方。我身子骨好得很,這點活計累不倒我。」

  妻子的話說得合情合理,陀陀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種被人全方位照顧、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還是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從小就在南方大陸的草原上長大,跟著部落的人四處遷徙,後來又被賣給了蘇海倫大人,過了段安穩日子後,又開始風餐露宿,直到加入到了林客大人的麾下。

  他習慣了伺候人、伺候戰馬、伺候武器、伺候自家主人。

  現在突然被人捧在手心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反倒像是被關進了籠子裡的鳥,渾身不得勁。

  最近這段時間,林客大人的捷報幾乎每天都會從南面的邊境領傳來。

  信使騎著快馬,風塵僕僕地衝進領地,手裡的捷報上,寫滿了攻克城池、剿滅叛軍的消息。

  捷報里,不乏一些陀陀相識的名字,還有一些曾經和他一起訓練過的軍士,現如今都在戰場上立下了功勞,獲得了封賞,有的升了官,有的得了土地。

  聽著這些消息,陀陀的心裡也跟著躁動起來。

  說實話,他現在都有些不想待在後方,每天做些訓練新兵的枯燥事情了。

  他想念戰場上的廝殺聲,想念騎著戰馬在曠野上飛馳,想念騎在馬上連續射箭,想念當初林客大人說的,只要自己拉弓,大人持矛,那就是天下無敵的存在。

  這或許是自己內心深處,那屬於草原血脈男人的自由吧。

  可是這一切,也只能在心裡想想罷了。  妻子懷了孕,家裡離不開他。林客大人將新兵訓練的重任交給了他,這是對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負。

  他只能將那份躁動壓在心底,每天守著校場,守著那些新兵蛋子,守著自己的小家。

  想著想著,陀陀回過神來,握緊了手裡的五個銅尼爾猶豫了片刻。

  他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色,晚霞已經漸漸褪去,夜幕開始降臨。

  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轉身朝著村子裡的酒館走去。

  在回家之前,他想去酒館裡坐一坐,喝上一杯麥酒,和朋友們聊聊天。

  因為在早些時候,從南面回來的皮爾就托人帶了話,邀請他和小木頓一起,晚上去酒館喝上一杯。

  皮爾是林客大人的得力助手,負責領地的商隊和後勤,這次去南邊去了很久,前幾天才剛回來。

  小木頓則是領地的木匠小頭頭,手藝精湛,為人憨厚老實,和陀陀的關係也算不錯。

  陀陀對喝酒並沒有像其他男人那般痴迷,一杯麥酒下肚,就已經暈乎乎的了。

  但是在這個娛樂活動匱乏的時代,聚在酒館裡,和朋友們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聽聽新鮮事,也是個不錯的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況且他還聽說,這幾天酒館裡來了個挺有名的吟詠詩人,彈得一手好琴,還會講各種有趣的傳聞和故事,引得不少人都跑去酒館聽他說唱。  陀陀也想去聽聽,等到晚上回家了,還可以把那些有趣的故事講給妻子妻子聽,讓她在家裡忙碌了一天之後,也能開心開心,聽到些好玩的事情。

  畢竟帶著妻子去酒館這種事情,陀陀可不敢說出來,不然一定會被她臭罵一頓的。

  酒館的名字叫做【爐石酒館】,是林客大人名下的產業。


  還沒走到酒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喧鬧的笑聲和划拳聲。

  推開酒館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濃郁的麥酒味和烤肉的香氣撲面而來,喧鬧聲瞬間將陀陀包裹。

  酒館內依舊是人聲鼎沸。

  昏黃的燭火將酒館照得一片通明。幾張長條木桌旁,坐滿了喝酒的人。

  能夠來酒館的大多是領地的軍士、工匠和富餘的農夫,他們大聲地說著話,手裡舉著木製的酒杯,時不時地碰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酒館的中間擺著一張小小的舞台,舞台上放著一張木凳,看來那就是吟詠詩人的舞台了。

  這裡是除去賭場、澡堂之外,領地內最為熱鬧的地方。

  陀陀眯著眼睛,在喧鬧的人群中環顧四周,很快就見到了靠近火爐旁的一張桌子。

  皮爾和小木頓正坐在那裡,朝著他揮著手。  皮爾穿著一身體面的緊身衣,手裡端著一杯麥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木頓則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個烤得焦香的豬蹄,啃得正香。

  「陀陀,這邊!」

  皮爾笑著喊道。

  陀陀咧嘴一笑,快步走了過去,在他們對面的空位上坐下,然後對著皮爾和小木頓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見。」

  皮爾道:

  「剛回來就想著找你喝酒,等等嘗嘗今年新釀的麥酒,味道不錯。」

  小木頓也放下了手裡的豬蹄,擦了擦手上的油笑了笑:

  「你可算來了,我們等你好一會兒了。」

  幾人說了幾句閒話,聊了聊南邊的戰事,又聊了聊領地的近況。

  就在這時,一個缺了一條手臂的酒保端著一個木盤子走了過來,盤子裡放著幾杯麥酒和一碟醃蘿蔔,他將東西一一放在桌上,對著陀陀笑了笑:  「大人,日安。」

  「日安,小子。」

  這個酒保陀陀認識,曾經是他手下的一個新兵。

  之前跟著林客大人軍隊打仗,第一次上戰場,就被敵人的一刀砍斷了左臂,但是卻僥倖撿回了一條命,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後來林客大人便安排他到酒館裡做了酒保,管吃管住,每個月還有微薄的薪水,足夠他養活自己。

  陀陀對著酒保點了點頭,心裡湧起一陣唏噓。

  眼下的這家【爐石酒館】是林客大人經營的生意。不僅是酒館,旁邊的商店,再旁邊的浴場,也都是大人的產業。

  這些地方工作的人,至少有一半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眼睛,再也無法拿起武器衝鋒陷陣。

  林客大人沒有拋棄他們,而是給他們安排了力所能及的活計,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

  當然,在陀陀的新兵訓練營里,以及皮爾所經營的商隊中,同樣也收攏了不少這樣退下來的戰士。

  新兵訓練營里,有幾個老兵,都是傷了腿的,不能上戰場,就留下來幫陀陀訓練新兵。  商隊裡,也有幾個斷了手指的士兵,負責站崗和看管貨物。

  這樣的工作掙不到多少錢,但至少安穩,不會被辭退,更不會被餓死凍死。

  比起其他貴族那些受傷退役後流落街頭、乞討為生的老兵,他們已經算是極為幸運的了。

  酒保對著三人笑了笑,又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陀陀端起面前的麥酒,抿了一口,醇厚的麥香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幾杯酒水下肚,渾身的燥熱都消散了不少,話匣子也漸漸打開了。

  他正想開口,訴說自己心裡的想法,想去南邊的戰場,想給林客大人請求,讓自己加入軍隊,去戰場上廝殺時。

  突然,酒館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戴花枝招展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五顏六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繁複的花紋,頭上戴著一頂插著羽毛的帽子,手裡抱著一把做工精緻的琉特琴。

  他的臉上帶著從容的笑容,眼神掃過酒館裡的眾人,帶著幾分討好。

  正是那個從外地來的,據說很有名的吟詠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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