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臭佬並不畏懼戰鬥,甚至還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可此刻,當他站在【北境】聯軍前軍大陣的最前排,擁有了最廣闊,也最致命的視野,看著對面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教國】徵召兵時。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一旁的隊長湯姆斯。
兩人隔了不過兩步距離,都屬於前軍步兵方陣的第一排,手中的長方形木盾穩穩地立在地上,盾沿插進鬆軟的泥土裡,形成一道連綿的屏障。
可小臭佬清楚地看到,湯姆斯隊長握著長矛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原來大家都會害怕,都會緊張啊,那就沒事了。
這個發現讓小臭佬心中的恐懼稍稍減輕了些許,卻又多了一絲莫名的不安。
思緒雜亂,突然,他想起了那個幫助過他的村口酒館的澡堂侍女,想起了那雙好看的小酒窩。
自己要是能夠活著回去,或許要勇敢些……
不!
自己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到時候蓋一棟大木屋,種十畝黑麥,再養上兩三隻羊,四五隻大鵝…… 然後一年生一個崽子,生他母親個二十年!
「舉盾!保持陣型!」
「舉盾!不准亂動!」
陣列後方,各級指揮官的吼叫聲此起彼伏。
小臭佬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將手中的木盾握緊,與身旁戰友的盾牌緊緊貼合在一起,形成一道緊密的盾牆。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敵人,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猛烈衝擊。
【教國】的前鋒部隊如同黑壓壓的蟻群,在曠野上鋪開,朝著【北境】聯軍的陣地瘋狂衝鋒。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小臭佬已經能隱約看到他們的長相。
那是一張張飽經風霜、布滿褶皺的臉,眼神中混雜著恐懼、麻木與些許令人噁心的狂熱。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大多是粗糙的農具、斷裂的木棍,偶爾有幾個人握著鏽跡斑斑的短刀或長矛,也都是破敗不堪。
這些沖在最前面的【教國】前軍先鋒隊,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正規軍,反而更像是一群臨時被徵召來的農奴。
又或者說,本來就是。 小臭佬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軍中的民夫和農奴們被派到陣地上挖了大半夜的陷阱,直到天亮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軍營,這會兒估計都還在帳篷里呼呼大睡。
按照常理來說,這樣的炮灰角色,不應該都是由那些毫無戰鬥力的農夫和農奴來充當嗎?
不是,為什麼對面是徵召兵來衝鋒打仗,而自己這邊的都是正規軍士頂在前面啊?
混亂的思緒再次在小臭佬的腦海中浮現,讓他再次有些分神。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越過己方的盾牆大陣,望向不遠處的弓箭手軍陣。
那裡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弓手,弓矢上弦,蓄勢待發。
他的好兄弟,好朋友威爾就在那弓弩手的隊伍里。
小威爾、湯姆斯還有他自己,一起打過仗,一起喝過酒,一起啊啊啊之後,已經是頂好的好兄弟了。
此刻好兄弟們都在自己的身旁,這讓小臭佬的心情再度平靜幾分。
果不其然,就在小臭佬張望的瞬間,弓箭手們已經完成了張弓搭箭。
隨著一聲令下,近千名弓弩手同時鬆開弓弦。
這是林客特意將麾下所有弓手集中起來組成的陣列,近千張弓同時齊射的場面堪稱壯觀。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蟲過境,密密麻麻地遮蔽天空,宛如形成一片黑暗的雲層。
箭雨攀升至最高點後,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如同流星般朝著地面俯衝直下,目標直指衝鋒在前的【教國】徵召兵。
最前排的【教國】徵召兵們望著眼前這遮天蔽日的一幕,臉上的麻木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原本士氣就不高,不過是在教士們的威逼利誘,以及信仰的加持下才勉強衝鋒的。
此刻面對如此致命的箭雨到來,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信仰瞬間崩塌。
主的光輝,在這一刻根本救不了他們。
僅僅是第一輪齊射,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沖在最前面的一群【教國】徵召兵就被密密麻麻的箭矢釘在了地上。
有的被射中胸膛,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土地。有的被射中肢體,慘叫著摔倒在地,被後續衝來的同伴踩踏而過。還有的被射中腦袋當場斃命,臨死前眼睛瞪大,充滿了不甘與恐懼。
靠後的【教國】徵召兵們目睹了這慘烈的一幕,心中恐懼頓時占據上風,他們混亂地停下腳步,如同潮水般朝著兩邊和後方潰退。
即便此時他們距離【北境】聯軍的前軍陣列,那堵堅實的盾牆不過三四十米的距離,卻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往前沖一步。
人受傷了,就會痛。
受傷重了,就會死。 潰退的徵召兵們互相推搡、踩踏,哭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原本還算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變得混亂不堪,如同散沙一般。
與【教國】徵召兵的糟糕表現相比,從兩翼突擊過來的【教國】輕騎兵表現就要稍微好一些。
這些騎兵出身大多是【教國】國內的富裕家庭,他們身著輕便的鏈甲,手持馬刀與長矛,無論是士氣還是裝備都比那些徵召兵高出不少。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能對【北境】聯軍造成多少實質性的損失。
輕騎兵的優勢在於機動與襲擾,而不是正面衝擊嚴陣以待的軍陣。
眼前的【北境】聯軍陣列緊密,布置齊整,各兵種相互協同配合,層層遞進,如同一個堅固無比的王八殼,找不到任何可以突入的破綻。
輕騎兵們在【北境】聯軍的側翼來回遊弋,試圖尋找陣型的薄弱點,時不時發起一次短暫的衝擊,卻都被早有準備的【北境】聯軍戰士擊退。
每當他們靠近陣列,隱藏在盾牆後的【北境】軍士便會毫不猶豫地投擲短矛。或者由陣中的零星精銳弓手瞄準射擊,狙殺馬匹或騎手。
幾次試探性的衝擊下來,【教國】輕騎兵除了留下幾具屍體,對於【北境】聯軍的陣型沒能撼動分毫。
無奈之下,他們只能悻悻地回撤,在遠處繼續游弋,不敢再輕易靠近。
第一次的試探性交手,【教國】方面不僅沒有占到絲毫便宜,反而損失了大量的炮灰徵召兵。 雖然這些人的死對於整體戰局而言無傷大雅,卻依舊讓坐鎮中軍的馬丁騎士團長感到莫名的煩躁。
在他看來,北方的野蠻人都應該是愚昧而魯莽的,就像他之前對陣了許久的河間公國軍隊一樣。
那些北方人一旦投入戰鬥,要麼就是用盾牌結成簡單的盾牆,然後盲目地向前推進。
要麼就是各自為戰,揮舞著斧頭、砍刀發起瘋狂的衝鋒,毫無戰術可言。
可眼前的這支【北境】聯軍,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那嚴謹的陣勢、整齊的隊列、精良的武器裝備,甚至比【教國】的正規軍還要出色,比起【帝國】的軍隊都要軍容嚴整、難以對付。
到底誰才是野蠻人?
馬丁騎士團長在心中憤憤地抱怨著。
他原本以為憑藉人數優勢和【神諭之書】帶來的智慧,能夠輕鬆擊潰這支【北境】聯軍,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心中的抱怨歸抱怨,戰鬥還得繼續。
【教國】大軍正一刻不停地遭受著【北境】聯軍火炮的轟擊,雖然火炮的裝填速度較慢,但每一次發射都會給軍士帶來巨大的恐慌。
如此持續下去,戰士們的士氣遲早會徹底崩潰。 馬丁騎士團長強壓下心中的煩躁,依舊裝作鎮定的樣子,下令讓己方的弓手上前。
「他們有弓箭手,我們也有,而且人數比他們更多!傳令下去,弓手前移,對野蠻人的前軍和弓箭手陣列進行拋射,狠狠地射!」
在他看來,遠程對射,自己這邊絕對不會吃虧。
畢竟【教國】的弓手數量遠超【北境】聯軍,弓箭也更加精良,只要能夠壓制住對方的遠程火力,後續的進攻就能順利展開。
隨著命令的下達,【教國】的弓箭手們開始緩緩前移,到達射程後便紛紛張弓搭箭,開始朝著【北境】聯軍的陣地進行同樣的拋射。
一時間,天空中箭雨交錯。
【北境】聯軍的軍士們早有準備,前排軍士紛紛舉起盾牌,格擋著飛來的箭矢。
雖然【教國】的箭雨同樣密集,但【北境】聯軍的軍士們防護更為精良,因此傷亡並不算太大。
而【教國】的弓手們,卻暴露在【北境】聯軍的遠程打擊範圍之內,時不時會被【北境】的弓手瞄準射擊,付出不小的代價。
遠程打擊持續了約莫一刻鐘,雙方互有傷亡,但都沒能徹底壓制住對方。
馬丁騎士團長看著依舊穩固的【北境】聯軍陣型,心中的煩躁愈發強烈。
他知道再這樣的對射繼續下去,對【教國】並沒有好處,必須儘快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副手,一名身著【聖殿騎士團】鎧甲的中年騎士,沉聲道:
「他們的火炮太煩人了,必須打掉!等等你帶領重騎兵從北側側翼衝過去,撕開一個缺口,輕騎兵隨後跟上,直奔他們的火炮陣地,把那些該死的火炮全部毀掉!」
「大人,這太冒險了。」
副手聞言臉色驟變,連忙勸阻道:
「野蠻人的火炮部署在中軍後方的高地上,周圍都有重步兵守護著。
我們的重騎兵現在衝過去,需要穿過他們好幾道防線,還要面對密集的重步兵陣型,必然會損失慘重。
而且他們的陣型極為穩固,想要撕開缺口難度很大!」
馬丁騎士團長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語氣帶著一絲不耐:
「我知道會有損失,可那又如何,我們的重騎兵數量遠超他們,如此規模的重騎突陣,他們北側那單薄的步兵線是擋不住的,那就是他們的弱點!
從北側側翼衝過去,突破之後,再從他們的南側衝出來,穿過他們的整個軍陣,這樣一來他們的陣營自然就亂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道:
「等到他們的火炮被摧毀,陣型陷入混亂,我會親自率領剩下的聖殿騎士支援你。 【聖殿騎士團】的衝鋒無人能擋,這一次也不例外!」
副手還想再勸,馬丁騎士團長卻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你聽好了,等會讓老費南多帶著那些投靠我們的北方軍隊從南側發起進攻,吸引野蠻人的注意力之後。
你就帶上一半的重騎兵,從北側發起突襲,哪怕是全軍覆沒,也要給我衝出一個缺口。」
「可是大人,這樣的戰術太過冒險了……」
副手的臉上充滿了猶豫。
「冒險個屁,戰爭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馬丁騎士團長厲聲喝道,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鷙:
「你是怕了嗎?還是忘記了【聖殿騎士團】的誓言?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你想忤逆我的命令?」
「大人,我……」
副手被馬丁的氣勢所迫,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知道馬丁的性格,自負而專斷,一旦做出決定,就很難被改變。 「別廢話!快去準備!」
馬丁騎士團長揮了揮手,不容置疑地說道。
副手無奈,只能躬身領命,轉身下去傳達命令。
看著副手離去的背影,馬丁騎士團長從懷中掏出了那本被他視若珍寶的【神諭之書】譯本,快速地翻閱起來。
雖然這樣規模的大陣仗他之前從未經歷過,但他自信憑藉著這本書中的智慧,加上之前從未輸過的戰爭經歷,讓他依舊自信無比。
他是馬丁騎士團長,是【教國】最聰明、最厲害的軍事家,沒有人能夠戰勝他。
那【震旦天朝】的兵法智慧,早已融入他的血液,指引著他走向勝利。
「聲東擊西,擾亂陣型,精銳突破……」
「北方的野蠻人,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很快,你們就會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他合上書,抬頭望向戰場。
【教國】的弓手們依舊在與【北境】聯軍進行著遠程對射,戰場上箭矢紛飛,慘叫聲、廝殺聲不絕於耳。 馬丁騎士團長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北境】聯軍的陣型被撕開,火炮被摧毀,數千大軍潰不成軍的景象。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軍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