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全軍覆沒，你告訴我，給我好好解釋解釋，什麼叫做全軍覆沒！」
軍營的空地上，剛剛趕來的馬修斯大公一身戎裝騎在戰馬上，甚至沒有下馬的意思。
他手中的馬鞭被他來回揮舞，每一次揮舞都帶著憤怒，抽得空氣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他的臉色鐵青，死死盯著下方躬身而立，瑟瑟發抖的幾名軍官，咆哮聲不絕於耳。
那幾名軍官面面相覷，臉色慘白，額頭布滿冷汗。
在馬修斯大公如同實質的怒火注視下，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成為第一個被遷怒的對象。
僵持片刻，終究是其中地位最高，資歷最老的一名將領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哀傷道：
「大人，敵人……敵人太陰險了，他們的弓箭手太過於難纏，我們的前鋒部隊，剛剛進入【黑馬領】外圍的密林就遭到了那些紅皮人的伏擊，根本來不及列陣，來不及反應，就……就潰逃了，然後被他們追上。」
話音落下，空地之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風的呼嘯與戰馬不安的嘶鳴。
馬修斯大公的神色陰晴不定。
五百人的前鋒軍，不是臨時徵召的流民，也不是未經訓練的農夫，而是從【北境】各個貴族領主麾下抽調湊集起來的精銳戰士。
可就是這樣一支精銳，才剛剛出發不到半天，就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只留下不過數十人潰散逃來報信。 這損失讓馬修斯大公感到無比憤怒，更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心悸。
在此之前，對於那群渡海而來的敵人，馬修斯大公從未將其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一群海外蠻夷不過是烏合之眾，憑藉著突襲占據了【黑馬領】，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
他自信滿滿，在【自由港】集結了千人的核心軍隊後，便立刻率軍出發。
馬修斯大公沿途不斷徵召周邊貴族領主的私兵，計劃著以雷霆之勢橫掃敵軍，打一場漂漂亮亮的勝仗，以此鞏固自己剛剛繼位的大公威望，震懾【北境】所有心懷異心的勢力。
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勝利之後，如何論功行賞，如何收攏人心，如何將【北境】的兵權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然後再進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
可現在，殘酷的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情況遠比他預想的更加棘手。
經過之前幾次小規模的交手以及斥候的零星回報，馬修斯大公也逐漸摸清了敵軍的底細。
那群赤種人近戰能力其實並不強大，甚至可以說是孱弱。
他們的盔甲簡陋，鐵質武器粗糙，在面對【北境】聯軍嚴整的盾陣和重步兵的正面碾壓時，根本無力抵擋，一觸即潰，毫無還手之力。
但問題的關鍵也恰恰出在這裡。
他們幾乎不與【北境】聯軍正面交鋒。 這群赤種人，就像是一群潛伏在山林里的老獵人，一群經驗精湛、冷血無情的刺客。
他們擅長隱蔽，擅長利用地形伏擊，總是能夠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現，用精準的弓箭發動偷襲，造成殺傷後，又迅速消失在密林溝壑之中，蹤跡全無。
他們不拼近戰，只打游擊。
這種打法，讓擅長正面衝鋒近戰搏殺的【北境】聯軍徹底陷入了被動。聯軍的軍士空有一身實力與精湛的近戰技巧，卻根本找不到敵人的身影，只能被動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箭雨襲擊，傷亡不斷增加，士氣不斷跌落。
馬修斯大公心中清楚，要是再這樣被偷襲幾次，被這樣無休止地消耗下去，不用敵軍進攻，自己這邊的軍隊恐怕就會先一步潰散。
畢竟面對著一群看不見摸不著，卻能不斷給自己造成嚴重傷亡的敵人，任誰都會感到無力恐懼。
而此刻的他，更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根本不敢拔營繼續前進，不敢率領大軍深入【黑馬領】腹地。
因為一旦離開軍營堅固的圍牆防護，失去營地的屏障，那些赤種人便會如同幽靈一般，無處不在，瘋狂襲擊他的行軍隊伍，收割軍士的生命。
而當他下令軍隊反擊追擊時，敵軍又會立刻潰散撤退，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下一次的襲擊來臨。
那些赤種人的弓箭，擁有著更遠的射程，更高的精準度，在這種不對稱的游擊戰鬥中，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弓手，大人！我們可以僱傭森民弓手！」 眼見馬修斯大公陷入沉默，臉色陰沉得可怕，那名率先出列的將領連忙抓住機會再次進言，語氣急切道：
「那些低等的森民居住在山林之中，擅長狩獵，箭術同樣高超，是對付那群紅皮人的最佳人選。
只要錢足夠，我們開出高價，一個月，只要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就能聚集一千名森民弓箭手，讓森民去對付那些紅皮膚的傢伙！」
森民嗎？
錢嗎？
一聽到這個，馬修斯大公剛剛壓下去的怒火，瞬間被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取代，他再次陷入了糾結與煩躁之中。
問題是他現在是真的沒錢了。
【北境】王室的財政早已千瘡百孔，被連年的戰爭掏空殆盡。
查理大公與威廉的王位爭奪戰耗費無數。
後來邊境領貴族叛亂，出兵鎮壓後軍費激增。
再後來查理大公一意孤行發動西征，導致大軍潰敗，輜重盡失。
緊接著【教國】大軍北伐入侵，【北境】聯軍拼死抵抗。 這還不算之前查爾斯王子發動宮廷叛亂、囚禁查理大公導致內戰再起的損失。
再後來查理大公病逝，人們為他舉辦了盛大葬禮。
最後這次為平叛徵召軍隊，各項開銷都是天文數字。
這一連串的戰爭、動亂、開銷疊加起來，幾乎已經將王室的內府徹底掏空，負債纍纍。
馬修斯大公當初興高采烈，意氣風發地繼承大公之位後，本以為自己將執掌【北境】最高權力，坐擁無盡財富，風光無限。
可等他真正接手之後才猛然發覺，自己非但沒有繼承到一分錢的屬於公爵的財富，反而還背上了至少十幾萬金弗的巨額債務。
王位傳承了下來，債務同樣如此。
這個現實讓剛剛登上高位，還沉浸在權力喜悅中的馬修斯大公瞬間頭皮發麻。
什麼情況這是？
自己才剛剛上位，還沒來得及享受權力與榮耀，就要開始還債了？
還有，這些債務，大多是他父親查理大公在位時欠下的，是前任大公的開銷，憑什麼要他這個新任大公來償還？
憑什麼要他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他翻看著王室的帳本，看著那些已經被抵押出去的王室莊園、礦產、領地，看著一筆筆密密麻麻的欠款記錄，只覺得這個大公之位簡直就是一個燙手山芋，難干至極，遠遠不如之前只擔任北方軍將軍時來得簡單純粹。
那時候他只需要帶兵打仗，只需要考慮如何打贏戰爭就好，根本不用操心錢的問題，也不用面對堆積如山的債務。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成為了大公。
怎麼辦？
領民的稅可是都收到十年之後了。
繼續找底下的貴族領主們攤派，索要錢糧嗎？
每年能夠從各個領地收上來的賦稅，大體上都是固定的，底下的貴族們同樣也是欠債當老爺的。
自己要是再獅子大開口，強行加征賦稅，索要軍費的話，必然會引發貴族們的強烈不滿，甚至可能逼得他們再次發動叛亂。
難不成……再去借債嗎？
那又要找誰借？
找富商？ 找大貴族？
原本怒火衝天的馬修斯大公，在底下將領的建議下，徹底陷入了沉默。
他騎在馬上，臉色變幻不定，這讓下方還在忐忑等待指令的幾名軍官面面相覷，心中越發惶恐，不知道眼前這位喜怒無常的公爵大人，到底又是怎麼了。
……
與此同時，【老冰湖】
「大人，現在我們的錢好多啊，金弗都堆滿倉庫了，多得都快裝不下了，接下來要怎麼用啊？」
書房寬敞明亮，窗明几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傑楊與羅森學士站在書桌前，手中捧著厚厚的帳本，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語氣輕快地向林客匯報著這段時間領地的收入與現金流情況。
林客靠在寬大的橡木座椅上，一身常服，神情慵懶，帶著愉悅的笑意，聽得心情舒暢。
「北方不是亂了嗎？」
林客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從容不迫，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之前收到消息，【灰熊鎮】那邊因為北方戰亂，又聚集了不少流離失所的流民。 回頭安排人手，把這些流民全部接收過來，統一送往邊境領。那裡還有大量荒蕪的土地無人耕種，正好可以安置他們。
給他們登記身份，發放種子、農具、口糧，讓他們安心種田，充實邊境的人口與生產力。
還有，把我們領地內的幾條主要道路都修繕一下。
之前的土路太難走了，一到下雨天就泥濘不堪，到處都是爛泥坑和車馬碾壓出的深溝，路過的商隊馬車很容易陷進去，既耽誤時間又影響通行。
全部給我鋪上石子路，狹窄的路段拓寬，地勢好人流量大的地方，修建驛站和旅店，安排我們領地退伍的傷殘軍士去運營管理。
另外，我記得弗翰【雪諾】男爵不是又來信了嗎？說是按照慣例，要組織人手南下劫掠，這次目標是【教國】的邊境城鎮。
這次我們就不參與了，不過我已經提前和他打過招呼，叫他順路幫忙留意，尋找一些技藝精湛的工匠，尤其是鐵匠、木匠、軍械匠。
我們領地的工匠數量嚴重不足，工坊擴建、軍械製造、基建工程等等，到處都缺人，到時候從他那裡買一批過來，你這裡預留一筆專門的款項。」
林客頓了頓，看向傑楊，開口問道：
「你這裡還有什麼建議，或者需要補充的事項嗎？」
傑楊微微沉吟，躬身回道：
「大人，戰馬的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 「噢，這個我知道。」
林客點點頭，語氣平淡：
「【巨馬】伯爵那邊，已經答應會提供一批優良戰馬，只不過數量依舊有限，滿足不了我們騎兵擴編的需求。
對了，【南帝國】的拉蓋亞女皇，我們之間的日常往來信件是不是還沒有回覆？
我們和【南帝國】簽訂過正式的貿易協議，帝國馬的品相耐力一直都很不錯，從她那裡採購一批回來，回頭我會讓伊拉寫信的，做事要靈活，打打感情牌嘛。」
「還有神父的事。」
傑楊補充道：
「古德神父早上親自來過軍營求見大人，說是為了應對領地內的邪教徒，想要組建一支新教的護衛騎士團，維護新教的傳播與安全。」
「嗯……」
林客微微思索：
「那就撥給他一筆錢，足夠裝備一百名軍士的錢。我現在很反感【歡愉教派】的人，領地內一旦發現，無論其身份如何，全部格殺勿論，絕不姑息。」
傑楊應下： 「遵命，大人！」
林客隨口問道：
「這些事情全部落實下去，我們大概還能剩下多少錢？」
羅森學士快速心算了一番，片刻後開口回道：
「大人，分期付款的那些大額支出可以延後結算，目前規劃的這些項目加起來，大概還能剩下三分之一的結餘。」
林客滿意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又是思索了片刻，繼續下達新的指令：
「在建的渡鴉城堡附近，是不是還缺少一個永久性的駐軍軍營？
回頭你安排漢斯和陀陀他們去一趟，找達芬大師一起，整理出一片空地來，我要把騎兵訓練場設立在那裡。
在城堡周邊，我要修建一座規模龐大、設施完善的永久性軍營，常駐精銳騎兵，拱衛周圍領地的安全。」
「對了，借貸商人每季度支付欠款的事情。」
林客語氣頓了頓：
「靈活點，用金弗償還一小部分，剩下的欠款用從【河間】地區低價收來的亞麻以及粗鹽抵債，按照市場高價折算，抵充債務。 其餘的欠款繼續先欠著，不用著急一次性償還，等那些商人主動來求我們的時候，再看著酌情處理。」
「遵命，大人，一切如你所願。」
傑楊和羅森學士躬身行禮，隨後恭敬地退了出去，著手安排各項事務。
望著兩人退去的背影，林客緩緩向後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心情無比愉悅。
有錢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