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兩道身影小心翼翼地從密林邊緣探出頭,與哨兵對完口令之後,快步鑽進了村落中央那間相對完整的木屋。
一路輾轉,卡蓬與亨利終於在這處廢棄村落,見到了此次負責接頭的人牛角奧拉夫。
牛角奧拉夫並未帶太多人手,只有麾下幾名精銳戰士分散在村落警惕四周,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便能立刻做出反應。
偌大的村落里,只剩奧拉夫獨自一人,靜靜等候眼前這兩個看著散漫的年輕人。
木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塵土的氣息。
奧拉夫看著眼前的卡蓬與亨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兩人的模樣與他想像中的,潛入敵營的間諜截然不同,沒有絲毫緊繃的戒備感。
卡蓬爵士衣著不算規整,頭髮微微凌亂,臉上帶著幾分隨性的慵懶,態度稍顯傲慢。
亨利則顯得活絡許多,眼神靈動,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就是整個人看著有些呆傻的模樣。
「你們已經潛入進去叛軍的軍營了?真是快啊,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奧拉夫率先開口,帶著幾分讚許,說著便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箱子,遞到卡蓬面前道:
「這是大人交給你們的銀蘇,在叛軍大營里打點應酬用的,要是不夠的話,隨時傳信給我,我再想辦法送來。」 一旁的亨利連忙伸手接過木箱,入手沉甸甸的,他隨手打開箱蓋,瞬間,滿滿一箱鋥亮的銀蘇映入眼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卡蓬與亨利對視一眼,雙方的眼睛都為之一亮,臉上的笑意更濃。
亨利連忙合上箱子抱在懷裡,連連點頭:
「夠了夠了,有了這些錢,足夠我們在大營里用了,保證不會耽誤大人的事。」
此刻的亨利,與當初在林客中軍大帳里聽聞要潛入敵營時滿臉畏懼、忐忑不安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
那時候他還滿心忐忑,覺得潛入戒備森嚴的叛軍大營是九死一生的差事,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身份,丟了性命。
可真正來到這片叛軍盤踞的區域之後,他才發現,事情遠比想像中簡單得多。
幾人幾乎沒花費多少力氣,他和卡蓬就借著戰亂中流民四散,傭兵雲集的空子,以流浪僱傭戰士團的身份順利通過盤查,直接住進了威廉【雪諾】麾下一處僱傭兵營寨之中,混得風生水起。
所謂的在大營外圍遠遠探查敵情,在亨利看來,不過是笨辦法罷了。
只是在外圍觀望,根本摸不清內部的情況,哪裡有直接跟軍營里的人打好關係,從對方嘴裡套取消息來得快。
抵達營寨後,兩人很快就摸清了身邊這群和他們同住的僱傭兵的性子,這群人大多是為了錢財而來,散漫慣了,沒什麼嚴格的軍紀約束。
亨利索性自掏腰包,隔三差五請負責管理自己這些人的軍官和身邊的同伴喝酒吃肉,幾頓酒肉聚餐下來,再跟著眾人一起去集市上的澡堂放鬆,一來二去,彼此就熟絡得如同親兄弟一般。 那些平日裡藏著掖著的消息,在酒酣耳熱之際,全都被說了出來,對方恨不得把底褲扒了給兩人看。
營中的兵力分布、糧草發放、守衛換班時間,現在的亨利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身旁的卡蓬大人喝醉之後差點失態,想要依從對方,卻被亨利死死勸住了,至於亨利自己,則是萬萬不好這口的。
拿了銀錢,亨利轉頭看向身邊的卡蓬爵士,使了個眼色。
卡蓬心領神會,慢悠悠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張羊皮紙,當著奧拉夫的面緩緩展開。
羊皮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標註著叛軍外圍幾大營寨的詳細情況。
雖說地圖上還有部分核心區域依舊是一片空白,尤其是威廉【雪諾】的中軍精銳大營,完全沒有涉及。
但以亨利和卡蓬的效率,再加上手裡剛拿到的銀錢打點,他們有信心用不了多久,就連威廉【雪諾】每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卡蓬看著自己親手繪製的地圖,臉上露出幾分自豪的神色,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傑作。
牛角奧拉夫接過羊皮紙,大致掃了一眼,眼中的讚許愈發明顯。
他原本還擔心這兩個看著散漫的年輕人完不成任務,甚至會在叛軍大營里暴露身份,沒想到短短几日,就打探到了如此詳盡的情報,效率也是遠超預期。
他小心翼翼地將羊皮紙摺疊好,貼身收好,看著兩人感慨道: 「你們可真是難得的人才,比我麾下的森民斥候都要厲害。有沒有興趣跟著我干,或是跟著林客大人也行,只要你們點頭,價錢、地位、領地,隨便你們開口,想來以你們的本事,大人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在奧拉夫看來,這樣有本事、又懂得變通的人才,若是能留在林客麾下,必然能成為得力助手,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可面對他真誠的招攬,卡蓬爵士與亨利卻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沒有絲毫猶豫。
卡蓬爵士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隨性道:
「不了,我在【河間】還有家族城堡等著回去繼承呢,再過兩年我就能夠在【河間】當領主了。」
亨利緊隨其後,也是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要跟著卡蓬少爺,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絕不會分開。」
牛角奧拉夫看著兩人態度堅決,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惋惜:
「那真是太可惜了。」
強扭的瓜不甜,既然兩人心意已決,便不再多做勸說。
幾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亨利簡單匯報了近期在營中的見聞,補充了一些地圖上沒有標註的情報之後,便準備離開。
這處廢棄村落雖隱蔽,卻也不是久留之地,叛軍的斥候時常在四周巡查,待得太久的話很容易暴露行蹤。 牛角奧拉夫也不多做挽留,對著兩人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出木屋,吹了一聲低沉的口哨,分散在四周警戒的戰士立刻聚攏過來,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只留下空蕩蕩的村落重回死寂。
卡蓬與亨利也沒有多做停留,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著,將裝著銀蘇的木箱妥善藏好,翻上早已拴在密林邊的馬匹,朝著威廉【雪諾】叛軍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回到了他們在叛軍中的臨時營寨。
遠遠望去,那【自由港】外的圍城軍營連綿成片,看似大軍雲集,聲勢浩大,實則內部混亂不堪,軍隊數量眾多,人員成分更是魚龍混雜,堪稱一鍋大雜燴。
其中有追隨威廉【雪諾】一起前往西大陸開荒拓土的親信扈從,這些人是他的核心力量,跟著他在西大陸浴血奮戰,忠誠度最高,戰力也最為強悍。
有被他從西大陸忽悠過來的赤種人部落,這些紅皮膚的戰士生性勇猛,箭術精湛,卻性格桀驁不馴,難以管束。
還有來自【北境】各地、乃至周邊領地的僱傭兵,這群人唯利是圖,誰給的錢多就為誰賣命,毫無忠誠可言。
更有【北境】境內主動投靠威廉【雪諾】的貴族領主,帶著自家的私軍前來投奔,各懷心思,都想在戰亂中分一杯羹。
除此之外,還有零散的山民、森民,以及被叛軍裹挾的流民等等,這些人拖家帶口地混在軍中,可謂是魚龍混雜。
自從威廉【雪諾】的大軍在【自由港】城下紮營之後,這片區域就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各式各樣的人聞風而來,有想混口飯吃的流民,有想趁機發財的商販,有想打探消息的密探,人員流動極為頻繁。
別說普通戰士,恐怕就連威廉【雪諾】自己,都搞不清楚麾下到底有多少軍隊,每天有多少人加入,又有多少人悄悄逃離,完全是一筆糊塗帳。
如此龐大又混亂的軍隊,自然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處大營內。
若是擠在一起,別說日常管理、糧草供應,光是內部的勢力摩擦,就能讓大營徹底癱瘓。 因此,各路兵馬只能根據各自的身份、實力、派系,分散占據著【自由港】城外大大小小不同的地盤,各自安營紮寨,彼此之間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提防,界限分明。
核心區域是威廉【雪諾】的中軍大營,駐紮著他的親信扈從與精銳戰團,戒備最為森嚴。
往外一圈,是投靠他的貴族領主私軍與赤種人部落營地,管理相對鬆散。
最外圍,則是僱傭兵、流民兵組成的營寨,幾乎沒什麼嚴格的軍紀,徹底處於混亂狀態。
也正是這樣一盤散沙、漏洞百出的混亂局面,給了前來探查情報的卡蓬與亨利可乘之機,讓他們輕而易舉就融入了進去,沒有引起絲毫懷疑。
兩人和夥伴們憑藉著身上還算精良的裝備、手裡像樣的長劍,再加上亨利能說會道,很快就在一處三十來人的僱傭兵營寨里站穩了腳跟,甚至被當成了戰力不俗的精銳戰士戰團,每人每周都能穩穩拿到三個銀蘇的報酬,日子過得比普通流民兵舒坦太多。
當然,在這混亂的叛軍營寨里,剋扣糧餉、吃空餉的現象更是屢見不鮮。
某次偶然間,亨利夜裡睡不著,悄悄到其他帳篷裡面散步,無意間聽到了自家軍營首領的秘密。
這位首領手下明明只有三十來個散兵,卻向上級虛報成一百五十名戰士,多出來的一百二十人的糧餉,全都被他偷偷揣進了自己腰包,中飽私囊,吃空餉吃得心安理得。
亨利得知此事後,心裡暗自鄙夷,卻也沒有聲張。
而為了報復這個該死的傢伙,當天晚上,亨利就將他得來的不義之財,全部拿去救濟像自己這般的窮人了。
兩人策馬回到營寨大門,遠遠就看到兩個守衛懶洋洋地靠在木桿邊上,手裡拄著長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神情散漫至極。 對於幾個提著籃子、挨個軍營推銷小商品的小販進進出出,他們也沒有絲毫阻擋的意思,連盤問都懶得問,任由對方隨意出入,營寨的守衛形同虛設。
等到卡蓬與亨利剛一靠近,其中一個臉上帶著雀斑的年輕守衛立刻認出了兩人,瞬間來了興致。
他也不問他們為何擅自離開軍營、去了哪裡,只是興奮地朝著兩人揮手喊道:
「噢,光輝主在上,嘿!卡蓬兄弟,亨利兄弟!你們可算回來了,剛剛傑克在河邊打了一隻肥野雞,現在正在後面處理羽毛,準備烤著吃呢!快把你們珍藏的美酒拿出來,晚上我們一起喝一杯,好好樂呵樂呵!」
畢竟在這枯燥又壓抑的叛軍營寨里,能有肉吃,有酒喝,算得上是頂好的消遣了。
亨利也是極為自來熟,笑著回應道:
「當然沒問題,酒管夠!不過我晚些時候還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可不能喝太晚,免得誤事。」
那守衛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
「沒事沒事,隨便喝,反正這裡也沒有人管我們,自由得很。
該死的,這段時間分給我們的糧食又少了許多,每天都吃不飽,再這麼下去,乾脆都餓死在這裡得了,還打什麼仗!」
抱怨歸抱怨,他依舊滿心期待著晚上的烤肉與美酒。
隨意應付完守衛的寒暄,卡蓬與亨利並肩走進軍營。 營寨內亂糟糟一片,僱傭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躺著曬太陽,有的賭錢玩樂,有的修補裝備,到處都是嘈雜的說話聲,全然沒有軍營該有的肅整。
兩人回到自己的帳篷,掀開帘子一看,裡面已經或坐或站著好幾個人。
這些都是亨利與卡蓬在旅途中結識的好夥伴,海尼克、亞諾什、阿德爾、馬修……
他們都是身手不錯、頭腦靈活的傭兵。此次潛入叛軍大營,幾人一同偽裝成流浪傭兵,互相配合打探消息,也算彼此照應。
見兩人回來,眾人立刻圍了上來,阿德爾連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把守住帘子,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防止有人偷聽。
其餘眾人聚在帳篷中央,壓低聲音,開始商議接下來的探查計劃。
「現在外圍的幾個流民營、普通傭兵營,我們都已經摸清楚了情況,兵力、糧草、守衛等等,全都標註好了,沒什麼問題。」
海尼克率先開口:
「唯一的麻煩,就是威廉【雪諾】本人的中軍大營,還有他麾下的幾個精銳戰團營地,戒備很森嚴,外人根本無法靠近,我們試了好幾次,都被守衛攔了下來,一點消息都打探不到。」
亞諾什跟著補充道:
「沒錯,那些精銳守衛個個都是不通人性的鐵疙瘩,檢查得格外嚴格,連靠近都不行,稍微多停留一會兒,就會被盤問驅趕。」
亨利看向海尼克,開口問道: 「海尼克,你之前不是說和他們軍營里的一個守衛搭上關係了嗎?有沒有辦法混進去?」
海尼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嗯,我花了些銀錢,買通了那個守衛,他答應我,過幾天可以借著送酒和吃食的由頭,讓我到他們軍營里做小生意,到時候就能趁機打探內部的消息了。」
眾人又聊起了其他營寨的情況,阿德爾皺著眉說道:
「還有西面的那處赤種人營地,那裡都是紅皮膚的野蠻人,性格暴躁,極不好打交道,而且他們內部排外,我們根本沒法靠近。」
「沒關係,這事我已經搭上關係了。」
亨利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那群赤種人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營里已經鬧了好幾次事了,前幾天還一堆人聚眾想要衝擊威廉【雪諾】的中軍大營,結果被精銳守衛攔了下來,據說還死了不少人。
現在他們內部怨氣很大。我已經找機會給他們送過幾次乾糧,混了個臉熟,再過幾天,就能慢慢接近他們了。」
「我偷偷看過,那群紅皮膚的箭術是真不錯,隔著老遠就能精準射中靶子,戰力確實強悍,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容易被人利用。」
馬修忍不住感慨道:
「他們大老遠跑到這裡來,跟著威廉【雪諾】打仗,到底是為了啥啊?」 「天知道,或許是被威廉【雪諾】許諾的財富、土地忽悠了,或許就是單純為了混口飯吃。」
亨利聳聳肩,對此毫不在意。
幾人閒聊了片刻,簡單吃了點東西,亨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說道:
「我再去外面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多探點消息,晚些時候再回來。」
一旁的卡蓬爵士連忙叮囑道:
「小心些,千萬別冒險,實在不行就回來。」
「知道了,放心吧。」
亨利點點頭,拿起一旁的長劍挎在腰間,又隨手抓了幾個撬鎖,裝作無所事事閒逛的模樣,慢悠悠地走出了自己這邊的營寨。
又和營門口的守衛打趣了幾句,亨利便順著營寨間的土路,直奔威廉【雪諾】的中軍大營方向而去。
他之前交給牛角奧拉夫的情報,只有外圍幾處營寨的布局,核心的中軍大營情報一片空白。
如今得知林客的大軍已經出發,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打探到中軍大營的詳細部署,爭取多獲取有用的消息。
一路慢悠悠地走著,亨利避開巡邏的守衛,繞著小路前行,時不時停下腳步,裝作欣賞風景,實則觀察著沿途的守衛部署、營寨布局。 半個小時後,他終於來到了距離威廉【雪諾】中軍大營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
這裡視野開闊,能清楚看到中軍大營的大門,守衛森嚴,進出人員都要嚴格盤查,崗樓上的哨兵更是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亨利躲在大樹後,心裡盤算著該如何靠近,同時準備在這裡放個水,尋找可乘之機。
突然,一個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亨利,瞧你乾的大好事!」
亨利瞬間嚇得一個激靈,那拋物線液體也隨著他的轉身開始了潑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