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傑楊,你看看,和你說的一樣,大公他們果然不信任我們。」
林客將手中的信件隨手丟在案上,信紙輕飄飄地落下。
這封信是馬修斯大公的回信,內容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很顯然,馬修斯大公對林客與叛軍的密切往來充滿戒備,也對林客的援軍抵達時間提出質疑。
他甚至還在信里要求林客立刻讓出指揮權,接受王室派遣來的將領統一調度。
傑楊正握著羽毛筆,在紙上梳理著一份補給清單,聽聞林客的話,只是緩緩抬起頭,無奈地搖了搖頭道:
「大人,你這樣的做法,哪怕是一名王子在你的位置上幹這些事情,大公也未必能信。」
林客聞言,忍不住哈哈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不然呢?計策想要騙過敵人,就要連自己人也騙了,騙來騙去的,這也算是一個樂子。
我突然想到以前看過一本叫做《坐忘道》的故事書,講的是裡面的主角被那些邪教徒騙得團團轉,什麼也分不清,最後真的變成假的,假的變成真的,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傑楊點點頭道:
「那聽著就很有趣,想來是把人心算計透了,不過大人,我們這可不是騙,是戰略布局。」 「一樣的,本質都是欺騙。」
林客擺了擺手,語氣輕鬆,話鋒一轉,重新回到正事之上:
「好了,不說這個了,眼下的計劃都推進得怎麼樣了?該準備的東西都備齊了嗎?」
傑楊立刻收斂了笑意:
「一切都按照計劃籌備,早上的時候,木頓送來了一批趕製出來的面具,我親自查驗過,做工精細,樣式也符合大人的要求。
我還專門問過了之前抓獲的幾名赤種人的斥候俘虜,他們看過面具之後,都肯定這就是他們傳說中惡魔的形象,我已經安排工匠們去上色了,保證三天之內,第一批面具就能交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我也詢問了軍營里熟悉北面氣候的人,他們都說,最近的天氣有些反常的燥熱,雖說入夏本該多雨,但想要等到一場真正的大雨,恐怕還要再等上幾天。」
林客聞言,緩緩點了點頭道:
「很好,一切都按照計劃來,按照我的推算,這場戰爭,應該能在秋天到來之前就結束。」
【北境】的秋天,天高氣爽,糧草豐收,在此之前,卻也是叛軍缺糧的關鍵時期。
只要在秋糧入庫前擊潰威廉【雪諾】的叛軍,那麼整個【北境】北部,便盡在掌握之中。 傑楊語氣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大人,說實話,我真的覺得你的計策,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夠想出來的。
即便是在遙遠的震旦天朝,那些史書上記載的天才統帥,也未必能比得上您。
以大人的才能,若是去了震旦,怕是也能成為名垂青史的人物,名字會被刻在高高的望樓之上,讓天下人都來瞻仰。」
畢竟在傑楊的認知里,那裡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文明之地,而在這塊大陸上,無論是南方城邦,還是【帝國】【教國】,都無法與之比擬。
林客聞言道:
「雖然你這是在奉承我,但我聽著很開心。」
傑楊卻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認真:
「不,大人,我是真心的。
之前我跟著馬丁的時候,我覺得他已經是個極其優秀、難以企及的天才統帥了,他的戰術布局,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算是頂尖水準。
可是將你和他放在一起比較,才知道什麼是區別。
大人就如同天上那輪皎潔明亮的月亮,而他不過是夜空中黯淡的星星;大人又如燃燒自己的蠟燭,很亮很亮!」 林客無語地擺了擺手道:
「行了,我知道你能說,但是別說了,好好幹活吧,還有,少看點那些註解有誤的震旦天朝書籍,免得被裡面的曲解帶偏了。」
那些傑楊從南方商人手裡換來的震旦典籍,林客大多都在和他一起學習震旦文字的時候看過,有些是真的智慧結晶,有些卻是民間杜撰,甚至有不少錯誤的註解,看的他也是一頭霧水。
「噢。」
傑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突然想到了什麼,好奇地開口問道:
「大人,吃魚油真的就能夠在晚上看到東西嗎?那不成了夜貓子?」
林客道: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
中軍大帳之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距離主帳不過數十步的地方,一處升起的篝火旁,幾個人正蹲在地上,圍著陶罐低聲交談。
陶罐里的湯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麥仁、豆子、胡蘿蔔以及切碎的醃鹹菜,在沸水中翻滾交融,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布倫抱著一個陶製罐子,罐子裡裝著切成小塊的鯨魚脂肪,他坐在木椅上,盯著陶罐里沸騰的食物,對著身旁的李昂嚷嚷道:
「可以加了吧?再煮下去,豆子都要煮爛成泥了,我可不想吃糊糊。」
李昂沒有理會布倫的催促,他死死盯著陶罐的表面,手指在地上輕輕比劃著名,觀察著湯水的沸騰程度。
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鯨魚油塊放太早了味道會散掉的,那就不好吃了。
要等到馬上快熟的時候,和鹽一起加下去,才能激發出魚油的香味,吃起來才夠味。」
布倫忍不住笑了一聲,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不愧是捕魚出身的,對吃的倒是挺有講究。」
「不,我不是捕魚出身的,我不是普通的漁夫。」
李昂立刻反駁道,腰板挺直,臉上滿是自豪:
「我是捕鯨手,是能夠深入大海,同海底巨獸搏鬥的捕鯨手!可不是那些只會在淺海撈魚的普通漁民能比的。」
布倫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故意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樣: 「好好好,捕鯨手大人,那你說說,那鯨魚到底長啥樣啊?我可從來都沒有見過,很大嗎?比圈裡的豬還大?還是比我們住的帳篷還要大?」
李昂皺著眉頭,仔細回憶著過往捕鯨的場景,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驕傲:
「你手裡罐子裡的就是鯨魚油塊,是從鯨魚身上取下來的。
一頭成年的鯨體長能有二三十米,體重有幾百噸,捕獲一隻鯨魚,足夠一家子人吃上一輩子都吃不完,能夠讓一個村子好幾年不再餓肚子。
至於體型,一頭鯨魚展開的體型,能有好幾塊咱們現在住的帳篷布拼起來那麼大。」
布倫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的天,這麼大?反正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也無法想像。
那這魚可真夠大的,要是我能抓到一頭,那不就能夠天天吃肉,頓頓有油水了?」
他說著,也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隨著兩人的交談,陶罐里的湯水終於到了火候。
布倫不再猶豫,立刻將罐子裡切成小塊、帶著鯨魚脂肪的魚油通通倒了下去。
滾燙的湯水遇到魚油,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一股濃郁的油脂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混雜著麥仁、豆子、醃菜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引得周圍的軍士紛紛側目。 很快,一鍋油汪汪、香噴噴的鯨魚油雜燴粥便煮好了。
布倫站起身,對著不遠處的軍士們高聲喊道:
「開飯啦!今天又有油水吃啦!」
話音落下,附近的軍士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著碗,三三兩兩地朝著火堆這邊聚攏過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眼神里滿是期待。
「哇,又是油水吃?這幾天大人對我們真是太好了,天天都有海鮮和肉吃,我家哪怕是聖主日都吃不到這樣的食物。」
「可不是嘛,這鯨魚油煮的粥香得很,比我家裡的麥粥好吃多了,就是天天吃,我都有點膩了。」
「膩了?那你別吃了,把你的碗給我,我幫你解決。」
「那不行,我還沒吃夠呢。」
「你們說,【帝國】的皇帝都沒辦法頓頓吃這麼好的油水吧?」
「胡說,【帝國】皇帝一頓都能吃一隻雞,啃完的骨頭,還能熬湯再喝三大碗呢。」
「要是能夠天天都這麼有肉吃,有油水,讓我娶一個肥老婆我都願意啊。」 「想的真美,先看看你自己的本事再說。」
軍士們圍坐在火堆旁,一邊喝著油汪汪的鯨魚油粥,一邊啃著剛剛在火上烤得焦香的黑麵包,吃得油光滿面。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話題從食物聊到家鄉,從女人聊到戰爭,最後便是各種各樣的有趣黃段子……
而就在這群軍士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不遠處的帳篷里,小木頓手裡拿著幾塊尚未完工的木質面具,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雕刻著。
按照林客的要求,他正在趕製一批特殊的面具,只是他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大人要讓工匠們製作這些奇形怪狀的面具,還要塗上詭異的色彩。
但既然是大人的吩咐,他便沒有多問,只是默默按照要求,認真雕刻著每一個細節。
小木頓原本一直安靜待在【渡鴉領】的木匠工坊里,當著小管事,日子過得平靜安穩。
這次之所以能跟著林客的軍隊出征,完全是在父親老木頓的要求下,被迫申請加入隨軍隊伍的。
老木頓的話至今還迴蕩在小木頓的耳邊:
「你要是再這樣待在領地混下去,遲早還是地里的一攤爛泥。
身為最早追隨林客大人的一批領民,別人一個個都跟著大人立下功勞,當上了大官,成為了騎士、貴族,偏偏你就膽小怕事,只會沉默地縮在領地內當個透明人,早晚會被大人遺忘的。
趁著這次出征,好好出去歷練歷練,別再像個懦夫一樣躲著。」 面對父親的訓斥,小木頓依舊如同往常那般,沉默寡言地選擇了順從。
於是,他便收拾好行李,跟著林客的軍隊踏上了征程。
不過即便隨軍出征,他的身份終究還是擺在那裡。
一個手藝精湛的木匠。
所以,他做的最多的工作,還是待在軍隊的後勤處,每天帶著一群工匠們修理破損的馬車、打造簡陋的器械、搭建臨時的營地,忙得腳不沾地。
至於所謂的敵人,從軍隊出發到現在,他可真就一個都沒有見過。
事實上,不僅僅是他,其他人也大多都是如此。
對於普通的軍士、工匠、民夫來說,戰爭的日常,無非就是紮營、拔營、趕路、修路、鋪橋……
日復一日,周復一周,在無盡的路程上奔波跋涉。
可能折騰了好幾個月,翻山越嶺,終於抵達了戰場,然後雙方的精銳戰兵列陣,在戰場上互砍廝殺,一波衝鋒之後,要麼一方潰敗,要麼一方撤退,戰鬥就結束了。
整個過程快則一兩個小時,慢則大半天,與他們這些後勤人員幾乎沒有交集。
別說他們這些後勤工匠、民夫遇不到敵人,即便是上戰場的普通戰士,要是排在稍微靠後的幾排,都未必有拔出武器斬殺敵人的機會。 他們只能看著前排的戰友廝殺,聽著前排的慘叫與嘶吼,感受著戰場的血腥,然後要麼潰逃,要麼就開始在各自隊長的吆喝下打掃戰場了。
不是每一場戰爭都是血戰鏖戰,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
很多時候,軍隊能夠按時抵達戰場,能夠讓自己這邊的戰士數量比對面多,能夠讓後勤補給跟得上,那麼這場戰爭就已經贏了大半了。
而獲勝之後,便是收攏戰利品、抓捕俘虜、清點傷亡,接著又是紮營、拔營、趕路、修路鋪橋……
戰爭,就是這麼的無聊且無趣。
小木頓看著不遠處圍坐在一起吃飯、談笑的軍士們,想著父親忙碌的身影,看著遠處纛旗之下的大帳,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茫然。
自己跟著大軍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像父親一樣,成為大人倚重的大師嗎?
還是為了像那些軍士一樣,在戰場上立下功勞,成為騎士?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雜亂的思緒拋到腦後,繼續低頭雕刻手中的面具。不管怎樣,既然來了,就要好好幹活,不能讓父親失望,也不能辜負領主大人的信任。
至於主動去和別人接觸、聊天和搞好關係,那是萬萬不敢的,小木頓覺得,即便是在軍營里,自己也是可以和以前一樣,當一個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