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私生子,真就以為能贏得了我嗎?混蛋!」
馬修斯大公牽著戰馬快步走著,隨手將手中的韁繩甩給身旁的扈從,自己則是單手端著略微變形的頭盔,任由被汗水浸透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與臉頰上,髮絲黏膩地粘在泛著潮紅的臉上。
他剛從城外的戰場上回來。
就在片刻之前,他趁著叛軍驅使抓來的民夫填充護城河壕溝,陣型鬆散混亂之際,親自披甲上馬,率領一支精銳騎兵從側門突襲而出。
馬蹄踐踏,長劍揮砍,短短十來分鐘的時間,他和騎手們便砍下了幾十顆叛軍頭顱,將那些毫無防備的民夫與監軍殺得驚懼奔逃。
這一場短促而凌厲的突襲,算是給連日來困守孤城且士氣低迷的守軍,強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提升了不少的士氣。
或許,作為【北境】的公爵,馬修斯在處理內政的事情上一塌糊塗,上位不過數月,便把公國攪得一團亂麻,引得不少封臣離心,平民怨聲載道。
但在戰爭這件事上,這個喜歡身先士卒、帶頭衝鋒的男人,卻是所有戰士心中最值得信賴的統帥。
自從【自由港】被威廉【雪諾】的叛軍圍困以來,這已經是他記不清第幾次親自帶兵出城沖陣了。
城內的貴族官員也不知道多少次勸諫他,懇求他待在王宮內,不要以身犯險。
馬修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開什麼玩笑? 難道他躲在溫暖且安全的王宮寢殿裡,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叛軍就會自己潰散、自己投降、自己放下武器嗎?
這是要把叛軍活活笑死,然後贏得戰爭的勝利嗎?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清楚,孤城困守,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每日攻城,也不是城外的日夜圍困,而是人心的潰散。
身為一名指揮官,馬修斯大公認為只有自己站在最前線,只有親自揮刀殺敵,讓每一個戰士都看到他們的領袖與他們並肩作戰,這支軍隊才能撐下去,這座城市才能守得住。
馬修斯大步朝著城門內側一處臨時搭建的休息區走去,那裡擺著幾張粗糙的木桌木椅,放著幾壺為守城的貴族準備的麥酒與清水。
劇烈運動後,他此刻喉嚨幹得冒火,只想坐下來狠狠灌幾口麥酒潤潤嗓子,壓下身體的饑渴。
他剛坐下,伸手抓過桌角的酒壺,便看見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耷拉著一條手臂,朝著這邊走來。
是艾夫斯將軍,也是馬修斯最信任、最忠誠的公國之手。
就在不久前,一次行動中,馬修斯執意出城突襲,艾夫斯將軍苦勸無果後,只能咬牙陪同這位喜歡身先士卒的大公一同衝鋒。
可那一次,他們不幸落入了叛軍的埋伏。
十幾名赤種人弓手藏在城外的溝壑與廢棄的攻城器械中,等到馬修斯的騎兵隊靠近,立刻瞄準射箭。
艾夫斯將軍當時沖在最前排,一個照面便身中數箭。 好在他身披板甲,內里又層層疊疊穿著武裝衣與鎖子甲,防禦力拉滿,絕大多數箭矢都被鎧甲擋下,未能傷及皮肉。
唯有一支冷箭刁鑽地射穿了臂甲的縫隙,狠狠扎進了他的肩膀,箭頭深入骨肉,即便經過醫師處理,也依舊需要包紮休養。
現在他的整條手臂都無法用力,也只能就這麼吊著。
望著一步步走近的艾夫斯,馬修斯只是淡淡抬眼掃了一下他受傷的肩膀,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
隨即他不再多言,抓起酒壺仰頭便灌,冰涼的麥酒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激得他渾身一顫,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些許。
大半壺麥酒下肚,馬修斯才重重放下酒壺,長長舒出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語氣隨意地說道:
「艾夫斯,你看到了嗎?那些叛軍根本不敢和我正面戰鬥,不過是一群膽小的老鼠,我一衝,他們就跑,連還手的膽子都沒有。」
他的話語裡滿是輕蔑,仿佛城外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犬。
艾夫斯將軍默默走到他身旁,找了張椅子坐下,受傷的手臂不敢有絲毫晃動。
他沒有接馬修斯關於戰場衝鋒的話題,只是臉色凝重,眉頭緊鎖,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
「大人,前幾天我在城樓上親眼看到,又有好幾面【北境】領主的家族旗幟,在城外叛軍的大營里豎起來了。」
一句話,讓剛剛放鬆些許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那些旗幟,代表著又一批【北境】貴族,選擇背叛馬修斯,倒向了威廉【雪諾】。
雖然其中都只是一些小家族,但是這樣的信號卻讓情形不容樂觀。
馬修斯握著酒壺的手指猛地收緊,死死掐著粗糙的陶製壺身,幾乎要將酒壺捏碎。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冰冷道:
「一群叛徒,一群蛀蟲,等到這場戰爭勝利,我會把他們所有人的頭蓋骨都取下來當碗使,我要讓整個【北境】都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艾夫斯將軍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反駁,只是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林客伯爵的信使剛剛送來急信,他的軍隊已經從灰熊鎮出發,全速朝著【自由港】進發,按照行程推算,最遲一周就會抵達城下。」
「我知道了。」
馬修斯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的信,我早已經看過了。」
「信中說。」
艾夫斯繼續匯報,語氣帶著一絲期待: 「他希望我們等到他的軍隊抵達之後,內外配合,前後夾擊叛軍大營,一舉擊潰威廉【雪諾】的主力。」
這話一出,馬修斯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他收下了那個私生子的禮物。」
馬修斯緩緩開口,聽不出語氣:
「大量的金銀珠寶,成車的財物,車隊綿延數里,現在估計整個【北境】都知道了林客接受了私生子的禮物。
而且這段時間,威廉【雪諾】的使者頻繁出入他的軍營,雙方來往密切,幾乎毫無遮掩。」
艾夫斯將軍解釋道:
「大人,林客伯爵在信里說得很清楚,他那是故意為之,是在迷惑威廉【雪諾】,是為了讓叛軍放鬆警惕,為最後的夾擊做準備。」
馬修斯突然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冰冷,充滿了嘲諷:
「迷惑?那他給我們的這封信,又怎麼去判斷和解讀呢,是不是也在迷惑我們呢?」
一句話,問得艾夫斯將軍啞口無言。
「大人,你還是懷疑……林客伯爵已經徹底投靠叛軍了,對嗎?」 艾夫斯聲音乾澀,心中充滿了不甘。
他一直欣賞林客的勇武與謀略,不願相信那位手握重兵的伯爵會是叛徒。
馬修斯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抬頭望向城外灰濛濛的天空,似乎那樣便能夠望向遠處叛軍大營連綿的帳篷,眼神複雜至極。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我知道他,艾夫斯,我和他比過武,也見過他打仗,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一個天生的統帥,我欣賞他,甚至可以說,我很喜歡他這個人。
但是,艾夫斯,你要記住,他不光光是一個戰士,他同樣是一個領主,一個和【北境】所有貴族一樣,渴望土地、財富、權力、乃至渴望更高地位的領主。
我不能拿整個【北境】公國去賭一個人的忠誠,我賭不起,艾夫斯,我絕對不能賭。
所以,我必須做出最正確、也最穩妥的決定。」
艾夫斯連忙追問,心中同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什麼決定?」
馬修斯猛地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不能確定林客率軍抵達之後,究竟是真的來幫助我們,還是會和那個私生子聯手,一起背叛【北境】,攻破【自由港】。
所以,我必須在他到來之前,徹底解決掉城外的敵人。」
艾夫斯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馬修斯卻依舊在說,語氣越來越激烈:
「那些領主是什麼德行,你還不清楚嗎?
誰贏,他們幫誰。
誰強,他們效忠誰。
只要我在林客到來之前,擊潰威廉【雪諾】的軍隊,那麼林客依舊是那個忠於大公的忠臣,也依舊可以為我所用,而之前一切的流言蜚語都會不攻自破。
可一旦我在這場戰爭中處於劣勢,一旦【自由港】被圍得更死,那麼那些所謂的忠臣、所謂的封臣、所謂的盟友,都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向新的勝利者效忠。」
說到這,馬修斯突然轉過身,盯著艾夫斯將軍道:「
你忘了嗎?我最開始給林客的命令,是讓他立刻突襲【黑馬領】,直搗叛軍後方,斷了威廉【雪諾】的退路。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不僅沒有按照我的命令出兵,反而在灰熊鎮屯兵不動,足足觀望了一個多月! 直到我們和私生子打得僵持不下的時候,他才帶著軍隊慢悠悠地趕來。
城內關於林客的傳言,你難道沒有聽過嗎?所有人都在說,他在等,他在等我們兩敗俱傷!」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一般砸在艾夫斯的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因為事實確實如此。
林客的按兵不動,林客與叛軍的密切往來,林客遲遲不發兵的舉動,再加上【北境】貴族一貫的牆頭草本性……
這一切,都讓「忠誠」一詞變得無比脆弱。
艾夫斯將軍的內心,在這一刻也是微微動搖起來。
他看著眼前滿臉疲憊、卻眼神瘋狂的馬修斯大公,看著這座被圍困得水泄不通的城市,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勸些什麼。
馬修斯連續深呼吸了好幾次,強行壓下心頭的焦躁與不安,伸手按住艾夫斯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狂熱:
「艾夫斯,你看現在的局勢,叛軍久攻不下,死傷慘重,而且我已經查明,他們現在嚴重缺糧,軍心渙散,士氣已經跌到了最低點。
威廉【雪諾】現在比誰都渴望和我們決戰,渴望速戰速決。
而我們依託城牆死守多日,戰士們已經適應了戰爭,守軍的士氣也是恢復了不少。 那些徵召來的市民,也都在戰爭中學會了如何拿起武器戰鬥。
我們的重騎兵們休整這麼久,馬力充足,騎士們渴望戰鬥,也到了放馬出去,決一死戰的時候了,現在是很好的一個機會。
我們必須趁著赤種人後續部隊還沒趕到,趁著林客的軍隊還沒抵達城下,諾德人也沒有來,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和威廉【雪諾】的叛軍的時候,打一場決定性的決戰!
我不僅要贏下那個私生子,還要用這一戰震懾整個【北境】!好機會!艾夫斯,這是個好機會!」
聽到這,艾夫斯將軍震驚道:
「先祖在上,大人,可千萬不要啊,我們現在依靠著高大的城牆,完全可以以逸待勞,等著威廉【雪諾】的軍隊因為缺糧自行潰散,我們根本用不著出城和他們打野戰。
就算林客真的背叛,就算威廉【雪諾】的援兵趕到,他們幾方合力,也絕對不可能攻破【自由港】的!
我們只要守住就一定能贏,為什麼要放棄優勢,去打一場沒有把握的野戰?!」
在他看來,守城是十拿九穩的勝局,而出城決戰,卻是將勝負的天平調轉了。
可馬修斯卻搖了搖頭道:
「守住?你真的覺得,我們還能穩穩守住嗎?
城內的那些貴族領主們,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早就盼著我輸了,早就想打開城門迎接新主人了! 如果我們不能快速取勝,如果我們被包圍的太久,你覺得我們還能撐多久?
你覺得那些城內的蛀蟲,不會在半夜偷偷打開城門,把敵人放進來嗎?
又或者說,他們會趁著半夜帶兵衝進我的臥室將我刺殺嗎?
他們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一群餵不飽的豺狼!
只有一場壓倒性的大勝,只有把威廉【雪諾】殺得大敗,殺得潰不成軍,才能震懾住所有人,才能讓那些叛徒不敢妄動,才能讓【北境】重新安定下來!
戰!必須戰!
只有一場大勝,一切才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