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無風的北方海邊周邊總是帶著一絲悶熱和潮濕,遙遠天邊的烏雲久久不願意靠近,給這座濱海城市帶來一絲涼爽。
尤其是在【自由港】城下的叛軍大營里,那帶著血腥味混合燒焦及霉氣的味道,讓城外久攻城市不下的叛軍們,心頭煩躁又添了幾分。
威廉【雪諾】端坐,他面前的木桌上,攤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北境】地圖,地圖上的【自由港】被用紅筆圈了又圈,旁邊的攻城路線畫得雜亂無章,像極了他此刻亂糟糟的心情。
他最近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按照他最初的預想,這場對於【北境】的征服,本該是一場勢如破竹的復仇之戰。
他要親手斬了那個篡位者,要奪回屬於他的王位,要讓整個【北境】都匍匐在他的腳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威廉【雪諾】,才是真正的王者。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讓他想砸了眼前的一切。
他漂洋過海,從西大陸的蠻荒之地趕回【北境】,滿心以為能看到一個內憂外患、唾手可得的王都,結果卻發現,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伯父,早在他抵達前就一命嗚呼了。
而新上位的那位大公,竟是他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堂兄弟馬修斯。
一個區區次子,憑什麼?
憑什麼他能堂而皇之地坐上大公之位,而自己這個在西大陸開荒拓土、憑實力殺出一片天的征服者,卻只能顛沛流離?
威廉【雪諾】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帶著麾下的精銳突襲了【黑馬領】。 然後將那個不識抬舉、竟敢拒絕向他效忠的領主,親手吊死在城堡的絞刑架上,屍體掛在外面,直到群鳥啄食殆盡。
這是他來到【北境】的第一次宣誓,也是他征程的開始。
吊死【黑馬領】領主後,威廉【雪諾】便帶著軍隊,又裹挾了沿途不少被迫屈服的領地民兵、重金招募的僱傭兵,再加上那群被他忽悠渡海而來的赤種人戰士,甚至還聯繫了昔日父親的舊部,七拼八湊,終於湊成了一支聲勢浩大的大軍,朝著【自由港】進發。
一帆風順,勢如破竹。
這是威廉【雪諾】此刻最引以為傲的評價。
他自詡是天生的戰略家,是天生的征服者。
那些沿途抵抗他的貴族領主們,在他眼中不過是跳樑小丑,根本不堪一擊。
他的大軍所到之處,要麼望風而降,要麼被碾殺殆盡,【北境】的土地,仿佛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這一路,威廉也終於理清楚了,在他離開【北境】的這段時間裡,這片土地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任大公馬修斯,確實不得人心。
他才上位不過短短數月,公國的內政就被他攪得一團糟。
據說他為了填補國庫的虧空,竟下令大肆搜刮麾下領地的財富,連封臣的私產都不放過。 這般貪婪無道,讓原本就對他心存不滿的貴族們,徹底離心離德。
還有那些關於馬修斯的傳聞,說他是什麼軍事天才,以少勝多,屢敗叛軍,可在威廉【雪諾】聽來,卻是嗤之以鼻。
那傢伙小時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難道自己還不知道嗎?
滿嘴謊言、貪婪成性、不學無術、欺軟怕硬、又自私自利……
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麼擔得起大公的重任?
那些所謂的勝利,不過是因為他的對手太弱罷了。
那些什麼諾德人,什麼森民山民的,要麼是酒囊飯袋,要麼是烏合之眾,根本不配稱之為對手。
而現在,他來了。
一個真正的戰士,一個天才的指揮官,戰鬥大師來了。
有他在,馬修斯的那些所謂戰績,都將成為過眼雲煙,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北境】只能夠有一個真正的王,那就是我,威廉【雪諾】,嗯,現在要改成為威廉【格里芬】,畢竟自己才是正統!
一路攻城略地,一路拉攏領主,不知不覺間,威廉麾下的軍隊數量已經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看著營地里密密麻麻的帳篷,看著城下堆積如山的攻城器械,威廉只覺得勝券在握。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由港】的城門被攻破,看到了馬修斯被他押上絞刑架,看到了整個【北境】都在他的腳下顫抖。
可現在他遇到了一個大麻煩,就是那堵該死的【自由港】城牆。
這堵牆,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硬生生擋住了他的去路。
哪怕他這邊人數眾多,哪怕他的攻城器械堆得像小山,可在面對這堵城牆的時候,卻依舊是一籌莫展,遲遲無法攻克。
誰家好人往城牆上擺那麼多門大炮啊!
威廉站在帳外的瞭望台上,望著遠處那座七八米高的城牆,眼底滿是煩躁與戾氣。
城牆下,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破碎的雲梯、燒焦的衝車、還有零零星星的屍體,在烈日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遭遇戰,他自認為是無敵的,可是這攻城戰,他確實有些不是很擅長。
當初他在西大陸開荒的時候,那些紅皮膚的赤種人對手,可從來沒有這般堅固的防禦工事。
他們頂多就是用樹枝、柵欄圍起幾個簡陋的營地,他帶著人衝鋒幾次,就能輕鬆拿下。 可眼下,在【北境】的【自由港】,他卻栽了跟頭。
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奈何不得那些龜縮在城內的守軍。
那些守軍像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靠著城牆、火炮以及強弓勁弩,竟然硬生生扛住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當然,讓他糟心的,還不止是這堵城牆。
還有那群渡海而來的赤種人……
威廉的思緒剛飄到這裡,帳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他的副官急匆匆地趕了進來,對著他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大人,不好了,那些赤種人酋長又在找我們要糧食,他們帶著人圍在糧倉外,吵著鬧著要糧食,再不給他們,怕是就要鬧出亂子了!」
威廉猛地抬起頭,眉頭皺起:
「不是前幾天剛給過他們一批嗎?這才過去幾天啊?他們怎麼又來要了?」
他可是記得很清楚,前幾天給赤種人送了一批物資,其中不僅有金銀,還有不少糧食。
可沒想到,才過了這麼幾天,這群傢伙就又找上門來。 那群紅皮鬼可真能吃啊。
副官苦著臉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大人,前幾天我們給的是錢,糧食只給了他們一半。而且……現在軍中的糧食儲備,已經見底了。
不光光是他們赤種人在鬧,就連那些僱傭兵,還有那些效忠我們的領主軍隊,都在私下抱怨糧食太少。
不少軍士因為吃不飽飯,都不願意上戰場,甚至有幾個小部隊,已經出現了逃兵。」
聽到這裡,威廉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氣。
缺糧。
這不是一個小麻煩,而是足以致命的大麻煩。
他一路漂洋過海,從西大陸來到【北境】,原本攜帶的糧食就已經消耗得差不多。
好不容易抵達【北境】,本想靠著劫掠、掠奪來補充糧草,結果一路征戰,雖然拿下了好幾座不肯投降的城鎮,可那些地方囤積的糧食數量卻是少的可憐,根本沒有多餘的糧食留給自己的軍隊。
這裡可不比西大陸,那片赤種人生活的大陸上土地肥沃,隨便撒點種子都能夠豐收。【北境】本身糧食產量就不高,加上連年戰爭,又哪裡來的儲糧呢?
因此,他現在的糧倉里,金銀珠寶倒是堆積如山,用馬車都能拉出兩里地去。可是就是沒有糧食。 威廉覺得自己來【北境】復仇,似乎忘記提前考慮到這個問題了。
幾千上萬人的人吃馬嚼,那是何等龐大的消耗?可不是簡單運幾車麥子、幾袋粟米就能解決的。糧食,是硬通貨,是支撐戰爭的命脈。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林客的使者找上門來,向他索要金銀財物時,他只是稍微猶豫一下就答應了對方。
因為他壓根就不缺錢,他缺的是吃的。
沒有充足的食物,威廉比誰都清楚,哪怕他眼下有再多的軍士,再多的軍隊,也打不贏這場戰爭。
甚至不用馬修斯出城進攻,用不了多久,他的大軍就會因為缺糧而自行潰散。
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搖曳,發出噼啪的輕響,映照著威廉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沉默許久,威廉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們缺糧,他們也缺。我就不信了,【自由港】被我們團團圍住,城內守軍的糧食會比我們多。」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露出了獠牙。
既然城內也缺糧,那這場圍困戰,就是一場比拼耐力的戰爭。誰先撐不住,誰就會輸。 「大人,那我們現在……」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威廉轉過頭,看了副官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決斷:
「麥凱文不是說了嗎?林客【渡鴉】已經投靠我們了,等到他的軍隊抵達之後,讓他分我們一部分糧食先頂著,我已經派人去南方的富庶城邦購買糧食了,按照約定,最遲一個月內就能夠運到。」
麥凱文,就是他派去【灰熊鎮】聯絡林客的使者。
聽到這話,副官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如果有投誠者林客的糧食暫渡難關,再加上南方運來的糧食,至少能撐過這段最艱難的時期。
可就在副官鬆氣的瞬間,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對著威廉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人,那個林客伯爵是真的會幫我們嗎?還是說,他只是假意投靠,想要趁機算計我們?」
威廉聞言,不屑地嗤笑一聲道:
「真的假的都無所謂了,我原以為他會多麼聰明,畢竟一來【北境】,就聽到了不少關於他的傳聞,說他年輕、能打且手段高明,可現在看來不過爾爾。」
望著副官依舊有些迷茫的眼神,威廉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出口前,開始背著身子慢條斯理地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還沒有明白嗎?你忘記了我們前不久剛剛給他運去了大批的金銀財物嗎? 那些車隊綿延數里,我故意鬧得大家都知道,目的就是要讓【自由港】城內的篡位者和守軍看到。
林客向我們要東西,現在又收了我們的東西,而且是這麼大一筆財物。
他這麼做,無非就是想在【北境】的亂局中趁亂撈好處,這些貪婪的領主是什麼德行,你還不知道嗎?
既然他收了我們的財物,這件事情一旦傳出去,城內的那些人,還會信任他嗎?
就算他們私底下通了氣,可一旦林客帶兵抵達城下,你覺得城內的那些人,敢相信他是來救他們的嗎?
他們只會覺得,林客是來騙他們出城的,是來裡應外合攻破【自由港】的。
到時候,我再派人在城內散播一些謠言,說林客收了我們的重金,已經和我們合作,徹底背叛了他們,任憑林客再怎麼解釋,我那個愚蠢的堂兄弟都不會相信的。
所以,只要林客帶兵來到城下,哪怕他原本是想夾擊我們,又或是只是想趁機撈好處,結果都是一樣的,到時候也沒有人會相信他,配合他的。
城內的守軍會把他當成敵人,當成叛徒,而面對一個失去大公信任、被完全防備的伯爵,你覺得他對於篡位者的態度依舊會忠誠嗎?
到時候我再許以重利,給他更高的爵位,更廣闊的領地,還怕他不真正歸降於我嗎?」
這一番話,滿是反問,聽得副官的眼睛瞬間一亮,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又滿是敬佩地對著威廉躬身行禮:
「大人的計謀,真是……真是太厲害了!那個林客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過大人的算計啊!」 威廉聽著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帶著一股掌控一切的狂傲與得意。
他走到帳外,望著遠處的【自由港】,表情中帶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能夠在西大陸站穩腳跟的?」
他的聲音隨風飄散,帶著幾分驕傲:
「打仗靠的可不光光是軍隊,還要靠腦子,沒有腦子的領主,那就是一群被繩子牽著走的狗,以為自己很厲害,其實就是一群傻瓜。
而我,威廉【雪諾】,從來都不是傻瓜。馬修斯、林客,還有那些【北境】諸侯,都將成為我登頂王座的墊腳石,這【北境】終將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