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的身影佇立在大殿門口，方才還嘈雜不休步步緊逼的討債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步，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商人。
這些商人在見到林客到來的那一刻，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收斂，臉上堆起恭敬又帶著幾分忌憚的笑意，紛紛停下話語微微躬身，向著林客行鞠躬禮。
他們心裡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份和權勢，絕非他們可以輕易得罪的存在。
即便此刻是上門討債占據著情理，可在林客的威壓面前，也只能乖乖收斂鋒芒。
而處在主位上的索菲亞，以及她身旁的阿蒙爾德學士之前還在那手足無措，直到看見林客走進大殿，兩人心中懸著的巨石才算是瞬間落了地，焦急心情也在這一刻稍稍放鬆下來。
在他們心中，林客早已是當之無愧的主心骨，是能解決一切難題的依靠。無論遇到多麼棘手、多麼糟糕的局面，只要有林客在場，他們便堅信，無論局勢怎麼惡化，最終都能夠順利解決。
然而此刻從容走進大廳，表面淡定自若的林客，心裡其實也是沒底的，甚至暗藏著幾分尷尬。
因為他自己同樣欠著這些人的債務。
可以說，現如今的林客，雖然表面上風光無限，但是暗地裡，他的財務狀況同樣不容樂觀。
當初為了攻占邊境領擴充自己的實力，除了從艾夫斯將軍那裡要人和要物資之外，他還四處籌措資金，借下的第一筆大額款項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徹底還完。
雖然他陸陸續續償還了不少本金和利息，可後來為了發展領地，以及平定威廉【雪諾】的叛亂等等，他又借下了幾筆新的債務。 這些債務疊加，利息日復一日地累積，現在的林客也可以說是每天一睜眼，就要面臨一筆不菲的利息支出，財務壓力絲毫不比王室小。
而這些債務，也並不是說現如今的林客實力強大、手握兵權，就可以選擇蠻橫地不還，或者直接狠下心弄死債主就能一了百了的。
在【北境】的商界與貴族圈層，有著一套不成文的規則，即便是手握兵權的實權領主也不能輕易打破。
這些看似身份低微，隨手就能解決的商人，看似只是普通的放貸者，可他們背後，可都是有著各自的貴族勢力撐腰，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像是【北境】境內聲名顯赫的【金羊】伯爵、【巨馬】伯爵等等，都是暗中操縱放貸生意的老手，財力雄厚，人脈廣泛，手下掌控著眾多商隊，這些商人不過是他們擺在明面上的代理人。
除非自己以後都不做生意不銷贓、不要南方來的物資了，否則是萬萬不好直接和這些人翻臉的。
甚至更讓林客無奈的是，在場的商人當中，還有著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同樣是牽扯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個人正是溫妮的老爹馬恩斯。
這位曾經服侍過【北境】王室某位王子的老商人，不僅閱歷深厚，同樣是精明過人的好手。
後來他靠上的那位王子失勢倒台，他便果斷抽身，轉頭投靠了自己，憑藉著多年積攢的人脈和眼光，在【北境】的生意也是做得風生水起。
此刻的他也是混在眾多的商人之中，跟著眾人一起，向著索菲亞討要王室欠下的債務。
更讓林客覺得荒誕又無奈的是，雖然他現在自身也欠下了不少的債務，每天被利息壓得喘不過氣，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不可以做放貸的生意。 負債者同時成為債主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也就是說，林客其實也是在場這些商人背後，最大的靠山勢力之一。
他也通過馬恩斯等親信，將資金外放賺取利息，參與到這場債務博弈之中。
嗯……所以也就是說，那位高高坐在王座之上的索菲亞，這個自己一手推舉上去的小女公爵，此刻代表著整個【北境】王室，恰恰也欠著自己的錢！
好嘛，折騰來折騰去，現在在場的債主和放貸人都是我自己！
不對，債主是王室，放貸的才是自己，錢要進自己口袋了才是自己的。
索菲亞現在欠自己錢了，她是要還的！
想到這裡，林客心裡一陣哭笑不得，同時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現在沒有坐上大公的位置。
不然現在要替整個王室收拾爛攤子，背負巨額債務，面對漫天要債的就是自己了。
這【北境】大公的位置，實則就是一個燙手山芋，遍地都是窟窿，確實是不好坐。
而也正是這種你借我的、我借你的、環環相扣的複雜商業模式，雖然看起來混亂不堪，充滿了風險，卻也在無形之中讓原本大家都埋在倉庫深處，閒置不動的金銀財寶，重新在市面上流通起來。
資金不斷周轉，也算是間接盤活了常年因戰亂陷入停滯的【北境】經濟。 當然，這種模式的代價也是極其巨大的。
每個人在做著放貸生意和賺取利息的同時，自己身後或多或少也都欠著其他勢力的債務。
人人都是債主，人人也都是負債者，形成了一個龐大又脆弱的債務鏈條。
一旦其中某一環斷裂，放出去的貸款收不回來，也就意味著所有人都會被牽連，在破產的邊緣反覆橫跳，甚至引發整個公國的經濟崩潰。
心裡胡亂想著這些錯綜複雜的債務關係，林客的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淡定從容。
他步履沉穩，走到眾人的最前方，沿著大殿的台階緩步向上走了幾步，距離索菲亞所在的王座位置稍稍近了一些，然後轉過身站在阿蒙爾德學士的身側。
他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阿蒙爾德學士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道：
「艾夫斯大人呢？這種棘手的局面他身為王室重臣，怎麼沒來出面解決？」
阿蒙爾德學士聞言，尷尬地咳嗽兩聲，眼神閃爍，輕聲回應道：
「他一早便外出了，說是這次平定叛亂的戰爭中，【凜冬禁衛】那邊死了不少騎士，他要親自前往周邊的莊園去安撫那些陣亡騎士的家屬，處理善後的事情。」
林客聞言不由得冷哼一聲，心中暗道：
「這種用得著他親自去嗎？擺明了他是不想管這裡的爛攤子故意找藉口躲開。王室倉庫里到底有多少錢，有沒有能力償還債務他心裡最清楚，現在倒好，一看局面棘手直接抽身跑了。這不就是擺明了想要我出面解決這件事情，把麻煩全都推到我身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林客一眼就看穿了艾夫斯將軍的算計，心中滿是無奈，看來他這是在因為之前的事情報復自己啊。
阿蒙爾德學士看著林客不滿的神情，無奈地一攤手，面露苦笑，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短短几句對話，林客便摸清了局面，心中暗自吐槽之後，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面對眼前這群和狗皮膏藥一樣難纏的要債商人。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試圖先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王室不是還有領地、莊園、城池的賦稅收入嗎？用這些賦稅做擔保，後續再慢慢償還。索菲亞大公，你說呢？」
林客轉頭看向王座上的索菲亞，試圖尋求她的認同，想以此為突破口，安撫一眾商人。
然而，還沒有等到索菲亞開口回應，下方人群中的馬恩斯便率先站了出來，一臉無奈地開口提醒自己的這位老爺道：
「那個……林客大人，此事恐怕行不通，王室名下的所有賦稅早就已經提前收到二十年之後了，現在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賦稅可以收上來，這樣的承包我們不能要啊。
我們這些人就算想去領地、莊園收取賦稅，也會被那些早已交過稅的領民打死，除非大人肯派出大批軍隊強行鎮壓強收，可這樣做並不划算。」
林客：
「……」
聽到這話林客整個人都無語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是，這什麼離譜情況？
提前收二十年的賦稅，這操作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這倒是讓林客想起了前世某地的幾任縣長，1919年就把當地的稅收到90年以後，也就是他母親的西曆2010年……
林客緩緩回過頭，和王座上同樣一臉茫然、大眼瞪小眼的索菲亞對視了一會兒，兩人皆是無言以對。
他尷尬地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窘迫，再次看向下方一眾商人期盼又帶著逼迫的目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那就緩緩，債務的話王室這邊來認，過段時間等局勢穩定，財政周轉開了再說，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先散了。」
眾人：
「……」
大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沉默，一眾商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無奈與糾結。
接下來便是一番艱難的討價還價，林客態度強硬，眾人也真的沒辦法，在一位手握重兵的實權伯爵以及【北境】大公面前，他們即便心中不滿，也不敢真的在這裡撒潑耍賴。
眼見王室是真的拿不出錢，再僵持下去也沒有任何結果，眾人只能妥協，答應將還款日期往後緩緩，約定三個月之後再次前來王宮商議具體的還款方案，隨後便悻悻離去。
別看這些商人們此刻看似好說話，輕易便答應了延期，那是因為他們借錢的對象是王室，是林客這樣的體面人，有身份、有地位、有償還能力，才會給這份情面。
這要是換在一般的普通領民家庭，敢這樣借錢不還、一拖再拖，根本不會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分分鐘就會被這些商人抓去淪為奴隸販賣，下場悽慘。 好不容易勉強打發走那群討債的商人，大殿內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林客走上前，摸著大公的腦袋輕聲安撫了幾句，讓她不必過於擔心，承諾自己會想辦法解決債務問題，隨後便心不在焉地返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林客臉上的淡定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煩躁與憂慮。
他現在也開始由衷地擔憂接下來即將爆發的經濟危機了。
不光是索菲亞代表的王室面臨的巨額債務危機，更關鍵的是自己領地的財務危機，這壓力壓在他身上讓他倍感棘手。
身為一方領主，要想經營好自己的領地，讓領地內的領民乖乖聽從自己的號令，讓麾下的軍隊忠心耿耿、服從指揮，擁有足夠的戰鬥力，那就必須要能夠搞到錢，有充足的財力作為支撐。
有錢才能安撫民心，有錢才能供養軍隊，有錢才能擴充實力，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可眼下想要搞錢，究竟有什麼門路呢？
林客坐在桌前眉頭緊鎖，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各種可行的辦法，卻始終沒有頭緒，心中愈發煩躁。
而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房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林客收斂心神，沉聲開口：
「進來。」 只見傑楊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探過腦袋，四處打量了一番，見只有林客一人，才邁步走進房間，對著林客開口匯報：
「大人，按照你的要求，我們駐紮在【自由港】城外的軍隊已經開始陸續回撤，返回邊境領駐地。
之前平定叛亂抓來的戰俘，也都按照身份進行了分類處理，一部分編入軍隊，一部分發配到領地勞作。
還有一件事，近日有人多次前來想要見被關押的威廉【雪諾】，試圖將他帶走審判，都被我直接趕走了。」
「嗯。」
林客淡淡點頭，對傑楊的處理表示認可，目光落在門口的傑楊身上。
就在這一刻，林客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對著傑楊招了招手：
「你過來。」
傑楊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林客突然有什麼吩咐，卻還是依言快步走了進來，站在桌前，靜靜等候指令。
隨即他便聽到林客語氣鄭重地開口問道：
「你知道瓷器嗎？」
「瓷器？」 傑楊微微一愣，臉上滿是不解，不明白林客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稍一思索，便當即點點頭，語氣肯定地回答：
「當然知道，那是遙遠的【震旦天朝】那邊獨有的特產，光潔瑩潤，精美絕倫，是整個大陸都追捧的珍稀寶物。
當然，在南方的一些城邦國家，也有零星的瓷器工坊燒制瓷器，只不過燒制出來的瓷器，無論質量、工藝還是精美程度，都遠遠比不上【震旦天朝】生產的正品，價格也相差甚遠。」
林客不容置疑地說道：
「那麼我要在我們的領地開辦瓷器工坊，自己生產瓷器來賣！」
傑楊聞言連忙出言勸阻：
「大人，瓷器的燒制工藝極其複雜，難度極高，需要專業且掌握絕密燒制技術的大師才行。
據我所知，在整個北方境內，根本沒有這樣的專業人才，也沒有掌握相關工藝的工匠，除非去南方城邦高價招攬人才，可未必能請到真正的好工匠。」
林客平靜道：
「放心，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