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老鼠街】。
這條街的名字並非源於齧齒動物的泛濫,而是因為現在這裡是【自由港】最混亂、最骯髒,也是最藏污納垢的所在。
曾經這裡是【自由港】領主規劃的核心商業區,本應是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的繁華之地,可隨著歷任領主的疏於管理,這裡逐漸脫離了正軌。
兩旁的商鋪不斷向外擴張、擠占空間,原本還算寬敞平整的道路,被各種攤位雜物侵占,越收越窄。
到了最後,只剩下一條勉強能讓行人擦肩而過的狹窄通道,車輪早已無法通行,即便是行人,也得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的坑窪與污穢。
然而即便這裡擁擠不堪且惡臭熏天,每天依舊人流如織。
原因無他,只因在這裡只要有錢,就沒有你買不到的東西。
走私的軍械、珍稀的香料、異域的珍玩,甚至是見不得光的違禁品與隱秘消息等等,只要敢出價,這裡都能滿足需求者的一切。
得益於【自由港】領主老爺的徹底不作為,這條原本規劃用於冶煉和正規商業的街道,在混亂之後也漸漸被盤踞在此地的黑幫勢力徹底控制。
那些來自各地的海盜、走私販、亡命之徒等等,與黑幫暗中勾結,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地下利益網絡。
各種沒有繳納稅收的違禁物品從海盜的暗港源源不斷地運來,經由黑幫之手,流入【北境】的每一個角落。
這雖極大地提升了物資匱乏的【北境】的商品供應水平,卻也讓這裡成為了罪惡與混亂的溫床。 林客的身影,出現在這條街巷的街角。
他剛一踏入這條街道,眉頭便不由得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嫌惡之色。
原因無他,太臭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多種氣味的極致噁心,地面上無法被排出的污水,混雜著腐爛的食物殘渣、生活垃圾、動物的排泄物,以及各種不知名的穢物,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積攢成濃稠的糊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與腥臭味。
一些完全無法下腳的地方,黑心的攤主或住戶便會隨意擺上幾塊破舊的木板,權當是簡易的橋樑。
可即便是這樣,當你一腳踩上去時,那種粘稠且冒著黑褐色污水的觸感,以及撲面而來混合著沼氣與腐爛氣息的濃烈味道,足以讓任何人瞬間破防,胃裡翻江倒海。
「你確定是這裡嗎?」
林客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紅髮埃里克。
埃里克作為曾經的老海寇,對【自由港】的地下世界算是了如指掌,這次的行動路線正是由他親自帶路。
紅髮埃里克聞言恭敬地低下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連忙回答道:
「大人,千真萬確!我之前銷贓的時候,一般都會選在這裡,雖然抽成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但是這裡的價格都還算公道,能買賣的東西也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從不賒帳,交易爽快。」
林客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在這種地方,規矩與體面是最不值錢的,唯有實力才是王道,他身後的幾名親信護衛也都神色肅穆,沉默不語,時刻保持著戒備,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很快,在紅髮埃里克這個老海寇的帶路下,一行人七拐八拐,穿過層層疊疊的攤位與人群,避開了無數雙貪婪好奇還警惕的眼睛,終於來到了【老鼠街】深處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
這裡與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相對安靜了許多。幾棟低矮破舊的房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壓抑。
剛一走到這處院落的門口,一股濃烈而滾燙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抬眼望去,只見這處不大的院子裡,幾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精壯大漢,正圍在巨大的熔爐旁揮汗如雨,賣力地敲打著手中的鐵器。
在一旁的空地上,還雜亂地鋪著好多已經被初步打造好的金屬結構零件,林客只是一掃,便在其中一眼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弩機結構。
這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專門生產弩箭與軍械的鐵匠鋪!
好傢夥。
林客不由心中暗自驚嘆。
望著那爐火正旺,熊熊燃燒的巨大煤炭爐,以及不過幾米之外就是一戶用木頭和茅草搭建的簡陋民居,他對於這家完全沒有任何消防安全措施的黑工廠感到震驚。
這裡周遭的建築多為木質結構,極度易燃,一旦這裡的爐火失控引發火災,以這裡建築的密集程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蔓延到周圍,將整個【老鼠街】都捲入一片火海。
林客壓下心中的念頭,邁步走進小院。 紅髮埃里克率先對著鐵匠鋪的裡屋大聲呼喊起來,聲音在狹小的院子裡迴蕩:
「大鬍子!我來了!」
很快,一個鬍子邋遢的中年男人光著膀子從裡屋走了出來,他掃視了一眼來人,當看到是紅髮埃里克時,臉上的警惕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噢,紅頭髮!好久不見。」
大鬍子瓮聲瓮氣地說道,聲音沙啞。
「好久不見,大鬍子。」
紅髮埃里克笑著回應。
簡單的幾句問候便算是打過了招呼,那個名叫大鬍子的男人,目光這才落在紅髮埃里克身後的林客一行人身上,略帶遲疑地問道:
「這幾位大人是……?」
在他的認知里,紅髮埃里克雖然有些門路,但通常都是獨自前來賣東西的,可是很少帶過穿著如此體面的客人。
紅髮埃里克擺擺手,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詢問,直截了當地說道:
「別問那麼多,我是來買貨的,剛剛運來的那些好貨,我都要先過目!」 「噢。」
大鬍子冷淡地回應了一聲,他撇了撇嘴,說道:
「看來你的消息挺靈通的,剛好,那些去南方城邦的傢伙剛剛帶了一批好貨回來,還沒有開始公開拍賣呢,都暫時存放在我的倉庫里,你自己去挑,不過,先說好,我這裡不講價,價格不能少,一個銅尼爾都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什麼。」
紅髮埃里克不耐煩地揮揮手,率先朝著裡屋走去。
一番簡單的交涉之後,大鬍子便喚來一個身材瘦小的學徒,讓他領著林客一行人朝著鐵匠工坊的深處走去。
又是一陣七拐八拐,穿過了幾個狹窄的巷道,眾人終於來到了一處被高大的石牆砌築起來的莊園外。
遠遠望去,只見這處莊園的門口處還站著好幾個身穿皮甲、手持長矛的守衛。
他們神情嚴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顯然是這裡的私人護衛。
一旁的紅髮埃里克見狀,壓低聲音,對著林客解釋道:
「大人,一般的奴隸去公開的奴隸交易市場購買就可以了。可是要是想要買到那些具備特殊技能的好貨,比如工匠、學者、醫師之類的優質人才,那麼就必須找到這裡的黑幫要人,通過他們才能接觸到。
因為他們才掌握著這些優質資源的命脈,畢竟真正的好貨,可不會和那些只能用來挖礦和干粗活的普通奴隸放在一塊明面上拍賣的。」 「希望如此。」
林客淡淡應道。
很快,那名學徒便前去與門口的守衛交涉,他顯得極為恭敬,低聲下氣地說了幾句什麼,又出示了一塊刻著特殊印記的木牌。
守衛們仔細查驗了木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客一行人,確認無誤後,才緩緩打開了莊園的大門。
「請進。」
一進入這座莊園,林客心中的驚訝便更甚。
這與他印象中那種充滿污穢、臭氣熏天,到處都是鐵籠和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奴隸的交易場所截然不同。
莊園內部被劃分得井井有條,四周是高高的圍牆,中間是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周圍,用堅固的木柵欄,隔出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小隔間。
而在這些被圍欄圍起來的小隔間內,林客所看到的並非是那些眼神麻木的普通奴隸。
相反,這裡的人大多打扮得頗為得體,雖然身上穿著的衣物並非什麼名貴之物,卻也乾淨整潔。
他們的神情各異,有的麻木,有的警惕,有的不甘,甚至還帶著幾分倨傲。
林客只是簡單掃視了一圈,便能夠清晰地確認,那些被關在不同隔間內的人里,好幾個從其氣質談吐,甚至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儀態來看,都明顯都是貴族。 來自南方的貴族。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和對現狀的屈辱,卻又無可奈何。
而在場前來挑選「貨物」的,也不光只有林客這一伙人。
好幾個與林客一樣,身後帶著護衛、衣著華麗的主顧,也正站在各個隔間外,對著那些被關起來的奴隸挑挑揀揀。
他們的態度看起來都十分和藹,並沒有像對待普通貨物那樣肆意辱罵,而是在仔細觀察、詢問,儼然像是一場人才市場的面試。
林客環顧四周後越發覺得,這次的選擇是正確的,在這座【自由港】的地下世界裡才真正藏著不少的人才。
而就在林客仔細觀察、心中盤算之際,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卻是從最近的一個圍欄內傳來,打破了他的思索。
「這位大人,日安。」
聲音的主人正站在圍欄內,微微躬身,對著林客的方向恭敬地行禮。
他的目光誠懇,帶著一絲希冀,繼續說道:
「不知道這位大人是否需要一個合格的學者?我叫拉瓦錫,很高興可以為你服務。」
林客循聲望去。 只見那名被關在隔間內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面容方正,眉眼深邃,鼻樑高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卻打理得頗為整潔。此人頭髮也被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看著頗有貴族范。
眼見林客投來目光,那位名叫拉瓦錫的學者,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連忙又開口道:
「噢,這位心善的大人,懇求你能夠救救我,我不想再待在這個牢籠裡面了,我是一名鍊金師,我有知識,我能為你效力。」
林客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頭對著站在一旁,負責看管隔間的守衛隨口問道:
「這個人有什麼用?多少錢能買?」
那守衛眼見這位看起來就身份尊貴的大主顧對這個奴隸感興趣,臉上立刻堆滿了殷勤的笑容,連忙湊上前,恭敬地回答道:
「大人,這個傢伙是個學者,他會讀寫文字,還會算數,精通算術和文書,據抓他的人所說,是在進攻一個南方的貴族領主莊園時順便抓到了他。他的要價不高,只要兩百個金弗。」
「還有,我會鍊金,大人,我會鍊金!」
眼見那守衛只說出了自己會讀寫和算數,沒有把自己最為拿手,也最可能被看重的手藝說出來,一直安靜等待的拉瓦錫連忙急切地開口補充道,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生怕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來這裡已經好幾天了。
身為一名學者,一名掌握著先進知識與技藝的南方學者,拉瓦錫的內心充滿了驕傲與不甘。 他曾是南方【大書庫】的優等生,前途無量,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那些該死的【瓦蘭迪亞】暴徒,讓他的家園被毀,家族覆滅,他也不幸被海盜擄掠,輾轉來到這座【自由港】,淪為了待售的奴隸。
他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目前的處境,如果再不能被這些北方的貴族主顧選中帶走的話,他很快就會被帶到公開的拍賣台上,被當做普通貨物一般進行最後的拍賣。
而要是再沒有人願意出價買下自己,等待他的,就是被歸納到那些毫無價值的低等奴隸當中,被賣到遙遠的礦山或農場,成為一名永不見天日的井下礦工,日復一日地勞作,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悲慘地死去。
這是他最為恐懼的事情。
現在的他,也不想要再說什麼自己身份高貴、家族會送來贖金之類的廢話了。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最快地離開這裡。
只要能被買走,只要能重獲自由,他就有機會逃脫,有機會返回南方的家園,重振旗鼓。
所以,他必須抓住眼前的每一個機會,向這位看起來像是潛在買主的大人,極力推銷自己。
而此時的林客,也在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