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男爵的老城堡坐落在一片緩坡之上,與自家的莊園連靠在一起。
那是他父親、爺爺、爺爺的父親等等,歷經多代人的努力下,攢夠錢才修建起來的,現在也是傳到了他的手中。
城堡外面的木牆被經年的風雨侵蝕得發黑,屋頂因為長時間未修理,也是長滿了枯草,整座建築從裡到外,都透露著陳舊頹敗的氣息。
此刻,這位男爵正坐在書房,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那套同樣傳了好幾代的盔甲,心情煩悶。
就在幾天前,他領地內的莊園遭了劫。
一夥來歷不明的土匪趁著夜色突破了莊園的木柵欄,搶走了囤積的羊毛與半船醃製的羊肉,還打傷了幾名留守的農奴,吊死了一個稅收管事。
等他得知消息,集結起領地內的多名騎士和三十餘名扈從火急火燎地趕去支援時,那伙土匪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和被燒毀的穀倉。
而那些莊園內的倖存者們,紛紛都表示他們見到了魔鬼,這一切都是魔鬼乾的。
魔鬼?
屁的魔鬼!
那肯定是不知道從哪裡遊蕩來的山民,又或者是森民,甚至是諾德人幹的。
並且這已經是本月發生的第三起劫掠案了。 白羊男爵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髮,目光掃過桌上那一小箱沉甸甸的金弗。
那是他這段時間,從領地內過往的商隊上徵收來的過路費。
他放下手裡的臂甲,伸手拿起一枚金弗,金弗的冰涼觸感透過木箱傳來,卻讓他覺得渾身發燙,立即又扔了回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若是放在從前,他根本不會有這些煩惱。
白羊男爵的領地毗鄰林客伯爵的【渡鴉領】,中間只隔了一條不算寬闊的小河支流。
當初林客伯爵剛在【北境】崛起,一心想要發展商貿,打通南北的商路,還曾經親自率領軍士四處清剿土匪強盜。
那時候,就連盤踞在白羊男爵領地周邊幾座山林里的土匪,也被林客伯爵的軍隊一併掃蕩乾淨,連帶著周邊幾股覬覦羊家產業的流寇也被斬草除根。
這讓原本就不擅長戰鬥、視軍隊為燒錢累贅的白羊男爵省下了一筆天大的開支。
畢竟在這個亂世,想要剿匪,就必須組建專職的軍隊,而戰士們不是活聖人,沒有糧食物資和賞錢,沒有人會為自己賣命。
就拿白羊男爵自己領地內那為數不多的騎士來說,每一次召集他們出征剿匪,都得從倉庫里搬成袋的糧食、成箱的布匹,甚至還要額外支付金弗作為犒賞。
當然,他也可以不拿出這些錢來,而是以領主老爺的身份,強行讓騎士們服役,一分錢不要地為自己戰鬥賣命,可是這樣一來,那些騎士老爺們能夠出多少力氣,那就另當別論了。
畢竟這些騎士並非由他冊封,那都是追隨自家祖輩一路浴血廝殺、受封爵位後傳承下來的騎士後代。他們與自己之間,根本沒有先輩那般深厚的羈絆與情誼。 白羊男爵是什麼人?
他是連一枚銅尼爾都捨不得輕易花出去的主。
為了省下剿匪那筆開銷,他寧願讓莊園周邊的土匪偶爾滋擾一下,也不願輕易調動軍隊。
如今有了林客這個免費護路的鄰居,他自然樂得清閒,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柜,把莊園城堡的安全保障,全寄托在林客伯爵的主動上。
原以為靠著隔壁鄰居的幫助,自己就能減少軍費支出,省下錢來維繫自己的貴族體面生活,可這份安穩卻在前不久,被一封來自金羊伯爵的密信打破了。
信是金羊伯爵的親信連夜送來的,牛皮信封上印著金羊家族的羊角紋章,通篇只寫了一件事:
讓自己給隔壁的林客伯爵找找麻煩,最好能截下他的商隊,給林客製造阻礙。
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白羊男爵的表情堪稱精彩。
啊?
我嗎?
開什麼玩笑?
自己可是林客的鄰居啊! 林客是什麼樣的人,自己可再清楚不過了。
別的不說,就說前段時間對面領地搞出來的那個什麼屯田政策,那所謂的屯田區,距離他的領地不過一河之隔,站在白羊男爵城堡的城牆頂端,甚至都能隱約地看到對面的景象。
每次他巡查領地,路過河邊時,河對面除了一望無際翻湧的麥田,還有那整齊集結、反覆訓練的農奴軍。
是的,在白羊男爵眼裡,那些既要下地幹活,又要集結訓練,還被限制自由出入莊園的屯田兵,本質上還是農奴。
一群被圈養起來的農奴。
可農奴歸農奴,當他仔細觀察那些訓練中的軍士時,卻被狠狠震撼了。
這些人集結起來,列陣、衝鋒、射箭,整出的動靜極為壯觀,絲毫不輸那些職業脫產軍士。
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時,白羊男爵嚇得連夜召集了所有騎士,躲在城堡里不敢出門,還特意偷偷買通了一個住在河邊、嫁給林客屯田兵的農奴家屬,想打探清楚對面的虛實。
那家屬收了白羊男爵一枚銀蘇,還在城堡里給管了一頓飯之後,這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像是這樣的屯田區,林客伯爵在他的領地內足足建了好幾個,每個屯田區都能集結上千名訓練有素的戰士。
也就是說,林客那邊,隨隨便便就能拉起幾支上千人的軍隊!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般在白羊男爵的腦子裡炸開,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反抗心思。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地知道林客的實力有多恐怖。 如果自己的鄰居在邊境屯了百八十名戰士,那他肯定會無比生氣,立刻召集領地內的騎士和扈從,上門去討要說法,質問對方是不是想打自己的主意。
如果對方的戰士的人數多達數百,那他就得好好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得對面的大爺不高興了,要麼趕緊備上厚禮上門道歉,要麼就向曾經的主家金羊家族求援,尋求庇護。
可如果對面的戰士多達上千,那他覺得自己還是該吃吃該喝喝算了,也別折騰了。
畢竟林客老爺真要動怒,直接讓河對面這千把訓練有素的戰士殺過來,憑他那十幾名騎士、三十餘名扈從以及百來號徵召兵,根本抵擋不了,到時候不僅領地保不住,自己這條小命恐怕也得搭進去。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白羊男爵在河邊觀察了林客的屯田兵足足半個月,最終還是決定放平心態,該幹嘛幹嘛,總之絕不主動招惹這位惹不起的大佬。
可金羊家族那邊的來信,卻硬生生打破了這份默契。
白羊男爵和金羊伯爵同屬羊家分支,只是當年他的祖先分家時,只分到了一塊不算富庶的男爵領,領地的產出大多是和羊相關,並不富有。
而金羊伯爵的領地卻不一樣,那裡是真有金礦,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富庶,在實力上也遠遠不是自己可以比較的。
白羊男爵雖然眼紅得不行,但是卻也不得不屈服於這位實力更強的主家伯爵。
金羊家族是羊家的正統,掌握著【北境】東部的話語權,若是得罪了金羊伯爵,他這個小小的男爵恐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但是金羊伯爵不好惹,林客伯爵那邊同樣不是可以輕易得罪的主。 一邊是不敢得罪死的林客伯爵,一邊是不能得罪的主家金羊家族,夾在兩大勢力中間的白羊男爵,只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是地獄難度。
在兩位大佬的威壓之下,白羊男爵屬於是進退兩難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左右逢源,儘可能做到兩不得罪。
對林客伯爵那邊的商隊,他只象徵性地多徵收些過路費,以此作為自己幹活的證據。這樣對金羊家族那邊他也能交差。
甚至他還留了一手,那些商隊的過路費,都是他手下的騎士扈從具體執行的,真要是林客伯爵興師問罪而來,他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手下身上,說自己毫不知情,是下屬擅自行動,到時候大不了把那幾個騎士交出去賠罪,自己頂多挨頓罵而已。
可問題很快就浮現了。
按照白羊男爵的預想,林客伯爵肯定會在商隊被刁難後,第一時間派人來詢問自己,甚至上門對峙。
可現實卻是,這件事遲遲沒有發生,這和他設想的情況完全不對。
按照他的預想,只要林客伯爵的人一找上門,自己直接就認慫,然後把收到的錢全部返還,這樣一來估計對方也不好多說什麼,而金羊伯爵那邊,也剛好可以用自己被威脅的理由搪塞過去,這件事情就算完了。
可問題是林客老爺他沒有派人上門啊!
哪怕後來為了儘快解決這件事,他暗中加大了關於林客伯爵商隊的賦稅,將過路費翻了三倍,甚至故意拖延商隊的通行時間,就想要讓林客伯爵那邊注意到這裡。
可問題是那邊也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派使者來質問,也沒有調動軍隊壓境,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要是放在平常,白羊男爵一定高興得跳起來,因為這意味著自己能多賺一大筆金弗。
可在見識過林客邊境的屯田軍後,他卻根本不敢這麼想。
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心情越來越鬱悶,到最後,甚至演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對方沒有第一時間來報復,是不是意味著,林客在退縮和忍讓?是不是他的實力還不夠強,不敢輕易和金羊家族翻臉?
可下一秒,他又狠狠甩了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掐滅。
別傻了!
按照林客伯爵的實力和以往事跡,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退縮忍讓?
白羊男爵只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黑暗,他逐漸意識到,這件事情根本不是自己這個小小男爵能摻和的。
這根本就是林客和金羊伯爵兩大勢力之間的博弈,而自己,就是那個被隨手推出去的、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棄子。
兩方都不想得罪,最終卻落得個兩頭不討好的下場,這讓白羊男爵的內心此刻簡直是鬱悶到了極點。
他看著桌上那一小箱從林客商隊身上收來的金箔,心裡五味雜陳。
這收上來的錢,他是一分都不敢花啊! 他甚至還異想天開,現在要是帶著這箱金子上門去找林客伯爵請罪,跪在地上把錢還給他,再好好道歉,對方會不會寬宏大量,原諒自己之前的行為?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林客是什麼人?那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自己這點小小的把戲,在他眼裡恐怕就是小孩子過家家,說不定自己剛上門請罪就被砍了頭。
失算了失算了,自己之前的做法真是失算了。
白羊男爵坐在椅子上,糾結了半天。
就在他猶豫不決,快要做出決定的時候,書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還帶著極致的恐懼,像是有人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瞬間打破了書房的安靜,將白羊男爵嚇得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誰?!」
白羊男爵平復心情,連忙拿起一旁自己的佩劍,朝著屋外走去。
他的城堡里雖然沒有太多護衛,但也有幾名忠心的農奴和僕役,平日裡都規規矩矩的,大晚上的根本就不會打擾到自己,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
難道是之前劫掠自己莊園的土匪闖進來了?還是說發生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白羊男爵走出房門,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冷汗,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朝著外界大聲喊道: 「外面怎麼回事?誰在尖叫!」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他的管家舉著火把,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如同紙一樣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人!魔鬼……魔鬼!大人!」
白羊男爵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慌了,上前一把抓住管家的胳膊,厲聲問道:
「到底出什麼事了?快說!」
管家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門外,聲音發顫地說道:
「剛……剛剛有農奴來報,說……說在馬廄那邊看到了魔鬼,我……我去看了,真的,真的有魔鬼!」
「魔鬼?」
我的莊園裡有魔鬼?
白羊男爵的瞳孔驟然收縮,不由得怒道:
「胡說什麼,我可是給教會捐了錢的,神父說了主會庇佑我,任何魔鬼見了我都會避開的,走,去看看是哪個該死的混蛋在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