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時光在惶恐與煎熬中緩緩流逝,白羊城堡徹底被恐怖的魔鬼事件造成的陰霾籠罩。
每到深夜,哪怕是風掠過的聲響,都能讓守在城門處的護衛嚇得渾身驚顫。
但好在躲在城堡內,不敢踏出半步的白羊男爵,終於等來了自己耗費重金請來的神父。
這些天裡,他幾乎被那夜的恐怖場景逼瘋,整日把自己關在臥室里,生怕黑暗中再次浮現出那些獸首怪物的身影,生怕城牆上懸掛的腐爛頭顱再次映入眼帘。
白羊男爵現在一閉眼,腦海里就是滿地的馬血、晃動的頭顱、綠油油的鬼火以及那些長角魔鬼。
他整夜整夜被噩夢糾纏,醒來時渾身冷汗,衣衫盡數濕透,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神里滿是揮之不去的驚懼與疲憊。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派人四處打聽,不惜開出重金,終於從外地尋來了一位據說身負光輝主青睞的神父。
聽聞這位神父一降生便周身沐浴神光,自幼便能感知神明旨意,對付邪祟魔鬼有著獨有的秘法,是真正被神明選中的神選之人。
得知神父一行人抵達城堡的那一刻,白羊男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臥室里衝出來,親自趕到城堡大廳等候,等於將這位神父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大廳里燃著溫暖的爐火,卻驅不散男爵心底的寒意,他侷促地來回走動,雙手不停交握,時不時朝著大廳門口張望,神色既期待又緊張。
片刻後,身著袍衣的年輕神父在管家的引領下緩步走入大廳。
來人是布倫,此時的他,一襲灰袍襯得氣質頗為溫潤聖潔,全然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深受神明庇佑的神職人員模樣。 與他平日裡身披鎧甲,手持戰劍砍人的戰士形象判若兩人。
布倫目光平靜地掃過端坐主位那面容憔悴不堪的白羊男爵,只是微微頷首,隨即開口:
「爵士,你不夠虔誠啊。」
白羊男爵渾身猛地一顫,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被徹底牽動,心底的慌亂與緊張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些日子被魔鬼糾纏,他本就暗自懷疑是不是自己的信仰不夠虔誠才被這種邪惡的生物盯上,此刻被這位年輕的神父直言點破,更是方寸大亂。
他哪裡還顧得上領主的身份,當即從座位上站起身,腳步踉蹌地向前幾步,語氣急促,連忙擺手解釋道:
「噢,不不不,神父閣下,你誤會了,我,我一直都是虔誠的光輝主教徒,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我每周都會準時前往教堂禱告,風雨無阻,每一次禮拜都不曾缺席,我……我還給教會捐錢,買過贖罪券,祈求神明寬恕我的罪過,我一直都謹遵神明的旨意行事,我很虔誠的!」
他語速極快,生怕慢上一分就會被神父認定為不虔誠,因此說話時雙手也在不停比劃,極力想要證明自己對光輝主的虔誠信仰。
而在白羊男爵對面的布倫,靜靜看著眼前這位方寸大亂的男爵,心底不由得一陣莫名好笑。
他哪裡是什麼天生神選的神父,不過是遵循林客大人的事先安排,照著提前約定好的話術,前來演一場傳教的戲碼罷了。
眼前白羊男爵的慌亂與恐懼,全然在預料之中,這場針對性的布局,早已將這位膽小貪財的男爵徹底拿捏。 強壓下心底的笑意,布倫面上依舊維持著沉穩,緩緩抬起手,語氣低沉,開始按照事先備好的說辭對著白羊男爵侃侃而談:
「男爵大人啊,並非我有意指責你,只是你和你的領地早就被神明拋棄了啊。
我一路趕來,剛踏入你的領地邊界,就感受到了濃郁的地獄氣息,等見到你本人,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的額頭上布滿了神明失望的黑線,那是神明降下的懲戒,更是死神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記……」
他刻意放緩語速,仿佛每一個單詞都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看著對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更加慘白,繼續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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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即便睡著,也會被無盡噩夢纏身,渾身冷汗,心神不寧?
那就對了!這就是你被神明拋棄之後,成為被神明遺忘的褪色者的徵兆,你身上的神明賜福正在一點點消散。
你將會慢慢地,再也感受不到神明的庇佑,再也無法獲得神明的恩典,感受不到賜福,最終被邪惡力量徹底吞噬!
你之所以會見到魔鬼,會在領地中遭遇如此多的詭異之事,正是因為你失去了神明的庇佑,邪惡的存在才敢肆無忌憚地靠近。
如果再不及時處置,不重新獲得神明的寬恕,那些魔鬼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離你越來越近。
起初,它們只是在領地外圍徘徊,不敢輕易靠近城堡,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堂而皇之地進入城堡進入莊園,在你的庭院裡遊蕩,再往後,便會悄無聲息地潛入你的臥室,站在你的床頭,盯著你熟睡的模樣……
呵呵,接下來的後果不用我多說,男爵大人你也能想明白吧?」 布倫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毒針,一針針扎進白羊男爵的心底,他刻意營造的語言氛圍,加上那夜真實發生的恐怖場景,瞬間讓男爵心底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碎。
隨著布倫神父的這一通看似有理有據,實則滿是忽悠的話語,白羊男爵的神情從最初的慌亂,徹底變成了極致的恐懼,整個人都開始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顯然,對於自己領地內出現魔鬼、被神明拋棄這件事,他早已焦頭爛額,無計可施。
那天夜裡,他帶著護衛連滾帶爬逃回城堡,第一時間下令緊閉城門,加固防禦,萬幸的是,密林里出現的那群獸首魔鬼並沒有追上來,他們暫且保住了性命。
可那夜親眼所見的血腥與恐怖,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里,再也無法抹去。
那段經歷,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每晚都會在夢境中反覆上演,他夢見滿地的戰馬屍體,夢見城牆上懸掛的頭顱朝著他獰笑,夢見獸首怪物衝破城門,將他徹底吞噬。
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讓他徹底崩潰,整日疑神疑鬼,哪怕城堡內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嚇得他躲在桌底不敢出聲。
有好幾次,他都收拾好自己積攢的金弗與貴重物品,想要直接卷錢跑路,永遠離開這個被魔鬼纏身的恐怖之地,再也不回來。
而且,這場恐慌並非只籠罩著他一人。
那天夜裡隨行的護衛們,也都親眼目睹了所有恐怖場景,回去之後便神神叨叨。
居住在城堡附近的領民們,也漸漸得知了魔鬼降臨的消息,短短几天時間裡,領民們接二連三地收拾行李,不顧一切地逃離。
即便這樣會放棄耕種的田地、放棄賴以生存的工作,那也要遠離這片被魔鬼籠罩的土地。 對於底層民眾而言,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未知邪惡的恐懼,足以擊潰任何一個堅定勇敢之人的決心,更別說這些手無寸鐵的普通領民。
領地內的領民越來越少,農田逐漸荒蕪,城堡里的僕役也走了大半,偌大的白羊領地,如今變得人心惶惶。
但這些事情,對於現在的白羊男爵而言都已經不重要了。
錢財、領地、領民,在自己的性命面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在乎,只想要徹底驅散領地內的魔鬼,讓那些可怕的、恐怖的邪惡存在永遠遠離自己。
那夜直面魔鬼的經歷,他這輩子再也不想要經歷第二次,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早已讓他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氣,只想抓住眼前神父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因此,面對著眼前這位自己花費高價請來的神父,白羊男爵放下了所有貴族的驕傲與體面,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恭敬與虔誠。
他雙腿一軟,當即匍匐在布倫的腳下,雙手緊緊抓住神父的衣角,語氣急促而懇切,帶著無盡的哀求:
「噢!光輝主在上!求神明寬恕我的罪過,神父大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願意……我願意為此貢獻出我所有的財富,全部捐給教會!
不,不僅如此,我還,我願意捐出領地內最肥沃的一片土地,無償獻給教會修建新的教堂,讓主的信仰在這裡得以傳播,我要修建一座最宏偉的教堂,日夜供奉吾主,永不停歇地禱告!」
聽著腳下男爵無比虔誠、近乎歇斯底里的禱告,饒是已經客串過幾次神父,有過不少傳教經驗的布倫,也不由得對他的虔誠默默點頭讚許。
大片肥沃的土地,一座宏偉的教堂,還有男爵盡數捐獻的財富,這對於新教在【北境】的傳播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同時,他也對林客大人前些日子安排的恐嚇手段有了全新的認知。
這位白羊男爵大人怕是真的被嚇過頭,徹底被嚇破膽了才會如此不顧一切,要是真等他回過味來,或許又是另一種態度。
當然,這樣的想法布倫是絕對不會當場表露出來的。
他維持著面上的平靜,輕輕抬手,示意白羊男爵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然溫和的笑意,語氣平緩地說道:
「男爵大人的虔誠我已然知曉,我大老遠從外地趕來,一路奔波,著實有些疲憊,想要先回房間休息片刻,具體的驅邪傳教事宜,我們明日再細細商議,如何?」
白羊男爵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神父會突然提出休息,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不迭地點頭,語氣滿是恭敬:
「噢,好的好的,當然可以!神父大人一路辛苦,理應好好休息!」
說罷,他立刻轉頭,朝著大廳外高聲喊道:
「來人啊!速速去羊圈挑選一隻最肥的羊,我要為神父大人籌備最豐盛的晚宴,款待尊貴的神父閣下!」
吩咐完下人,白羊男爵依舊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氣度不凡的布倫神父,眼神里滿是討好與敬畏。
他眼珠一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連忙湊上前去,壓低聲音,一臉諂媚地小聲問道:
「那個……神父閣下……你晚上是需要小男孩還是小女孩……」 這話一出,布倫臉上的神色僵住,嘴角的笑意凝固,眼底滿是錯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可從未想過還要接受這般離譜的安排,一時之間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只得連忙沉下心神,神色嚴肅地擺了擺手,言辭決絕地拒絕了白羊男爵的荒唐安排。
白羊男爵見狀,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得連連點頭,親自將布倫引到城堡內最寬敞舒適的房間,再三叮囑僕役好生伺候,這才滿心忐忑地退了出去。
布倫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房門,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長長舒了口氣,原本強裝的沉靜盡數褪去,緊張的心情也得到了些許緩解。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景色,不由得回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滿心感慨。
說實話,當初被林客老爺看中,挑選他去當神父、從事傳教工作的時候,他的內心是懵逼的。
一直以來他都是林客大人麾下一名忠誠的戰士,每日刻苦訓練劍術、格鬥技巧,心中唯一的目標,就是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
就像教授他戰鬥技巧的羅蘭克林爵士一樣,憑藉著高超的戰鬥本領,得到領主大人的賞識,獲得騎士頭銜。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隨著林客大人在【北境】大力推行新教,新教信仰在【北境】各地大肆傳播,信徒越來越多,林客大人猛然發覺,自己手頭原本就不多的神父教士,徹底不夠用了。
各地都需要神職人員主持儀式、傳播教義、安撫信徒,這成了新教擴張過程中最大的麻煩。 但這件看似棘手的事情,在林客大人眼中,解決起來卻頗為簡單。
一番思索之後,林客大人直接從麾下忠誠的戰士中,挑選出一批忠誠度極高、長相周正、頭腦機靈、能說會道的人手,布倫便是其中之一。
隨後,林客大人叫來古德神父,為他們簡單舉行了一個倉促的洗禮儀式,簡單培養之後,便直接將他們派上用場,讓這些人搖身一變,成了傳播新教的神職人員。
這樣違背正統教義、不合禮法、極其離譜荒唐的操作,放在其他地方這麼幹,是要被掛起來當燒烤的。
可在林客老爺的強勢主持下,卻又顯得那麼順其自然,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於是乎,原本一心想成為騎士的布倫,徹底開啟了自己截然不同的傳教生涯。
而他的傳教工作,和一開始想像中走街串巷,對平民宣揚新教教義,講解神明旨意的模樣完全不同。
林客大人單獨給他安排的任務,難度遠比普通傳教要大得多。
或許是看中了布倫頭腦靈活,應變能力強,林客給他量身制定了一套獨有的傳教流程:
某地出現詭異恐怖事件、傳出邪祟魔鬼出沒的消息、當地貴族或民眾恐慌不已、高價請來新教神父、布倫現身一番話朮忽悠、順利解決惡靈魔鬼、當地眾人徹底信服新教、堅定新教信仰……
至於其中的什麼惡靈啊、魔鬼啊之類的東西為什麼出現,那別管,反正事情是新教神父解決掉的就對了。
布倫不知道麾下還有多少曾經的同伴和自己做著同樣的傳教工作,也不知道這般離譜的傳教方式,是否會觸怒真正的神明。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如今的身份地位全都是林客大人給予的,他只需無條件服從命令,完成好林客大人交代的任務,獻上自己百分百的忠誠便足夠了。
其他的事情即便再離譜再違背常理,也都無關緊要。
反正他心底堅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林客大人,想來光輝主也不會真的怪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