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林客【渡鴉】伯爵是這些年在北方新崛起的一個領主?酒館裡的那些人傳得可真是離譜,酒鬼們都說他的實力強得可怕,甚至已經能威脅到他們的王了,有那麼厲害嗎?」
「噢,光輝主在上,那些愚蠢的傢伙純粹是胡說,一個突然發跡的蠻子首領罷了,又能有多大的本事,也就是那些吟詠詩人為了掙錢才傳唱得邪乎,實際上也就那樣。
況且你不懂北方的規矩,這裡根本沒有國王一說,他們名義上的最高首領只是大公,還算不上國王的稱謂。」
「都是統治者吧,不都差不多嗎?」
就在兩人隨口交談的間隙,這支從南方遠道而來的船隊,已經緩緩停靠在【老冰湖】區域的碼頭邊。纜繩固定後,幾名水手搬來了木板,搭在岸邊的碼頭上。
為首的兩位商人一高一矮,正站在船板前端,一邊低聲閒聊著北方的傳聞,一邊不停回頭,朝著船上吆喝呼喊,催促著船上的水手們抓緊時間卸貨,儘早將船上的貨物清點搬運完畢。
他們都是從【南方城邦】千里迢迢趕來北方的行商,在此之前,他們從來都沒有涉足過北方的生意,甚至一直刻意避開北方這條商路。
在他們長久以來的固有認知里,北方這片土地除了野蠻、粗鄙以及混亂之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就是一片未開化之地。
在他們眼中,北方那些頂著貴族頭銜的統治者,全都是茹毛飲血不講規矩,並且還都是肆意妄為的野蠻人,行事全憑喜好,根本不會遵守那高尚的商業規則。
他們這樣從南方過來的體面商人,一旦踏入北方地界,人身安全和貨物安全都完全無法得到有效的保障,所以即便知道北方有利潤空間,他們也始終不敢踏足。
可是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南北商路越來越通暢,身邊那些膽子大、敢於冒險的夥伴們,一次次往返於南北之間,跑通了這條遠途商路。
每一趟行程都可以讓這些原本和他們一樣的同行都賺得盆滿缽滿,帶回的利潤也是遠超南方本地的小本生意,財富積累的速度也讓他們這些固守南方市場的商人們看得眼紅不已。 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靠著南北貿易發家致富,原本一直謹慎的這兩位商人,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欲望,下定決心追隨已經跑通路線的大部隊。
他們咬牙籌措了本錢,也做起了這條風險很高,但是利潤同樣也是極高的遠途生意。
而為了這一趟北方之行,他們還做了充足的準備,仔細打聽了北方貴族們的喜好,最終選定了最穩妥、利潤最高的主打商品。
糖塊。
這種經過工坊精製的糖塊,在南方地界並不算太過稀缺,雖然只有大型工坊才能集中規模化生產,普通小作坊都沒有足夠的工藝和原料進行大批量製作。
但是在物資更加匱乏,工藝更加落後的北方,精製糖塊卻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件,是只有上層貴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普通的低等人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
北方的貴族階層大多偏愛甜味,卻沒有精製糖的生產能力,只能依靠外來商人販運,對糖塊的需求很大,也願意為此付出高昂的價格。
所以這一次,他們商隊的貨物中,精製糖塊占據了至少六成以上的份額,是絕對的核心商品。
在他們的盤算里,只要能順利將這批糖塊賣給北方的貴族,以北方貴族願意付出的價格,他們至少能獲得五倍以上的利潤。
而這一趟行程的收益,足以抵得上他們在南方做三五年小生意才有的總收入。
可是即便已經下定決心踏入北方,對利潤充滿期待,在內心深處,這些南方商人依舊對北方的一切抱著極深的偏見和鄙夷,絲毫沒有改變自己固有認知的想法。
他們打心底里覺得,北方全是未開化的野蠻人,沒有文明、沒有規矩、更沒有體面。 而這些自認為來自文明開化的城邦國家、受過先進商業薰陶、講究體面的正經商人,願意放下身段來到這片蠻荒之地做生意,本身就是給足了北方人面子,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榮幸。
他們也篤定自己從南方帶來的這些精製糖塊、精緻織物、香料等等稀罕奢侈品,一定會在北方市場大賣,被北方的貴族們瘋搶。
兩人順著船板走下碼頭,踩在石質地面上,一邊打量著碼頭周邊略顯簡陋卻秩序井然的環境,一邊繼續著之前的閒聊。
他們的腳步緩慢,在詢問了路人旅館的位置後,便朝著碼頭附近的市集方向走去,打算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再慢慢對接銷路。
碼頭工人來回穿梭,搬運著各類貨物,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卻沒有絲毫的混亂,所有人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地面乾淨整潔,和兩人想像中混亂骯髒、嘈雜無序的景象完全不一樣。
只是兩人滿心都是對北方的偏見,根本沒有留意周邊環境的不同,依舊自顧自地低聲交談。
高個子商人左右環顧一圈,壓低聲音,湊近同伴,再次開口說道:
「對了,我還聽聞過【瓦蘭迪亞】的國王前不久又率領軍隊打贏了一場漂亮的戰役,擊潰了【帝國】的軍隊,地盤又擴大了不少。
他麾下的軍隊我也見過,是我這一路走來見過最強大的軍隊,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不出意外的話,十年之內,他很有可能登臨【帝國】皇位,成為整片大陸的頂尖統治者,當之無愧的皇帝。」
矮個子商人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輕視,隨口反駁道:
「不過是短短几年時間的得勢罷了,那傢伙就是個粗魯的野蠻人,據說吃飯都是用手抓的。
說到底,他和他麾下的人原本就只是一群靠著販賣武力,給人當僱傭兵的下等人,哪裡能和傳承百年的大家族相提並論。 光輝主在上,我敢斷定,他也就是一時的風光,用不了多久就會快速衰落下去,就和北方這個什麼鳥伯爵一樣,都是暴發戶,很快就會沒落下去的。」
然而高個子商人並不認同同伴的說法,皺了皺眉頭,立刻開口反駁:
「話不能這麼說,凡事都沒有絕對,那些傳承百年的老牌貴族,祖上也不是天生就是貴族,誰家的祖上不是從底層一步步打拼上來的?
他們現在是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享受著傳承百年的地位和財富,可十年前、百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時候,他們的祖先說不定就和你我一樣,都是底層出身,需要四處奔波掙辛苦錢,討生活的普通人,不過是偶然抓住了機會,這才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的。」
矮個子商人依舊固執己見,連連搖頭,根本聽不進同伴的辯駁: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時代早就變了,當年他們抓住了機會,成為了老爺,現在早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個世界的規矩早就定好了,貴族就是貴族,平民就是平民,生來就有各自的位置,各自的身份。
普通人只要老老實實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不要去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事情,好好低頭過日子,對上位者保持恭敬就足夠了,其他的念想都是罪惡的,連想都不要去想。」
兩人一路從南方乘船北上,在船上的時候,就已經圍繞這個階層機遇的話題爭論了一路,誰也說服不了誰。
下船之後,話題再次繞了回來,高個子商人正打算再次開口,就這個話題繼續和同伴辯駁,說出自己的觀點。
突然,他的目光卻突然被碼頭街道前方的景象牢牢吸引,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到了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整個人呆立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連呼吸都下意識放緩了。 矮個子商人正等著同伴繼續和自己爭論這個有意思的話題,見他突然停下話語僵在原地,也是滿臉疑惑,剛想開口詢問,就被高個子商人猛地拍了一下肩膀。
高個子商人的動作帶著明顯的僵硬,甚至連力道都有些失控,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指著前方街道的方向,示意矮個子商人順著自己指的方向看過去。
矮個子商人被同伴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頭霧水,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過頭看了過去。
只是這一眼,就讓他瞬間和高個子商人一樣,整個人徹底愣在原地。
只見前方寬敞平整的街道上,正有一支隊伍整齊列隊經過。
隊伍里的所有軍士全副武裝,身上披著統一的鎧甲,頭上戴著制式統一的覆面盔,身上穿著統一色調的黑色制式罩袍,每個人的手中,都拿著同樣的鉤矛槍。
這些軍士全程排成規整的三列橫隊,沿著街道穩步前行,隊伍散發著一種令人震撼的整齊肅穆感,極具壓迫感。
這支隊列很長,從街道的拐角處延伸向前,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到隊伍的盡頭。
最讓人震驚的是,這麼多人數的隊伍,同步前行的時候,每一名軍士的每一次邁步,抬起來的都是同一隻腳,落下的時機也是完全一致。
一眼看上去,明明是成百上千人在一起行軍,可所有人的動作完全同步,卻又整齊得如同一個整體。
地面上傳來的踏步聲厚重沉穩,但是節奏卻是完全統一,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一群人在行走,反倒是只有一個人在震耳欲聾地踏步,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也讓人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
街道兩側原本往來行走的行人看到這支隊伍經過,全都自覺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路邊,所有人都注視著這支隊伍前行,保持著沉默。 時間仿佛過得很快,又仿佛過得格外漫長,兩人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支整齊的隊伍從眼前一步步經過。
直到很久之後,隊伍末尾的軍士終於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兩人眼前經過,直到徹底走遠,這支令人震撼的隊伍才完全消失在街道盡頭。
直到此刻,矮個子商人依舊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愣了許久,才看向身邊街道旁一個距離自己最近的雜貨店鋪的貨主,語氣帶著明顯的難以置信,滿臉驚奇地開口詢問道:
「請問……請問這是誰家的軍隊?居然能做到……能做到……」
他搜腸刮肚,發覺此刻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剛才看到的景象。
店鋪貨主是本地的老領民,早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看著矮個子商人滿臉吃驚手足無措的樣子,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道:
「很壯觀,也很震撼對吧?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這支隊伍行軍的時候也是和你們一個樣子。不過在這裡待得久了,天天都能見到,看多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說著,貨主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笑著開口問道:
「從南方過來的?而且是第一次來這裡?」
矮個子商人依舊沉浸在震驚中,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滿臉疑惑地回應道:
「是……我們確實是第一次來這裡,剛才那支軍隊是那位大人的戰士?」
貨主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滿滿的自豪開口說道: 「難怪你們這麼吃驚,北方就沒有不知道【渡鴉】伯爵大人威名的,剛才的那支軍隊就是屬於他的,他是這片土地的擁有者和守護者。」
一旁的高個子商人也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上前一步,接過話語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那……那些戰士,這就是外面傳聞中,【渡鴉】伯爵麾下的精銳戰士嗎?有著這樣一支強大的重步兵隊伍,伯爵大人的實力確實如同傳聞中一樣強大。」
貨主聞言卻是連忙擺了擺手,笑著糾正兩人的說法:
「精銳?不不不,你們誤會了,那些人根本不是伯爵大人麾下的精銳戰士。【渡鴉】伯爵大人麾下真正的精銳沒有在這裡,你們剛才看到的這支隊伍根本不算精銳,甚至連正規的常備軍都算不上,這些人只是伯爵大人麾下的徵召兵。」
或許是怕兩人聽不懂,貨主連忙再次強調,補充解釋道:
「對對對,沒錯,就是徵召兵,你們也不用露出這麼不敢相信的表情,我說的都是真的。
這些傢伙平日裡根本不是專職打仗的軍士,他們都是伯爵大人領地里的普通領民,主要的營生就是在伯爵大人劃撥的田地里耕種勞作,每隔一段時間才會拉出來訓練,伯爵大人管這叫做屯田,大概就是這個叫法,我也說不太清楚專業的說法。
按照我的理解,說白了,就是平日裡種地耕田的農民,臨時徵召起來組成的隊伍,就是徵召兵,根本不是專職打仗的精銳。
只不過伯爵大人定下了規矩,這些屯田的領民農忙的時候種地勞作,農閒的時候才會被麾下的軍官集中起來訓練,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拉出來走走。
訓練的時間久了,隊列也就練得這麼整齊了,走起來就和你們看到的一樣。
至於他們到底能不能打仗,戰鬥力到底強不強,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們每次列隊都可以走得這麼整齊。」 貨主解釋完,卻是沒有提到這群屯田兵一開始列隊走路也是歪歪扭扭,沒少挨軍官鞭子的事情。並且他們曾經也沒有那麼多盔甲裝備,也就是這段時間才全副武裝起來遊街的。
當然,這樣的話他可不會和這群南方來的肥羊們說。保持自家領主大人的威嚴,然後去看那些南方土包子震驚的表情,也是頗為有趣的事。
即便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商販,也會下意識地因為自己家領主老爺的強大而挺起胸脯,感到驕傲自豪。
看著兩人依舊呆愣的樣子,貨主這才想起自己的營生,笑著開口招攬生意:
「對了,看你們的穿著打扮勉強也算是體面人,來我們這裡肯定是要貿易的吧?
正好,你們要不要買點我店裡的糖塊?都是最新鮮生產出來的,味道很甜,口感很正,價格也公道,比那些南方運過來的貨還要便宜不少,買點嘗嘗不吃虧,好吃的話,我可以大量供應,價格只要南方來的七成。」
聽到貨主最後這句招攬生意的話,高個子商人和矮個子商人才終於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兩人下意識地相互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睛裡都看到了無法掩飾的吃驚和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