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山林間,【巨馬】伯爵駐馬觀望,目光死死鎖定在對面半上坡的【渡鴉堡】方向。
看著城堡內緩緩升騰而起的滾滾黑煙,聽著城內隱約傳出的喧譁混亂之聲,他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心底滿是疑惑。
「怎麼回事?我明明吩咐過讓他們等到天黑了再動手的,怎麼大白天的就點火了?」
按照最開始【巨馬】伯爵的計劃,是挑選數名行事機靈的手下,裝作從前線敗退歸來的軍士,借著報信的名義騙開城門,混入城堡之內。
等到進入城堡的自己人摸清城內守備點位,晚些時候城堡內的守備力量鬆懈疲憊之時,再悄悄解決掉守門衛兵打開大門,同時縱火製造混亂。
然後由他親自率領埋伏在外的騎兵們衝鋒過去,一鼓作氣衝進去,從內到外掌控城堡,從而逆轉戰局。
可眼下混入城內的人手入城不過短短片刻,城內就突然亂了起來,這完全打亂了他原本的節奏。
反常的變故,讓【巨馬】伯爵心底生出強烈的不安。
他第一時間猜測,大概率是潛入的人手行蹤暴露,身份被識破後遭到城內守軍圍剿,被逼無奈之下只能提前動手,倉促縱火。
但是聽那動靜,似乎又有點不太一樣。
難不成城堡內是一座空堡,裡面幾乎沒有守衛?
很快,【巨馬】伯爵就看到不少城堡下方的村落內,有領民似乎是聽到城堡方向的動靜,紛紛走出家門,抬頭眺望城堡方向。
甚至還有不少村民自發提著水桶,拿著長矛等農具,成群結隊朝著城堡方向趕去查看情況。
看著這一幕,【巨馬】伯爵心中五味雜陳。
他當領主也有數十年了,可謂是見慣了領地內的叛亂,以及那些敢於衝撞自己的刁民的醜惡嘴臉。
他們就是一群貪婪的,只會欺詐的蛀蟲,一遇到危險就知道跑的廢物,往往自己只需要派出兩三個拿著長矛短刀的衛兵,就能夠讓這些傢伙跪下來瑟瑟發抖。
這樣的賤民,哪裡來的勇氣,哪裡來的覺悟,能夠豁出性命,去守護自己家的領主老爺呢?
或許他們巴不得自己早點死吧。
一路走來,他親眼見到林客治理下的領地民心安定,上下同心。
途經沿途那些不起眼的村落時,他更是心緒難平,那些村子裡每個攏共都湊不出二十個精壯男人。
可在面對他的屠戮時,這些原本應該膽小乞求饒命的村民們卻依舊會挺身而出,不惜以死相搏,他麾下的騎士們稍不留心之下,都因此損失了好幾個。
【巨馬】伯爵當下嘆氣,也不知道如何表述此刻自己的心情。
心底驚嘆之餘,【巨馬】伯爵也清楚,此刻戰機轉瞬即逝,再也不能拖延。
畢竟他派去賺城的人手並不多,雖然都是一等一的戰鬥好手,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對付三五個還是可以的。
但是城堡外的那些村民們都陸陸續續去馳援城堡,即便他的手下再怎麼能打,也終究會有體力耗盡的時候,到那個時候,他最後的翻盤機會,也將會徹底消失。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衝鋒之際,一道急促的馬蹄聲從側面林間傳來,那騎兵帶來的消息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心。
「大人!城門開了!打開了啊!」
聽聞此言,【巨馬】伯爵再不猶豫,咬牙壓下心底所有疑慮,轉身面向身後蟄伏待命的剩餘騎兵,沉聲大喝道:
「光輝主在上!所有人聽令!為了榮耀,為了勝利!我庫爾斯【巨馬】以家族之名起誓,隨我衝鋒!」
事已至此,無論城內變故是何緣由,他都必須抓住這唯一的破局機會。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他也要拼死一搏。
【巨馬】家族的榮耀,不容褻瀆!不容退縮!
然而此刻追隨在他身後的騎兵,已然不足百人。
因為戰術的失誤,從山谷合圍突圍至今,連日晝夜奔逃,追兵緊咬,前路未知,這支騎兵早已軍心渙散,疲憊到了極致。
一路上,體力不支者掉隊,心生懼意者偷偷潛逃,重傷無力前行者就地離散等死,每天都有人脫離隊伍。
在前路渺茫絕境奔逃的情況下,在【巨馬】伯爵看來,能留存近百騎依舊追隨,已然極為難得。
而且此刻這些依舊緊緊追隨自己的騎兵,早已沒有了出征之時的精銳樣貌。
往日裡,巨馬領的核心重裝衝擊騎兵,人人皆是披掛全套精良騎兵甲冑,一人三馬,甚至四馬,且各有四五扈從追隨,是【北境】數一數二的精銳鐵騎。
但經歷數次血戰,大多數人都被迫捨棄了負重。厚重的重甲,多餘的兵器,備用的物資等等。這些東西要麼在混戰中遺失損毀,要麼因為攜帶不便,只能被眾人就地藏匿或者隨意拋棄。
想要快速長途奔襲,就必須要捨棄一切非必要的負重,而數十斤重的重甲就是其中最為致命的負擔,帶著它,不僅人受不了,馬也是一樣。
哪怕這些甲冑兵器是許多騎士積攢半生的家當,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忍痛捨棄。
如今【巨馬】伯爵麾下的這支騎兵,已經盡數褪去重甲輕裝簡行,看似狼狽,卻也保留了騎兵最核心的機動速度,儼然變成了一支來去如風的輕騎。
【巨馬】伯爵埋伏的位置,在【渡鴉堡】外側一公里左右的一處山林之中。
林客當初選址修築【渡鴉堡】時,特意依託原生山勢林地規劃,城堡依山而建,周邊留存大片原生密林。
並且由於城堡周邊的領地開發時間尚短,城外大片區域未曾開墾,林木茂密,完美遮掩了這支騎兵的蹤跡,為他的埋伏突襲提供了絕佳地利。
若是換作其他那些有著百年歷史的老城古鎮,外圍早就光禿禿的一片,寸木不存了。
在這個時代,木材是民生最重要的燃料與資源,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定居點周邊,所有可用林木都會被常年累月下來砍伐殆盡,絕不會留存大片密林。
樵夫這個職業,就是為了給城市提供燃料而衍生出的一個專門崗位。
沒有多餘思慮,【巨馬】伯爵策馬當先,率領近百輕騎全速疾馳,朝著【渡鴉堡】城門猛衝而去。
戰馬提速,急促的馬蹄聲轟然作響,震徹山野,聲勢駭人。
沿途的村民和駐足觀望的路人,突然看見山林中衝出一隊殺氣騰騰的騎兵,瞬間驚嚇得心神俱裂,紛紛避讓,慌亂朝著道路兩側躲閃逃竄,無人再敢靠近大道半步。
此刻的【巨馬】伯爵滿心都是破城翻盤的執念,全然無暇顧及沿途之人,一心只想趁著城內大亂,城門洞開之時一舉沖入城堡。
也正是因為全員輕裝的緣故,戰馬速度拉滿,整支騎兵隊伍疾馳如風,短短片刻便從山林沖至城堡大門。
臨近城門,【巨馬】伯爵也能夠看見正如斥候回報那般,【渡鴉堡】的正門半敞,通道開闊,周圍並無守衛,足夠戰馬直行沖入,毫無遮擋。
直至抵近城下,他才真正看清【渡鴉堡】的城門布局精妙之處,也意識到這座城堡與【北境】其他的老式堡壘有著明顯的差距。
一般的城堡大門外就是道路,頂多在外挖上一圈護城河,可是【渡鴉堡】的城門做了精巧的防禦改造,城牆主體向前凸起一段距離,正門並未直面外部大道,而是開設在突出城牆的側面。
想要入城,就必須繞過城牆外那類似水池的護城河,然後沿著外側牆體轉角繞行一段距離,才能來到城門通道的位置。
這般入城布局看似繁瑣,卻也讓攻城方無法做到從大門的位置一擁而入。
【巨馬】伯爵終究不是傻子,雖然距離城牆越近,裡面的混亂動靜就越大,但是他自己卻沒有第一時間帶頭跑進去。
他故意放慢了馬速,讓身後的騎兵們先往裡面沖。自己則駐馬留在城門口處觀望局勢,規避遇伏的風險。
麾下騎兵也不多言,策馬快速沖入城門通道,朝著城內縱深突進。
片刻之間,城內的廝殺吶喊聲愈發激烈,比從前更甚。
【巨馬】伯爵抬眼望向城頭,整面城牆上空空蕩蕩,看不到守軍值守,卻沒有任何阻攔攻勢。
先行入城的騎兵也沒有傳出遇伏潰敗,遭人圍剿的慌亂呼喊,只有持續的拼殺動靜。
眼見此景,【巨馬】伯爵心中疑慮稍稍放下,不再猶豫,揮鞭催動戰馬,跟著幾名騎兵繞過門前的水塘,順著牆體轉角沖入城門之內。
踏入城門的一刻,【巨馬】伯爵看清了內部通道的特殊結構,心頭莫名生出一絲詭異之感。
城門內側並非開闊廣場,而是一段規整的弧形通道。
通道橫向寬敞,足夠四五騎並排前行,兩側是筆直矗立的圍牆,牆體呈半圓形弧度向內收攏,視線被圍牆遮擋,無法看透通道盡頭的情況。
翁城?
【巨馬】伯爵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瓮城他見過很多,可是這般半圓形的弧形瓮城卻極為少見,設計得更為精巧刁鑽。
身後的騎兵源源不斷湧入,隊伍順著弧形通道不斷深入,推動著【巨馬】伯爵前進,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破城翻盤的亢奮之中。
【巨馬】伯爵策馬順著弧形圍牆繼續前行,穿過十多米的通道之後,終於看清了瓮城盡頭的真實景象。
瓮城通道正中,被大量實木拒馬和巨型方盾層層堆疊,死死封堵住整條通路,形成一道堅固的人工障礙牆。
障礙之後,站立著十餘名手持長槍硬弩的守衛軍士。人數不多,卻陣型嚴密,沒有絲毫慌亂,正在同自己這邊最前排的騎兵們交手戰鬥。
而在障礙後方不遠處,第二道可以通向內城的城門卻是緊緊關閉,截斷了通往城堡核心區域的路徑,並且隱約可見在內牆上方,還能看到不少手持弓弩的守衛,只不過他們卻是沒有攻擊下方的騎兵們。
此刻,【巨馬】伯爵先前沖入瓮城的騎兵們,正扎堆強攻前方的拒馬盾牆,不斷策馬衝撞揮刃劈砍,試圖衝破障礙。
只不過見到這一幕的【巨馬】伯爵卻是突然心下大驚,他想要拔轉馬頭,卻發覺身邊不知何時已經湧入了太多的騎兵,原本可以讓幾騎並排的道路此刻也被擠得嚴嚴實實。
中計了!
這是一處瓮城,而且是半弧形的,後面的門緊閉著,濃煙正是從後面的城堡內傳來的。
可問題是,要是自己人真的得手的話,那麼眼前這群能夠搬來拒馬和大盾攔路的傢伙,就不應該存在!
【巨馬】伯爵來不及多想,立刻高聲嘶吼,想要傳令全軍後撤、退出城門、脫離陷阱。
「撤退!全部後撤!立刻退出城外!」
可已然為時已晚。
身後源源不斷湧入的騎兵徹底填滿了整條弧形瓮城通道。原本寬敞的通道,此刻被人馬擠得水泄不通,層層堆疊。
前排後撤無路,後排持續前沖,所有人和馬被卡死在瓮城之內,進退不得。
就在此時,瓮城兩側高聳的圍牆之上,悄然冒出數道身影。
只見城堡守衛手持燃燒瓶,在一旁拉瓦錫的指揮下點燃引火布條,居高臨下,朝著瓮城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騎兵密集扎堆的通道位置狠狠投擲下去。
一隻只燃燒瓶破空墜落,接連砸落在地,盡數炸裂開來。
粘稠的火油四下潑灑飛濺,明火瞬間騰起,連片烈焰轟然鋪開,死死封住了瓮城出口。
附著性極強的火油沾衣即燃、沾地不滅,擠在後方的騎兵躲閃不及,身上甲冑、衣袍、戰馬鬃毛盡數被突然升起的火焰引燃。
悽厲慘烈的哀嚎嘶吼聲瞬間響徹整座瓮城。
被烈火纏身的騎兵瘋狂翻滾掙扎,卻被密集的人馬死死卡住,根本無處躲閃。熊熊烈火肆意灼燒著人馬的身軀,滾燙的氣浪裹挾著黑煙朝著天空瀰漫而去。
大火封死退路,前方有盾槍拒馬阻攔,兩側高牆也盡數冒出許多張弓搭箭的守軍,前後盡數被堵死。
短短數個呼吸之間,衝進來的過半騎兵便被困死在這半弧形的瓮城陷阱之中。
看著眼前烈焰滔天哀嚎遍地的絕境景象,【巨馬】伯爵僵在馬背上渾身冰涼,心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