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搖曳，濃密的樹蔭遮蔽了刺眼的陽光，也遮掩了林間幾人的蹤跡。
【巨馬】伯爵站在森林邊緣駐足，順著平緩的山勢抬眼遠眺，目光直直落在半山之上那座嶄新的城堡上。
身旁跟著過來的幾名年輕貴族騎士壓低聲音議論著，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前面就是【渡鴉堡】？」
「這麼大嗎？據說才花了幾年時間就建起來了，這位【渡鴉】伯爵可真富有啊。」
「要是我可以住進去，天天讓我吃肉喝酒都願意。」
「呵，想得美。」
細碎的話語落在耳中，【巨馬】伯爵卻無心理會麾下扈從們的閒談。
之前他沒有見到這座城堡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可是真的等他到了城下，卻又意識到光靠著自己這點人，想要攻城拿下來是痴心妄想。
半山之上，【渡鴉堡】依山而建，牆體厚實，外圍的箭樓、碉塔、垛口排布整齊，顯然是一座經過精密規劃的要塞。
山腳下，村落連片排布，道路平整寬闊，可見這裡的欣欣向榮與富有。
反觀自己目前的處境，一路拼死突圍，晝夜奔襲之下，原本還有數百騎兵的他，如今僅剩百餘殘騎跟隨左右，卻也剩不下多少戰力。
僅憑這點人手，想要正面強攻攻破一座有著完備防禦的城堡，根本是妄想，可以說是沒有半分勝算。
除此之外，那致命的危機也始終籠罩著他。
他雖然帶著殘餘的騎兵一路刻意挑選偏僻山道，規避村鎮人煙，儘量隱匿行蹤前進，最大限度地遮掩行軍蹤跡，但從山谷合圍突圍至今，已然耗費了不少的時間。
加上百騎的行軍動靜一點不小，那麼多人從道路上走過，總歸會留下痕跡。哪怕是一路上順著戰馬的排泄物找來，追蹤到自己這些人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根據之前的經驗來看，林客治理的領地情報體系極為嚴密，即便【巨馬】伯爵萬般謹慎，行蹤大概率也早已暴露。
追兵必然已經鎖定方向，朝著自己的方向又一次合圍過來。他如今身處林客的核心領地，四面皆敵，沒有任何退路緩衝。
一旦再次被大軍圍困，便再也沒有突圍的機會，插翅難逃了。
正面強攻絕無可能，原地滯留更是死路一條。
只可智取。
嗯。
我要智取！
【巨馬】伯爵皺著眉頭思索著，他從來都是以武力出名，日常也並不喜歡動腦子。但是此時此刻，卻也不得不去想辦法來應對這樣的關鍵抉擇。
思索片刻，一道險計驟然浮上心頭，【巨馬】伯爵眼底亮起一抹精光。
他不再遲疑，抬手對著身後一眾親信扈從招手，將所有人盡數召集至身前，圍攏成圈，壓低聲音細細說道……
……
【渡鴉堡】
城堡中央有一片寬闊平整的空地，是平日裡用來訓練和晾曬衣物的地方。
蘇海倫盤著頭髮，正雙臂環抱胸前，靜靜立在一旁，看著面前那興致勃勃，滔滔不絕說著話的學者拉瓦錫，神色平淡，卻也帶著幾分無奈。
而拉瓦錫此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新式發明之中，滿心都是成果落地的喜悅，他迫切地想要向他人分享新式武器的價值。
當初要不是林客的提點，給他帶來全新的思路啟發，他從未想過玻璃器皿也能夠改造為威力強悍的武器。
「噢，夫人日安，眼前的這個東西叫做燃燒瓶，是的，就叫燃燒瓶，林客大人給起的名字，很樸素很好聽的一個名字，裡面裝了我最新發明出來的火油。
別看這武器外形簡單，實際優勢遠超舊式火罐裝的黑火焰壺。這玻璃材質不僅更輕更脆，密封效果也極好，內部火油不會隨時間推移自行減少，保存時間更長。
一旦把它投擲出去，只要撞擊到地上牆上，玻璃必然會碎裂，雖說造價對比陶罐要高出不少，但一分錢一分貨，這筆花銷絕對划算！」
話音落下，他立刻轉頭催促身旁學徒取火，準備現場就演示一遍這武器的威力。
學徒不敢耽擱，在蘇海倫默許的目光中，快步趕往廚房，取來一根正在燃燒的木火把。
拉瓦錫接過火把，隨手從身旁木箱中取出一個嶄新的玻璃燃燒瓶，左右環顧，當即選定了城堡角落一處石牆前的空地。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在得到蘇海倫的點頭同意後，點燃瓶口的引火布條，稍作蓄力，手臂猛然發力，將正在燃燒的玻璃瓶投擲而出。
燃燒瓶劃破空氣，帶著短促的破空聲響，重重砸落在石牆之上。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玻璃瓶瞬間炸裂解體，內部封存的粘稠火油瞬間潑灑開來。燃著的布條引燃全部火油，橙紅色的烈焰瞬間騰起，順著石牆牆面、地面肆意蔓延。
這種特製火油具備極強的附著性，沾石燃石、沾土燃土，火焰會牢牢貼合在物體的表面持續灼燒，並不會輕易消散。
細碎的玻璃碎片四下飛濺，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滾滾黑煙直衝天際，火勢兇猛，威勢駭人。
即便是素來見慣各類新奇玩意兒的蘇海倫，在親眼見到這般霸道的焚燒效果之後，也不由得微微瞪大雙眼，面露訝異。
稍作思索，她對著身旁也在圍觀的赤皮膚小侍女開口吩咐。
「加爾亞娜，去提一桶清水來，澆上去看看能不能熄滅。」
加爾亞娜連忙應了一聲，跑向廚房，片刻後便提著滿滿一桶清水折返回來。緊隨她一同趕來的還有聽到動靜的翠絲安女士。
翠絲安走出後廚，遠遠看見空地上熊熊燃燒的明火，以及站在旁邊的看熱鬧的一群年輕人，當即面露驚色，連忙大聲道：
「噢！光輝主在上，你們在做什麼啊！你們怎麼大白天的在城堡內玩起火來了？這也太危險了。」
蘇海倫神色從容，她微微一笑，對著翠絲安女士出聲安撫道：
「嗯，沒事的，翠絲安女士，這裡空曠的很，著不起來的，我們都在旁邊看著，不會出事，加爾亞娜，潑水吧。」
翠絲安無奈地搖了搖頭，領主夫人在這裡，她也不好強行阻攔。看了一會兒之後，只是始終放心不下，準備轉身折返廚房，打算多備幾桶清水待命，以防突發火情。
而另一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加爾亞娜抬手將整桶清水盡數潑向燃燒的火面。
可接下來的一幕出乎眾人意料。
要知道，尋常明火可都是遇水即滅的，但附著性火油燃燒的烈焰卻是根本不懼清水沖刷。
傾瀉而下的水流不僅沒有熄滅火勢的跡象，反而帶動粘稠火油向四周流淌擴散，讓燃燒範圍變得更廣。
好在場地足夠空曠，四周沒有房屋木料等易燃物件，即便火焰範圍擴大，卻也依舊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眾人只能靜靜等候火勢自然熄滅。
十餘分鐘後，火油似乎才徹底消耗殆盡，火焰緩緩熄滅，地面與石牆上，還是留下大片漆黑焦灼的痕跡，足以見得此物威力強悍。
拉瓦錫全程留意著蘇海倫的神色變化，精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震驚與認可，立刻趁熱打鐵，繼續闡述著這種新式投擲武器的戰略價值：
「夫人，親眼所見，這便是玻璃燃燒瓶的真正威力，若是林客大人麾下的戰士們批量列裝，無論野外列陣對戰，還是城池攻堅破防，都能對敵人形成絕對壓制，所向披靡。
不止於此，我已有完整的改良規劃，下一步將研發適配投石車的大型遠程火油彈。改良之後，火油彈就可藉助投石車遠距離投射，射程更遠、裝藥量更大，燃燒爆炸的範圍更廣，這真是一種革命性的武器啊！」
蘇海倫壓下心底的訝異，神色恢復平靜，直接詢問其中最關鍵的問題：
「需要多少錢？我說的是總的，全部。」
蘇海倫知道，這位林客買來的拉瓦錫學士之所以特意帶著成品上門來找自己，就是為了能夠申領到研發與之後的量產經費。
之前林客在領地這邊時，很重視各種稀奇古怪的新式器械研發，只要構想具備創新，武器有價值，大多都會予以支持，經費申領也是極為順暢。
可如今他親率主力出征前線，也是無暇打理領地內政，領地所有錢糧調度和物資籌集，盡數都由蘇海倫全權負責統籌。
蘇海倫這段時間整日處理繁雜政務，也是忙碌不休，戰時的事務繁忙，資源緊張，所有資源都優先供給前線戰事，後方一些非剛需研發開支全部收緊。
因此對於拉瓦錫此前遞交的經費申請，一直暫時擱置，也沒有給他批覆的意思，而是想要等到林客回來再去處理。
實際上，領地內各類工匠，學者，技師都在爭搶有限的財政資源，拉瓦錫作為後來的研發人員，要是沒有實打實的成果拿出來給林客老爺過目，是無法爭取到足夠經費支持的。
可是問題是，現在林客不在領地，對於急需用錢的拉瓦錫，可謂是難受無比。萬般無奈之下，他才只能親自上門來尋找蘇海倫，現場演示威力，爭取能夠拿到一筆錢來。
聽見蘇海倫主動詢問經費的事情，拉瓦錫瞬間精神大振，連忙報出自己已經在心裡合計過好多次的預算：
「仁慈大方的夫人啊，僅需五千金弗，只要這筆經費到位，我就能搭建完整生產線，批量量產燃燒瓶與新式火油彈，讓此物成為大人麾下最致命的攻堅利器！」
五千金弗？
這麼多！！！
蘇海倫眉頭微微蹙起，面容之上露出幾分為難。
她看著興致勃勃的拉瓦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是故意開口調侃道：
「那這樣，我撥給你三十個諾德人戰士，怎麼樣？」
戰士？
給我戰士幹嘛？
拉瓦錫一愣，沒有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蘇海倫接著道：
「對了，還有一艘長船，這樣你就可以帶著戰士一路南下，到南方去劫掠一波，我估計你去個三五次左右，就能夠搶到價值五千金弗的戰利品了，但是別忘了交稅。」
此話一出，拉瓦錫頓時尷尬起來，蘇海倫卻是沒有理會他的表情，繼續道：
「你們這些人啊，都只看見領主大人的領地有錢，就沒有好好想一想，錢都從哪裡來嗎？張口便是數千上萬的金弗，是來我這裡打劫嗎？
昨天光頭鐵匠也上門來要錢，開口便是八千金弗，說是要給林客大人研發一種什麼很快速的炮，這真就是光憑一張嘴，比諾德人還能搶。」
蘇海倫無奈地嘆了口氣，林客是很愛惜各類技術人才，願意為軍備革新和器械研發源源不斷投入資源，有著長遠的眼光。
但領地庫存的每一枚金弗，之前林客自己開大會的時候，就已經明確了各自的用途，前線軍備、糧草、軍餉、撫恤、領地設施的建設修繕等等，哪處又不要錢呢？
一處超額開支，便會擠壓別處的剛需資源，更讓蘇海倫警惕的是，領地擴張之後人員混雜，其中是否有人借著研發革新的名義虛報開支中飽私囊，假借公事謀取私利這類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林客可以把控大局，對於這樣的小問題不去細管，可是蘇海倫覺得這樣不行。
錢是他掙來的，但是也不能隨便敗啊。
因此對於每一分錢的去處，蘇海倫自己比誰都敏感，哪怕是林客來了，想要大手大腳的花錢，哪都需要和她好好商量著來。
畢竟大家都是過過苦日子的，別看現在的林客光鮮亮麗的，幾年前為了吃飽飯，自己可是和林客兩個帶著一群戰士，都還在【禿鷲領】那裡劫掠糧食吃呢！
當時兩人兜里的錢加起來，估摸著連五百個金弗都沒有，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還都是自己去找床來分享給他睡呢！
蘇海倫看著拉瓦錫滿臉失落的模樣，再看看地面漆黑的灼燒痕跡，她也是知道這武器的威力確實出眾，具備極高的實戰價值。
幾番權衡利弊之後，蘇海倫最終鬆口退讓：
「兩千金弗，給你兩千，但是必須每周匯報進展情況，一個月內要是拿不出貨來，你就等著看吧。」
「遵命！感謝夫人。」
正當拉瓦錫興沖沖想要拿著條子去取錢的時候，卻見到一名守衛城堡的軍士從城樓上朝著自己這個方向大聲喊道：
「大人！城堡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前線潰敗下來的戰士！有重要情報要向大人匯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