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灣】
這裡是【北境】城市規模最大、地位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之一，甚至可以說是僅次於都城自由港的存在。
【雙城灣】的繁華熱鬧是內陸的城鎮都無法相比的。常年往來不絕的跨海運商隊，隨時揚帆出入的大小海船，街巷裡日夜不息往來穿梭的人流，到處都透露著生機勃勃的氛圍。
在這個生存以農業和劫掠為主的時代，能夠有這麼一處依靠著商貿興盛起來的城市，其實是極為不易的事情。
野蠻與落後的地方，必須有能夠與外界溝通的橋樑，才會在漸漸的交融之中，逐步走向屬於自己的文明。
天色剛亮，城市街巷便已經甦醒，公雞牛羊啼叫，嬰兒大聲哭喊，沿街小販的喧囂此起彼伏。
街巷一角的民居內，狹小的臥室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腐敗和酒味，肥胖的男人從睡夢中醒來，有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到小小的窗戶外面，天色已經大亮。
渾身酒氣的他頓時清醒過來，動作匆忙地套著四下散落的衣物，同時嘴裡還在不停抱怨著一早起來就在忙碌的妻子，責怪對方沒有早點將自己叫醒。
「噢，光輝主在上！你能不能停下手裡那該死的抹布？趕緊幫我找找我的鞋子！該死的，那玩意兒到底踢哪裡去了。」
聽見他的呼喊，房間外的婦人放下手裡的活計，從廚房走了過來。
她看著著急忙忙的丈夫，臉上帶著幾分擔憂，輕聲勸說道：
「親愛的，要不看看有沒有在床底下，你今天還要去市政廳嗎？最近城裡不太平，你還不如待在家裡安穩一些，畢竟孩子們都需要你。」
「該死的，你在說什麼胡話！」
胖喬治斜睨了妻子一眼，面露不耐。
他彎腰在床底摸索一陣，找出自己那老舊卻依舊結實的皮靴，費力地抬腳套入，一邊起身一邊低聲埋怨道：
「真是沒見識的女人，我不出去做事幹活，家裡靠什麼餬口？你以為桌上的麵包和豆子是憑空變出來的嗎？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去工作掙來的，不要忤逆我，女人！該死的老爺們，該死的混混，該死的吵鬧聲……」
說著話，胖喬治肥胖的面龐上，漸漸覆上一層陰鬱，原本抱怨的語氣也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妻子早已習慣他的脾氣，默默上前伺候他換上衣服，整理好著裝。
收拾妥當後，胖喬治大腹便便地來到既是客廳也是廚房的房間，坐在餐桌主位上，準備享用今日份的早餐。
狹小的餐桌根本容納不下一家人，除了他穩穩坐著吃飯外，家裡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以及自己的妻子只能各自端著盤子在桌邊進食。
作為一家之主，只要胖喬治在家，餐桌的主位就永遠是他的，而且這個家裡，也只有他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
家裡的孩子們是沒有固定座位的，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們要麼靠牆站立，要麼蹲在角落，只有胖喬治高興了，他們才能夠得到些許的優待，被允許搬來椅子坐到他的身邊一起吃。
當然，這樣的機會很少，名額也很有限，因為家裡的椅子總共只有兩把，並且其中的一把專屬於胖喬治。
嘴裡嚼著燉爛的豆子和粗硬的黑麵包，胖喬治一邊進食，一邊在心裡梳理著今日要完成的活計。
他是【雙城灣】的城市傳令官，當然，常常也被人稱作公告宣報員，喊話者，宣告官。
他的工作內容很固定，每日在城市廣場市集，又或者是主幹道的街巷處，公開宣讀市政政令，律法條文，賽事公告，審判結果，商鋪拍賣等等信息。
在這沒有紙筆報刊普及的時代，他就是官方行走的活體播報員，負責向全城的人傳遞能夠公開的消息。
畢竟誰都不能指望那些底層民眾能讀懂布告欄上的字母。九成以上的文盲率，也讓文字與知識的有效傳播成為笑話，並且對於統治者們而言，他們也不需要那麼多的文化人來影響他們的統治。
可即便絕大多數底層人目不識丁，其龐大的基數依然存在，他們對社會秩序的影響力不容小覷，甚至是極為重要的一環。
畢竟這樣的一股力量，要是被有心人挑動起來，造成的後果和破壞力極為恐怖。
為了避免這股力量被別有用心之人裹挾利用，城市的執政者必須要考慮到，該如何把控城內的輿論走向。
官方控制下的城市傳令官這個職業，就是個可以控制輿論的不錯選擇。
畢竟比起小道消息，或許廣大群眾會更加信任那些從官方渠道流傳出來的說法。
嗯。
也許是吧。
曾經為了獲得這個職位，胖喬治家裡也是耗費了不小的代價。要不是他的父親是貴族的旁系，臨終前特意攢錢打點賄賂郡長，這份可以吃到公家飯的崗位，還落不到他的頭上。
然而所謂的體面，也僅僅只是崗位體面，胖喬治明面上能夠拿到手的報酬卻十分有限，甚至只能勉強餬口。
他的家裡一共七口人，夫妻二人加上五個孩子，除此之外，岳父與表弟一家也常年需要他接濟幫襯。
一大家子人的開銷壓在身上，倒是讓他的日子一直過得十分拮据，表面上從未寬裕過。
好在胖喬治頭腦靈活，也在前輩們的暗示教導之下，意識到了自己這份崗位的隱性價值。
傳令官能夠掌控全城的輿論導向，是各方勢力都在意的職位。
對於大人物們而言，對於在這個職位上的人，雖然不至於要去巴結尊重，但平日裡卻也會給上幾分薄面。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權力遊戲，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計較活兒。
例如同一件事，又或者同一條消息，當傳令官當眾宣讀時，只需微調幾個詞語的語序，刻意漏掉幾句無關緊要的邊角表述，便能悄然改變消息傳遞出來的效果，讓某些政客富商就能夠從中獲利。
最剛開始做這些暗中的齷齪事時，其實胖喬治心裡還是有著幾分的愧疚不安。
可隨著家裡開銷越來越大，生活壓力逐年加重，再加上妻子再次懷孕，家中人口又要增加，生活的重擔也壓垮了他最後的底線。
為了養活一家人，他只能默許自己繼續靠著這份工作中的隱藏特權，從暗中賺取灰色收入。
商人希望他誇大一下某件商品的價值，貴族希望他強調一下城外某處山林里強盜的兇狠，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打算，胖喬治同樣也是。並且他的打算也很簡單，那就是多拿錢，拿了錢才幹活。
思緒隨著碗裡的食物見底飄回，胖喬治思索片刻，轉頭對著妻子壓低聲音叮囑道：
「我記得床頭下面的木盒裡還存著一些銀蘇，隔壁鄰居也欠我們幾個，你等下全部拿來，多去買些麵粉和香腸以及干肉回家，酒也別忘了，全部儲存起來。」
妻子聞言頓時有些疑惑，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詢問道：
「怎麼突然要買糧囤貨？那些銀蘇原本是留著給老二攢的結婚錢，他看上了一個商人家的小姐，就是對門做麻布生意的那個，他們家挺有錢的。」
「呵，再有錢又怎麼樣，她有貴族血統嗎？她懂得貴族的禮儀與體面嗎？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的孩子是要娶貴女的，女兒要嫁爵士的，一個商人，呵，哪裡配得上我們家的身份地位。」
胖喬治輕輕搖頭，表情不屑，又再次壓低聲音道：
「但是你剛剛在房間裡說得也有些道理，最近局勢不太平，穩妥一點總歸沒錯。」
妻子眼神一動，追問一句：
「是南邊打仗的事情嗎？」
胖喬治點了點頭：
「嗯，南邊有信使傳來消息，【渡鴉】伯爵的軍隊打了勝仗，把【巨馬】伯爵家族和【金羊】伯爵家族的軍隊都擊敗了。
城內【巨馬】伯爵家族任命的郡長才來多久，前不久不就又跑了，這次怕是用不了多久，【渡鴉】伯爵的軍隊就會來到我們這，【雙城灣】又要換老爺了。」
妻子瞬間面露驚色：
「啊？軍隊要過來了？」
胖喬治滿臉不耐，敷衍地點頭確認：
「沒錯沒錯，是軍隊，軍隊要來了，【巨馬】家族的老爺跑路了，【渡鴉】伯爵家的老爺要來了，好了，我不跟你廢話了。
該死的，我再晚些去市政廳的話就要耽誤差事了。記住我的話，多買糧食和肉乾，還有酒，悄悄囤在家裡，不要被別人看到了。」
看著妻子依舊懵懵懂懂，有些呆愣的模樣，胖喬治心裡只覺得煩躁。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半點時局都看不懂，真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麼娶了這麼一個蠢貨。
他不再多言，對著孩子們招呼了一聲，便推門走出家門，沿路和幾名早起的鄰居簡單打過招呼，然後快步朝著市政廳趕去。
他必須儘早抵達，查看今日需要對外播報的公文消息。
他的俸祿由城內的市政廳統一發放，很少會被剋扣拖欠。但薪資多少，卻是完全取決於他每日出勤天數與宣讀內容的場次。
想要多賺收入，就必須多跑片區，多接播報任務。
【雙城灣】分為東西兩城，城區範圍廣闊，並且城內傳令官不止他一人，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負責的片區，但總有人喜歡越界搶別人的活。
什麼以為對方今天有事情來不了啊，什麼貴族老爺又把這片區域重新分配了啊，這些噁心的人，總會為了多掙些錢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藉口來搪塞。
若是去晚一些，今日的場次和薪水很可能就會被那些貪婪的同行搶占，這是胖喬治不能忍讓的。
一路緊趕慢趕，滿身肥肉的胖喬治在不斷顛簸、耗費不少體力之後，終於是趕到了市政廳，順利看到了今日的公示文書。
他抬頭快速瀏覽，大部分內容都是城內瑣碎的市政通知和商品貨物到港的告知，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唯獨開頭最醒目的一條通告，讓他不由得多默讀了許多遍。
文書上寫著：奉索菲亞大公詔令，忠誠強大，秉持正義的林客【渡鴉】伯爵，已經擊潰【金羊】、【巨馬】兩大叛逆家族，平定西南部叛亂，令【北境】重歸秩序與榮耀。
看著這段官方定性的內容，胖喬治心底只覺得無比滑稽。
這段時間以來，他每隔幾日就要播報一次南方的戰事，可官方公示的內容里，對這些大貴族老爺的稱呼與定性，一直在反覆變化。
最開始的文書寫的是：叛黨林客【渡鴉】興兵作亂，挾持索菲亞大公，【金羊】伯爵、【巨馬】伯爵奉令出兵，圍剿叛逆亂軍。
沒過多久，文書內容改成：叛首林客擁兵自重，勢頭猖獗，【金羊】、【巨馬】兩大伯爵為守護【北境】安穩，率眾與叛軍鏖戰。
再之後，公示文案再度更新：林客【渡鴉】對陣貴族聯軍，雙方勢均力敵，戰事僵持不下。
局勢不斷更迭，公示的口徑也隨之反轉。
緊接著的內容是：【巨馬】家族殘部潰敗逃竄，【金羊城】遭重兵圍困，林客【渡鴉】伯爵兵臨城下主持正義。
隨後便是：英勇的林客【渡鴉】伯爵大人攻克【金羊城】，叛軍潰敗，大勝告捷，【北境】局勢逆轉。
沒過幾日，公示再次更新：貴族叛亂初步肅清，【金羊】【巨馬】伯家族謀反，【【北境】守護】，林客【渡鴉】伯爵大人入駐【金羊領】，為【北境】的勝利歡呼吧！！！
而此刻，他眼中最新的這份官方文書，已經將林客伯爵重新定義為平定叛亂，守護【北境】的忠誠功臣，將【金羊】、【巨馬】兩大老牌貴族釘死在叛逆的罪名之上。
而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前段時間還有消息傳來，之前管理【雙城灣】的【巨馬】家族成員，早就已經攜款跑路了，留下的官員貴族們都怕被後續清算，不然也不會讓這樣辱沒【巨馬】家族的消息被公眾宣揚。
胖喬治無奈地搖搖頭。
真是離譜的世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