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灣】【秩序城】
【雙城灣】因為河流入海口以及海灣的地勢，劃為東西兩片城區。
西岸的【獅鷲城】是高級貴族們的聚居之地，而坐落於東岸的【秩序城】，卻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這裡的整片城區順著海岸線鋪展開來，街巷歪扭縱橫，低矮木屋密密麻麻緊挨在海岸灘涂的坡地上。
許多平民落腳謀生的落腳點，南來北往的行商也時常會在這裡中途歇腳。
同樣的，那些常年漂泊在風浪里，兇狠殘暴的海上惡徒，在大洋上航行許久之後，饑渴難耐的他們，總會想方設法進入城市內，用酒精和女人在陸地上尋得片刻難得的心靈慰藉。
醉生夢死，享受今天。
今天的天氣格外晴朗，天邊的霞光一片赤紅，眼下是午後黃昏時分，太陽卻早早西斜，似乎過不了多久就會天黑。
【秩序城】城區邊緣地段，一間碩大的公共澡堂正人聲鼎沸，碩大的洗浴廳堂之內，沸水蒸騰起白茫茫的水霧繚繞升騰，將整座屋子都朦朧在氤氳之中。
水汽裹挾著皂角香料與濃郁的酒水味在空氣里飄蕩，十數名身材豐盈的侍女裹著粗布穿行在大大小小的浴池之間。
她們或是手提銅壺為澡盆和池子添注熱水，又或是捧著澡巾酒水伺候著那些泡在池中的客人。
她們不算多麼美麗，但年輕女人的身份卻讓客人們熱血沸騰。
各個獨立分隔來的浴池裡，大半都是常年奔走在近海的水手，各地輾轉的行商，其中最惹眼的，便是幾名身形魁梧，身上布滿傷疤的海盜頭子。
他們舒展著身體，泡在溫熱的池水之中，盡情享受愜意放鬆。
浴池被隔開的一處最為寬敞的溫泉池內，一名滿臉虬髯，鬚髮雜亂纏繞的魁梧大漢仰面倚在池邊，渾身皮肉在熱水浸泡下泛著通紅。
他隨手伸手，一把將身旁正在躬身添水的侍女撈進懷裡，粗糙的手掌肆意搓圓圓，嬉鬧許久之後才大笑著鬆開手，任由侍女跌倒池水之中來回掙扎。
大漢仰頭灌下一口手邊的麥酒，酒液順著鬍鬚滴落進溫熱的池水，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是感慨地放聲大叫道：
「噢，海神在上！這裡真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好去處！說實話，我跑遍那些大大小小的港口城市，去過【海盜灣】，也去過【自由港】，可是那些地方從來沒有一處場所能比得上這裡這般愉悅！」
大漢身側不遠處，另一名左邊眼眶空空蕩蕩，只剩一道猙獰縫合傷疤的獨眼海盜斜靠在池沿，聞言嗤笑一聲，接過話頭道：
「那是自然，放眼整個北方沿海，只有這裡擁有別處比不了的快樂。
看看城外吧，那裡有好多處天然海灣，海岸沿線藏著數十處隱秘港口，船隻停靠卸貨壓根就不用繳納半分關稅，白花花的金弗全落進自己腰包。
城裡街巷密布酒館一間挨著一間，各色烈酒燻肉應有盡有。賭場晝夜不休，只要手頭有錢便能通宵尋歡。再加上眼前這些漂亮的女士們。
哦！光輝主在上，吃喝玩樂樣樣都有，比起【海盜灣】都要好上十倍，不，足足百倍！哪怕是光輝主本人來了都會沉迷其中的，哈哈哈。」
說到盡興之處，獨眼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嚮往道：
「我已經想好了，再過幾年，等到我劃不動船，揮不動彎刀的時候，就在這裡買一處莊園，囤上滿滿一地庫的朗姆酒，再買上二十個漂亮的女人，我也要當一個體面的貴族老爺！好好快活快活，老爺嘛，我也當得！」
先前玩弄侍女的大鬍子海盜端起酒杯和獨眼遙遙示意了一下，他臉上笑意淡了幾分，隨口提醒道：
「那麼就祝你心想事成吧，獨眼龍，只是有件事你怕是還沒注意到，如今【雙城灣】已經換了新的領主，你聽過林客【渡鴉】的名號嗎？
就是那個短短數年間憑空崛起，前不久才接連掀翻【金羊】，【巨馬】兩大家族，硬生生吞下【北境】大片沃土的那個，我可是聽說這個人帶兵打仗很厲害，手段也是極為狠辣。」
獨眼聞言當即面露不屑，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嗤笑道：
在陸地上，我礙於情面喊他一聲老爺，可一旦駛出港灣踏入茫茫大海，整片海域就由我們兄弟說了算，我們才是真正執掌風浪的海上王者！對了，前段時間埃里克有沒有去找過你？」
大鬍子愜意靠著池壁，任由侍女用細軟澡巾擦拭後背，手也不老實地來回遊走，然後慢悠悠笑道：
「你是說紅髮埃里克嗎，呵呵，那個老夥計早就變了心思，如今已然投靠了貴族，和咱們這群弟兄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你猜他找我說了什麼，哈哈哈，他居然開口朝我索要財寶，說是要辦理什麼私掠執照，真是好笑，笑死人了！
我可沒有聽說過，海盜還要給領主交稅的，出去撈貨反倒還要掏錢辦什麼該死的憑證，天底下哪裡有這般離譜的規矩，想想都讓人發笑。」
獨眼聽完也是忍不住仰頭大笑道：
「他前些日子也來遊說過我，我半句話都懶得搭理他，一個靠著依附領主才有立足之地的落魄傢伙，居然妄圖用一張紙來管我們眾兄弟，呵呵。
要是他真想要執掌大海，那也要先等他熬成受人敬畏的傳奇海盜王再說。
至於眼下嘛，最好老老實實蜷縮在石頭城堡內當一個乖孩子，免得哪天撞見咱們的龐大艦隊和弟兄們，被那漫天帆杆和鋒利的彎刀嚇破膽子！」
「該死的叛徒！」
「狗屎的貴族！」
「哈哈哈。」
「喝酒，喝酒！」
二人越聊越是亢奮，話語之間愈發肆無忌憚，言語裡滿是對新任領主與所謂新政的鄙夷輕視，絲毫沒有留意周遭環境的細微變化。
那些原本四散在各個浴池閒談說笑的一眾水手與海盜們，聽見兩人大放厥詞，接連慢慢收了話音，原本喧鬧的談笑聲漸漸消散在繚繞水霧之中。
不少人側耳傾聽之後，神色悄然變得凝重，默默低頭喝酒沐浴，不敢再接話搭茬，甚至還有人悄悄地起身穿衣，從側門溜走。
偌大的澡堂里，只剩大鬍子與獨眼的交談聲還在空曠的廳堂來回迴蕩。
聊天中的大鬍子與獨眼龍都不是無名之輩，二人皆是附近海域聲名赫赫的著名海盜頭目，各自都坐擁著數艘快船，統領著一群久經海戰的海盜。
他們常年割據附近的一片近海航線，聯合起來的話，距離登頂海盜王，或許只差一場決定性的聲望戰鬥。
在縱橫海面的十餘年裡，二人向來蠻橫霸道，行事隨心所欲。
但凡在航線之上撞見的過往商船，他們從不去在意那些船隻的歸屬和背後勢力的大小。
因為無論船隻是載滿珍貴香料寶物，還是尋常物資和補給，他們一概都是毫無顧忌地盡數劫掠，遇上反抗便直接登船跳幫廝殺。
多年來橫行海上，鮮有敵手能制衡管束他們，平日裡也素來目空一切，壓根不將一般的貴族領主們放在眼裡。
同樣的，現在他們也不會把剛剛入主【雙城灣】的林客放在心上。
就在兩人唾沫橫飛，繼續撒潑吹牛的時候，澡堂角落一處不起眼的溫水池邊，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突兀打斷了二人的閒聊：
「我前些天聽到消息，南邊過來的海盜王【狂鯊】西爾已經死了，死在了【渡鴉】伯爵的手上。
那西爾縱橫大海二十餘年，身死之後，就連他那艘標誌性的座艦都被你們口中的【渡鴉】伯爵當做戰利品收繳了。
還有呢，據說他死掉之後，到現在他之前麾下的那些個船長們還在火併爭權呢，一個個的打殺得歡，可是叫他們去找【渡鴉】領主的麻煩，卻沒有人敢動手。」
此話一出，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大鬍子和獨眼瞬間收斂了說笑，浴池內頓時陷入死寂，水霧浮動間，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不過僅僅只是沉寂了片刻，獨眼便拔高聲調，故作輕蔑道：
「呵，那個傻鯊魚就是個從南面偷渡來投機的傢伙，靠著貴族暗中接濟才攢下的船隊，也好意思冠以海盜王的名頭？
如今的海盜王門檻已經變得這般沒有牌面了嗎？說到底還是他實力太弱了，若是之前他撞上我帶隊出航，就憑藉著我的實力，我也能幹死他，讓他叫我爸爸。」
一旁的大鬍子點頭附和道：
「就是這個道理，我與獨眼龍聯手多年，南北航線往來無數，整片北海之上，能和我們兄弟二人正面抗衡的勢力可沒有多少個，區區一個領主我們還不放在眼裡，他還沒資格左右海上規矩。」
二人話音方才落下，澡堂原本閉合的厚重實木大門忽然被人從門外狠狠一腳踹開。
門板撞擊石牆發出轟隆巨響，冷風裹挾著潮氣順著門洞灌入室內，吹散了門口一小片氤氳白霧。
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
「呵，整天只會待在這種地方吹牛，真正打起架來跑的比誰都快，要是不把你們這些惹禍的嘴巴縫上，用不了多久，自由之人早晚要被你們這樣的蠢貨連累。」
突如其來的訓斥讓浴池內眾人齊齊側目，原本散漫的氣氛瞬間緊繃。
眾人隔著漫天朦朧水霧朝著門口張望，待看清門外站定的來人模樣之後，整個澡堂驟然一片譁然，在場大半海盜也是面露驚色。
門口佇立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眉眼深邃，有著一雙棕褐迷人的眼眸，鼻樑高挺五官立體，濃密蓬鬆的深棕色長髮隨意散落肩頭，幾縷被打濕的髮絲緊貼在脖頸兩側。
女子身形高挑挺拔，身段婀娜勻稱，一雙修長筆直的長腿也是格外惹眼，僅僅一眼便能讓人暗自心動。
而除了樣貌出眾之外，女子周身縈繞的凜冽氣場，即便只是靜靜站在門邊，也壓得滿室喧鬧無處遁形。
在場客人里，只有幾名外來者搞不清楚來人身份，其餘那些常年在北方海面討生活的海盜水手們，僅僅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不少人紛紛慌忙從浴池之中起身，顧不上濕漉漉的狼狽模樣，匆忙披搭隨身布巾。
方才誇誇其談的獨眼與大鬍子更是臉色一變，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卻也沒有和別人一樣起身，而是頓時警惕地開口道：
「獵人女士，你怎麼突然來了？」
「原來是【深海獵人】卡琳娜啊，好久不見，不是聽說你南下去了嗎，什麼時候返回【北境】的？回來也不提前捎信，也好讓兄弟們擺酒設宴好好敘舊，大家都怪想你的噢。」
那位被稱作卡琳娜的女士緩步抬腳走入澡堂，修長雙腿裹在深色長筒皮靴之內，踩過濕漉漉的地面，徑直穿過錯落排布的浴池與蒸騰水霧。
她對周遭池內一眾裸身男子視若無睹，一步步走到廳堂最前方的空地上。
待到站定之後，她抬眼望向眼前一群衣冠不整渾身水汽的海盜們，面色平淡，緩緩開口說明來意：
「南方的戰打完了，弟兄們賺了一筆，現在聽說北面又有大活，這才過來問問你們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
池中的一眾海盜聽聞，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狼狽體態，紛紛往前湊了湊，眼底滿是討好與好奇，興致勃勃地和這位【北境】公認的傳奇海盜王攀談。
卡琳娜承襲父輩的船隊，短短數年便整合多支零散海寇，憑藉著過人的實力和極致的殘暴手腕，直接打破了女人不能上船的規矩，讓一眾凶神惡煞的船員和海盜們臣服於她。
現如今的她手握二十餘艘遠洋戰船，是整片北海實打實的頂尖海盜王，地位遠在獨眼、大鬍子之上，在近海海盜圈子裡擁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
一名靠在邊角浴池的中年水手放聲打趣道：
「哈哈哈，獵人女士就是勤快，要不是老船長死得早，恐怕現在他都要給你當副手了。」
另一名年長海盜也是接過話茬：
「嗯，北面確實有大活，諾德人找上門來，希望我們能夠幫他們運人，給出的報酬很豐厚，就是不知道這樣枯燥的活，獵人女士能不能看得上。」
卡琳娜臉上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神情：
「他們開出多少佣金？」
大鬍子與獨眼對視一眼，報出了諾德人許諾的報酬。
卡琳娜默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又接連追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在場幾名海盜一邊隨口打趣調侃，一邊卻又據實作答。
卡琳娜聽完，已然拿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後，不再多做停留，轉身便準備邁步離開澡堂。
眼見卡琳娜轉身要走，獨眼連忙從溫熱池水中探出身子，揚聲挽留道：
「噢，獵手女士，你一路從南邊趕回來，一定很累吧，不如留下來洗個澡休息一下，這裡的體驗絕佳，當年你的父親來這裡也格外偏愛這間澡堂。」
卡琳娜沒有理會對方的騷擾，徑直朝著門外走去，就在身形即將踏出澡堂大門的剎那，她腳步頓住，側頭留下一句提醒：
「介於你們提供的信息對我還算有用，那麼我也告訴你們一個有用的情報。
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了一支軍隊正朝著【黑角灣】的方向趕去，不出意外的話，現在他們也差不多到了，你們自己小心些吧。」
話音落下，卡琳娜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木門合上，澡堂之內，一眾海盜面面相覷。
下一刻，原本還泡在溫水裡享受愜意的獨眼猛地從浴池裡一躍而起，水花四濺，他顧不上擦拭身上水漬，滿臉氣急敗壞，高聲嘶吼道：
「該死的！我的船隊還都停靠在那裡呢，那群貴族兵想要做什麼！」
身旁的大鬍子同樣神色慌張，慌忙伸手去抓池邊的短衫和兵器：
「都別泡了，都給我起來，去把酒館賭場還有澡堂的人都給我叫回來！」
轉瞬之間，澡堂徹底亂作一團，海盜們匆匆穿戴衣物，在兩人的招呼下開始匆忙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