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娜,你在做什麼!」
夜色籠罩,原本黑暗的林間突兀地接連點燃起來數支火把,一群模糊的人影緩緩出現在傑克斯眼前,也就是卡琳娜的身後。
面對傑克斯滿是驚疑的質問,卡琳娜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神色平靜面無表情。
此時此刻,二人身後那條剛剛眾人一起逃生的隱秘通道,已經被那一聲巨響後的爆炸坍塌給堵死,掉落的土石已經徹底堵滿了道路。
那些跟隨著他們一同從【海盜灣】的火海拼死逃出來的其他海盜此刻也盡數被隔絕在密道之中,至於是死是活那就不得而知了。
卡琳娜把他們都給隔絕在後面了!
現在在這片林間的空地上,一邊是傑克斯和他的幾名親信,另一邊則是卡琳娜以及她麾下的護衛。
傑克斯一行人包括他自己一共只有五個人,而卡琳娜一邊,除了她之外還有九個,且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並且從混亂最開始,他們就一直緊緊追隨在卡琳娜身後。
他們也都是算準了目前的情況,才如此有恃無恐。
五個對上十個,這並不是一場公平的對峙,尤其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下。
見卡琳娜始終緘默不語,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傑克斯心頭的困惑與怒火交織在一起,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再度開口追問道:
「卡琳娜,為什麼?」
此刻的傑克斯心底翻湧著無數的雜亂思緒,一時難以接受眼前的局面。
他從未想過卡琳娜會出手和自己作對,仔細回想起這段時間二人的過往交集,他自覺自己並沒有虧待這個該死的女人。
緊接著他又想起曾經和她父親的情誼,自覺自己做得隱秘,根本沒有人知道,因此有些想不通卡琳娜出手的理由。
難道她真的還是知道她父親的事情了?
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利益……
這個念頭在心底生根,怒火與猶豫瞬間席捲傑克斯的內心,而他的表情,也是開始變得暴戾兇狠起來。
一個女人,居然敢算計自己!
卡琳娜迎著傑克斯那憤怒與兇狠的目光,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哪裡有那麼多為什麼,拿錢辦事,僅此而已。」
「拿錢辦事?」
傑克斯猛地拔高聲調,滿臉的表情開始變得難以置信起來,而他內心的怒火卻是幾乎要衝破理智:
「卡琳娜,你瘋了是吧,我們可是一起的,你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你到底跟誰是一夥的!」
卡琳娜聞言微微抬眼,眼底卻是掠過一絲嘲弄,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和你們是一夥的了?從頭到尾,我只是說南邊的事情結束了,我來北方是聽說這裡有一筆大生意,這才過來打探消息的。」
我可沒有和你們這群蠢貨們約好,要一起投靠北面的那群野蠻人,真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腦袋在海水裡泡得太久都長藤壺了,居然會相信一群諾德人的諾言。」
傑克斯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在腦海中飛速回溯自己之前和卡琳娜的所有對話細節。
細細回想起來,卡琳娜似乎真的從頭到尾沒有明確表態站隊,一直都只是冷眼旁觀眾人謀劃結盟諾德人,然後看著他們一起在那商量著裂土封爵的美夢。
該死的混蛋,她押注的是另一邊嗎?
她在給【北境】貴族賣命?
傑克斯又一次糾結起來,他有些不願意相信這樣的結果,因為這太過於匪夷所思了。
最終,傑克斯還是忍不住大聲怒道:
「不對,這件事情不對,事情不該是這樣!卡琳娜,你難不成已經投靠【北境】那些貴族了嗎!你堂堂【深海獵手】,居然甘願為那群貪婪愚蠢的貴族賣命?
你別忘了,當年我與你的父親乃是摯友親朋,我們才是真正同一片海上的盟友。
那些內陸貴族的貪婪自私難不成你還不知道嗎?你忘記你的父親是怎麼死的了!你和他們合作的話絕不會有任何好下場。
收手吧,卡琳娜,明年的時候,海面上將到處都是諾德人!你們贏不了的。」
傑克斯這話可說得上是情深意切,表情也是豐富無比,連他自己都有些忍不住要信了。
他卻隻字未提當初貴族找他解決好兄弟,他先義正辭嚴拒絕稱至友親朋不可背叛,後在對方加價後選擇出賣的事。
然而,此刻的卡琳娜卻是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爭辯,只是抬手握住腰間的劍柄,金屬的鞘身隨著長劍一寸寸出鞘,發出細微的錚鳴。
在跳動的火把光線照射下,劍身的寒光映照在傑克斯臉上。
卡琳娜用最直白的動作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很多深層緣由卡琳娜不願過多贅述,解釋太多反倒顯得自己拖沓可笑。
而且在這個時候,卡琳娜也不想要和傑克斯說太多的廢話來浪費時間。
在卡琳娜看過的那些南方話本里,幾乎都有反派已經擊敗了主角,眼看著勝利在望,卻又因為反派為了炫耀,說了好幾頁的廢話,又讓主角翻盤的情節。
卡琳娜不想要這樣,她不想要當那愚蠢的反派,然後被眼前的這個光頭佬翻盤。
事實上,她並非受到那位渡鴉伯爵的僱傭而來,甚至在此之前,二人從未有過任何碰面交集。
而今夜出手截殺傑克斯,卻是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謀劃理由。
眼見威逼利誘均已全然無用,雙方已然沒有轉圜餘地,傑克斯重重長嘆一口氣,眼底最後一絲希冀消散。
他抬手抽出自己隨身的寬刃海盜短劍,看了一眼這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傢伙,深深吸一口氣。
隨著二人相繼亮出兵刃,站在他們身後的親信和護衛們也都齊齊拔劍出鞘,相互對峙著。
林間瞬間瀰漫起濃烈的殺氣。
傑克斯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他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怒火,目光變得輕蔑起來。
他掃過卡琳娜與她身後九名戰士,語氣滿是自負地說:
「卡琳娜,當年你的父親尚且不是我的對手,如今你也一樣攔不住我。
當年他留下來的地盤財寶都被我吞併了不少,既然你執意要與我為敵,那麼今天你也作為他留下來的寶貝之一讓我收入囊中吧。就憑你們幾個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話音落下,傑克斯率先腳步一踏,持劍主動衝殺上前。
幾乎同一時刻,卡琳娜和她身後的九名精銳戰士也一起邁開步伐合圍而上,將傑克斯和他的手下們圍在空地中央。
傑克斯能坐擁幽靈船長的名號,成為北海數一數二的傳奇海盜王,一身搏殺本領絕非浪得虛名。
即便身處漆黑山林四面受敵,面對數人的同時圍攻,他依舊憑藉數十年海上廝殺練就的劍術從容招架。
只見那劍鋒翻飛間凌厲無比,不僅有著大開大合之勢,出招的手法更是刁鑽嫻熟。
僅僅三五回合,便有兩名沖在最前方的戰士被他重創倒地,再無起身之力。
可縱使傑克斯自身戰力強橫,他手下四名親信護衛卻遠沒有這般強悍身手。
此前在【海盜灣】突然遭遇動亂,加上眾人連續的奔逃,精神高度緊繃,到了現在早已筋疲力竭。
反觀卡琳娜麾下人手,卻是早有準備蓄勢待發,攻防配合都是默契有度。
短短片刻,傑克斯麾下的四名親信便節節敗退,接連中劍負傷,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無法支援自家的首領,為他分擔壓力。
又是十來招的交手,整片林間空地只剩傑克斯孤身一人,後背緊緊抵住一棵粗壯的老樹,也是退無可退。
卡琳娜除了一開始親自解決掉一名他的親信之後,後續便沒有再親自上前和傑克斯纏鬥,只是靜靜站在包圍圈外側冷眼觀望。
而現在,她這一邊還剩下的六名沒有負傷的戰士,則是持刃將傑克斯圍困在中間,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突圍的路線。
搖曳火把投下明暗交錯的濃重陰影,傑克斯面色陰沉,額角不斷滲出冷汗,就連那握劍的手掌也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
他看向一旁始終袖手旁觀的卡琳娜,又掃視一圈身旁那些身手利落,配合起來很是默契的幾人,頓時覺得自己剛剛說話的聲音有些太大了,吹牛吹過頭了,自己沒辦法同時解決這麼多個能打的傢伙。
能屈能伸方才是大丈夫!
傑克斯強壓下身上幾處細小傷口傳來的陣痛,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然後拋出自己最後的籌碼:
「卡琳娜,放我一條生路,我可以告訴你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寶藏埋藏點,那筆堆積如山的財寶,足以讓所有海上海盜為之瘋狂。
現在只要你肯饒我性命,放過我這一次,我便馬上把藏寶島嶼的位置和藏寶地穴的入口全部告訴你。
要是殺了我,你永遠得不到這筆巨額寶藏的下落!並且我還會以我傳奇之名起誓,向海神獻上我的一切,用最可怕,最難纏的咒語來詛咒你!」
卡琳娜聽完,只是淡淡地抬手朝圍攻的手下擺了擺手。
幾名戰士縱然聽聞寶藏一事心頭微動,可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卻也沒有違背自家老大的指令,而是握緊長劍再度衝殺上前,不給傑克斯半分喘息休整的機會。
這個光頭已經殺了自己這邊好幾個同伴了,要是讓他緩過來,指不定還要死多少個人才能夠拿下他。
眼見對方再次攻來,且不給自己任何休整的時間,傑克斯當下也只能夠強忍肋下撕裂般的劇痛,奮力揮劍橫劈。
他強行格擋,逼退身前兩名逼近的戰士,可在自己的左右兩側,其餘人依舊突進過來,兩道劍鋒一左一右同時刺向他的軀體。
傑克斯倉促之間只能奮力抬劍格擋迎面刺來的一柄長劍,另一道鋒利的刃口卻無從阻攔,徑直狠狠刺穿他的肋下那沒有皮甲保護的弱點。
瞬間,滾燙的鮮血浸透他那粗糙的麻布衣衫。
「咳咳……」
劇烈的疼痛衝擊著神經,傑克斯悶咳兩聲,口中溢出腥甜的血沫。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握起劍柄狠狠砸中刺傷自己那名戰士的頭顱,將對方擊倒在地,可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滿是碎石枯葉的地面。
真實的廝殺從不會像說書話本一般,一對一輪流上前單挑,其餘人原地旁觀等待上場。
只要形成合圍之勢,即便包圍圈尚有空隙,能夠容納戰士進攻,眾人也會一起揮劍殺去,不給敵人調整呼吸、恢復力氣的空隙。
在場的眾人也都是戰場老手,因此對於傑克斯也是沒有絲毫留手,更不會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
見同伴一擊得手,剩餘幾名戰士立刻又一次向前,輪番對著已經倒地的傑克斯劈砍突刺,密集的攻勢盡數落在他的身上。
數息過後,傑克斯渾身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也是失去了所有生機,一動不動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傑克斯死了,死在了方才掙脫【海盜灣】包圍的希冀之中,死在幾個身經百戰的戰士合圍之下,死在昔年遭他背棄的舊友之女手上。
一個傳奇海盜的一生,就這麼突兀地結束在一處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山林之中,著實令人唏噓。
或許他的事跡會在接下來的歲月中被人反覆提起,或許他的海盜王寶藏會成為無數人前仆後繼想要尋找的機緣,或許會有人偶然間得到他留下來的傳奇遺物,但那都是後話了。
夜色中,卡琳娜緩步走到傑克斯冰冷的屍體旁,望著這位縱橫北方多年威名赫赫的海盜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眾滿身血污的手下,語氣里居然還帶著幾分得意:
「這是第四個了,這是死在獵手女士手中的第四位海盜王,從今往後,【深海獵人】之名將響徹北方海域。」
「願海神永遠庇佑大人。」
「願海神永遠庇佑大人。」
「……」
身側幾名倖存的戰士也都紛紛低聲附和,林間的數支火把明明滅滅,跳動的火光映照在眾人的臉上。
在夜色和滿地屍體血腥的襯托下,此起彼伏的笑聲迴蕩在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