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李昂的意識仿佛是沉入到了無邊黑暗之中，有著意識卻遲遲無法清醒。
身體各處持續傳來一陣陣難以忍耐的痛楚，痛感在層層疊加持續蔓延。
酸痛與灼痛感也讓他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而緊隨劇痛而來的，是整片皮肉發麻發癢的不適感。
這兩種痛楚交織纏繞不斷刺激著他混沌的神經，讓他有些難以忍受。
許久之後，在這持續不斷的感官刺激之下，他終於勉強拽回一絲渙散的意識，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視線模糊，眼前一片朦朧的重影，光影交錯，模糊不清。
昏沉的視野之中，一道人影靜靜坐在在病床邊，輪廓熟悉又陌生，讓他不由得下意識生出一絲放鬆。
而後，隨著李昂的目光緩緩聚焦，視線逐漸清明，他也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然而還沒有等他有所反應，一縷微涼的觸感輕輕覆在他那被火焰灼燒後的肩頭，那清涼的感覺似乎減緩了皮肉焦灼的刺痛，讓原本交織的劇痛與麻癢少了許多，周遭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下來，不再那麼難受。
「大……大人……」
李昂喉嚨乾澀沙啞，聲音微弱，心底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撐起身軀來行禮。
他床頭坐著的，是自家的領主大人，傳奇之人，【北境】大貴族領主林客【渡鴉】伯爵。
然而還沒有等他起身，一隻沉穩的手掌便輕輕按在他另一側沒有受傷的肩頭，隨即，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別動，快處理好了，忍著點，會痛說明那些肌肉還沒有碳化死掉。」
此刻的林客並沒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嚴壓迫，在李昂聽來無比安心，動作也不由得停了下來。
有林客大人在，一切都會好的。
只見林客拿著一塊綁在木棍上的潔淨細布，蘸取了一些特製的療傷藥膏，小心翼翼地在李昂肩頭的灼傷邊緣處輕輕塗抹，動作極其輕柔細緻。
一邊處理傷口，林客還一邊叮囑道：
「你肩上只是淺層燒傷，表皮脫落而已，敷藥靜養幾日便能癒合，不算重傷，手臂和腿上的幾處刀傷也都處理好了，這段時間不要碰水就沒什麼大事。
但是你的胸腹位置挨了幾記重擊，估計是被人用釘頭錘還是骨朵砸的，也幸虧你裡面穿件皮甲，又套了武裝衣，這才格擋卸了不少力，護住了內臟。
但是你現在還是存在內傷隱患，接下來幾天必須好好躺著不要亂動，不要碰水和髒東西，安心觀察恢復就行，不然還會牽扯傷口的。
對了，藥也給你開好了，記得按時吃，不要中斷，我已經交代好醫師了。」
林客耐心細緻地療傷動作，和在李昂看來極其專業的醫術，讓他的心也是放鬆了下來。
李昂怔怔地躺著，此刻的他腦海一片空白，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恍惚錯愕的狀態，一時間根本無法消化眼前的場景。
他只不過是底層出身的漁民，連爹媽模樣都已經記不清楚的孤兒。
微不足道的一生才是他這輩子的常態。
可是他卻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尊貴的【渡鴉】伯爵親自治療。
高高在上的大貴族，親手為底層的低賤漁民療傷？
這份從未體會過的珍視與關懷，瞬間在他荒蕪的心底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他一直都是掙扎在最底層的小人物，見慣了貴族們的冷漠薄情，也見慣了普通人的生死無常，可以說除了那個從小照顧他的爺爺，這一輩子從未被人這般用心對待過。
李昂的心底湧起難以訴說的感激與迷茫。
自己這是怎麼了？
帳篷內，病床周遭的數名負傷戰士也都在靜靜看著這一幕。
而他們剛剛也都是被林客親手救治過的傷員，此刻心底也都涌淌著敬畏與感動。
紅髮埃里克吊著受傷的臂膀靜靜坐在另一張床邊，目光落在俯身給李昂治傷的林客身上，心緒翻湧五味雜陳。
自家的大人醫術高明不說，也真是懂得收買人心啊。自己這個曾經的海寇頭子，都差點忍不住要屈身於他了。
待處理完李昂身上的傷勢，林客緩緩起身，走到帳邊盛著清水的木盆前，洗淨手上殘留的藥膏，散去藥味。
他轉過身，對著一眾傷員溫和點頭示意。
眾人見狀，紛紛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致謝，卻盡數被林客抬手制止。
「都躺著休息吧，不用起來。」
林客目光掃過帳內的眾人，聲音沉穩且溫和道：
「大家都好好休息，接下來幾天都會有醫師過來值守，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大家及時說出來，都不要害怕，我以【渡鴉】之名起誓，我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弟兄的。
另外，賞賜的事情也都不用操心，我都記著，等到你們身體好些之後，我會親自發到你們手上。
這幾天的伙食我也都交代了伙夫，每頓都有柔軟的麵包和美味的燉肉，管夠的那種，你們要做的就是好好養傷，我需要你們一切都好好的。」
一番話雖然不至於讓在場的成年人們哭得稀里嘩啦，但是那一個個面容激動的身影，卻也讓林客看到了他們已然升起的炙熱忠誠。
這次突襲【海盜灣】看似勢如破竹無比順利，但是卻還是有著些許傷亡。
尤其是那些提前潛伏入城縱火的戰士，因為後續城內的動亂，以及為了阻擋敵人逃走而挺身攔路的他們，也是傷亡最多的一群人。
對於這些以身赴險，悍不畏死的戰士們，林客向來從不吝嗇封賞，尤其是對於其中身死和負傷的戰士更是格外體恤優待。
或許會有人認為林客這樣的做法有收買人心刻意作秀的嫌疑，可那些落在戰士們身上的優待，以及後續實打實的封賞卻從來都不是虛假的表演。
底層的戰士或許不夠聰明，沒有什麼文化，但是都不是傻子，領袖的好與壞、作秀與真誠，他們都能體會出來。
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怕是再混蛋的人，在如此的禮遇和待遇之下，也都會被林客的真誠觸動。
這也是為什麼戰士們都願意為他賣命的原因。
因為他足夠真誠地對待戰士，足夠尊重他們的人格，也足夠給得起好的待遇。
走出傷兵營帳，林客平復心情，帶著隨行護衛直奔【海盜灣】的城內而去。
羅蘭克林派來的人告知林客，他已經肅清大部分【海盜灣】的街區掌控了內部局勢。此刻他本人正組織大批戰俘在港口外圍開挖深坑，準備集中收斂掩埋戰亂中殞命的屍體。
【海盜灣】內的海盜盤踞近海數十年，魚龍混雜藏污納垢，誰也不知道裡面居住生活著多少人口。
根據林客粗略估算，這片混亂匪巢常年聚居的人口最少有五千，巔峰時期甚至可能突破上萬人也不一定。
那些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低矮木屋交錯排布，街巷的屋舍之中常年藏匿著各式各樣的人，被海盜隊伍淘汰，苟延殘喘的老弱殘寇，四處流亡的通緝罪犯，走投無路的流民乞丐，亡命海上的底層匪徒等等。
這些混跡匪巢之人，其實很難用純粹的善惡界定。
或許有人身不由己，可在這片暴戾混亂的【海盜灣】長久存活下來的人，或多或少都沾染過惡跡，做過不法之事。
但是要說他們全部都罪大惡極，或許也不至於，畢竟這一次林客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清剿海盜而已，對於他們並沒有多少重點關照。
隨著【海盜灣】的陷落，內部的暴亂以及一場大火下來，他們或是有罪的，或是無罪的，或是倒霉的，此刻也都成為了那一具具等待處理的屍體。
整個【海盜灣】現如今還活下來的人，林客這裡也只抓到了一兩千人。
其餘之人要麼殞命大火連屍體都找不到，要麼趁亂藏匿在某個角落還未被發現，要麼就是早就借著隱秘密道出逃不知所蹤了。
但經此一役，近海盤踞多年的海盜勢力也算是土崩瓦解了。往後的漫長時日，沿海的匪患再難成氣候，無法成為掣肘【北境】海域的隱患。
而【渡鴉】伯爵的赫赫威名，也將隨著這場蕩平【海盜灣】的大勝傳遍北方，震懾四海。
如此殺雞儆猴的雷霆之勢，也足以震懾其他那些還潛藏在孤島暗港之中的殘餘海盜勢力。
畢竟海盜的聚集地並不只有【海盜灣】一處，那些海外孤懸的海島上，一切隱秘的小漁村內，肯定還有著他們的落腳點。
「金銀找到了不少，但是糧食和其他物資卻是沒有多少，這群海盜們手上還是以金銀存儲起來的居多。」
見到林客，簡單交流了一番之後，羅蘭克林也是將入城之後的收穫大致說了一遍。
海盜們對於財富的定義，很多時候都是以金燦燦的金子和金銀做成的器物為主，對於其他諸如絲綢，香料，毛皮等等物資，都是以儘快出手，換取金銀為主。
加上一場大火下來，那些絲綢毛皮等等也是幾乎都付之一炬，因此在【海盜灣】一番搜刮，居然找不到除了金銀之外其他值錢的東西，頗為可惜。
羅蘭克林道：
「這群海盜很少會把貴重物品帶在身上，要麼是放在某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偏僻孤島上，要麼就是堆在他們的船長室內。
現在他們停靠在港口的船隻，除了逃跑的，還有相當一部分都被王室那邊派來的海軍給控制，又或者擊沉了。
要是我們去水裡搜尋的話，也許還能夠再賺上一筆。」
對於羅蘭克林的建議，林客聞言深以為然，當即就讓他挑選一批水性精湛的歸順海盜下水打撈沉船，看看能不能搶救回來一些水底遺存的物資。
就在此時，高文【鳶尾】爵士也匆匆趕來，對著林客說道：
「大人，這些俘虜目前加起來已經有將近兩千人了，這些人要怎麼處理？」
林客思索片刻道：
「挑選一下，那些老實本分或者有特殊技能的，就留下來編入到我們的海軍艦隊之中。
那些作惡多端，惡名遠揚的，就帶到【雙城灣】去吊死示眾，其他人就帶去礦區挖礦吧。
對了，多拷問幾遍那些海盜頭子，尤其是些什麼海盜王之類的，想辦法多從他們口袋裡把錢掏出來。」
【海盜灣】的淪陷對於林客而言，無疑是一場無可挑剔的戰略性大勝。
這裡的覆滅，意味著之後【諾德之王】哈拉爾南下之時，將失去一整支海盜艦隊的助力。
而在缺少了熟悉海域的水手引路人，數萬諾德部眾想要跨海南下的計劃，必將會因此受阻，因為他們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找人造船。而林客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時間做準備。
同時沒有了海盜的襲擾牽制，未來在對抗諾德主力入侵時，【北境】的軍隊也就無需額外分兵駐守海防，能夠集中全部兵力和資源正面抗敵，戰場的壓力也會大幅減輕。
軍事上的好處很多，同樣的，經濟上也是一樣。
此前向商會借貸的巨款，抄沒【金羊】【巨馬】伯爵，以及一眾反對自己貴族所得的巨額財富，黑角灣與【海盜灣】兩場大勝繳獲的海量金銀，再加上債主沒了就無需償還剩餘的舊有債務等等。
一來一回，幾番累積之下，如今的林客可謂是資金儲備充足，擁有能夠支撐一場大規模持久戰的底氣。
有了經濟的支持，他依託原有軍隊，再通過收編降兵、徵召青壯、整編新軍等手段擴充實力。
林客有把握在來年開春之前，湊齊一支兩萬人以上的大軍團，然後與艾夫斯將軍的王室軍隊東西呼應，從而正面抗衡諾德南下的大軍。
以公國之力，對抗整個諾德大陸的入侵，其中的波瀾壯闊不言而喻。
可以說，現在錢和軍隊林客都已經不缺了，只有糧食方面還需要他想辦法多費些心思。
畢竟真要是動員起來幾萬人的大軍，那個糧食消耗量可是極為恐怖的。
而就當林客在和自己的幾位扈從商討著事情時，一名斥候卻是急匆匆跑來，帶回來了傑楊的消息：
「有一個自稱是從南方來的，名叫【深海獵手】的海盜願意為大人效力，並且還帶來了北方赫赫有名的傳奇海盜王，【幽靈船長】傑克斯的腦袋。」
「【深海獵手】卡琳娜？誰啊？從來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