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金羊領】的大道旁,一個坐落在路邊不遠處的小村子顯得破敗蕭條。
雖然已經過了秋收,但是由於今年的戰爭就在這片土地上爆發,無數的農夫都無心種糧,紛紛躲到山間樹林之中。
即便其中有些人抱著僥倖心理種下的一些,卻也壓根沒有多少時間和勇氣去打理。
因此最終收穫的黑麥數量並不高。
哪怕是今年不知怎麼地,沒有稅務官來收稅,光是自家人吃到明年收穫的季節都有些困難。
一個老農夫坐在自家的門前,目光無神地盯著不遠處已經收割過後的田地,成片田地之間,堆疊起來的麥子杆不過三兩堆,哪怕是要用來燒火取暖又或者是漚肥都遠遠不夠。
活不下去了。
老農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聰明的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是對於自己家的糧食能夠吃多久,他還是勉強能夠算得清的。
原本的他家裡也算人丁興旺,但是這些年的動亂下來,一切都變了。
他有三個兒子,因為戰爭死了兩個,現在就剩下最小的一個半大小子,不僅幹活的力氣沒有多少,而且吃起東西來就像一頭永遠也餵不飽的餓狼,動不動就叫肚子餓,可讓他愁死了。
他還有三個女兒,其中兩個大的因為之前過不下去的時候賣了兩個,一個換回來了一袋黑麥,一個換回來了幾張破損的獸皮,也讓他勉強度過了兩次危機。
只不過聽說她們兩個後來也都死了,至於為什麼死的,怎麼死的,老農夫不願意去想,甚至連回憶都不敢。
當然,曾經的他還有一個賢惠妻子,但是那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因為凍餓的緣故熬不過去年冬天,也早就埋在了自家地里。
至於自己的父母親,記憶里也早就模糊不清,畢竟那都是很久的事情了,就連埋葬的地方,他也只能夠知道一片大概的區域。
活不下去了。
老農夫心裡又這樣想。
自己現在還剩下一個兒子,一個小女兒,或許把小女兒賣掉,自己和小兒子還能夠再熬一熬,或許還能夠堅持到明年。
也許吧,誰知道呢?
光輝主可從來都沒有關照到自己這個虔誠的信徒啊。
賣掉一個女兒,還能多省下一份口糧。
只不過要賣給誰呢?
現在馬上入冬了,半大不小的女孩可是很難賣出什麼價錢的。
畢竟別人也不是傻子,會在冬天來臨前浪費糧食,來餵養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夠養得活的小女孩,哪怕是貴族老爺都不一定願意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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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現在這裡似乎也沒有貴族老爺了,因為之前的戰爭,據說這裡的貴族老爺們都已經被另外一個領地來的貴族老爺們給打死了。
據說收稅官也被吊死了。
所以今年的他才連一點點的稅都沒有繳納,也沒有人來向他要稅,這勉強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不過就算有人來向自己收稅,自己也給不出什麼東西了,就算把家裡所有的糧食都拿出去,或許也都不夠湊齊的吧。
思來想去,老農夫還是決定去東面的鄰居家碰碰運氣。
一來對方家裡有好幾個兒子,最大都快要二十歲了,還沒有結婚,一定很急。
二來他家裡人的膽子比較大,居然在前段時間打仗的時候,還敢留下來打理田地,使得他今年的收成居然還不錯,自己看得都嫉妒。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家的那個大兒子,居然還主動去加入了那個打了勝仗的老爺的軍隊,而且據說一路打到了最北方的大城市。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並且能夠帶回來一些戰利品,那麼這家人可就發達了。
想著想著,老農夫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像是走向自家的田地,把還在地里仔細尋找掉落麥穗的小女兒叫了過來。
老農夫伸手把她那黑漆漆的臉上的鼻涕抹乾淨,又稍微整理了一下她的頭髮,讓她看著沒有那麼邋遢之後,這才心滿意足地準備帶著她去碰碰運氣。
反正女兒是要嫁人的,早點晚點都一樣,至少現在送過去,也不至於和自己一起餓死,甚至還能夠吃口飽飯。
但願那家人能要自己這個小女兒吧,實在不行……
實在不行的話,自己也可以給他們家跪下來求求他們。
要是再不行……
再不行的話……自己就不要錢和糧食了,只要他們能夠要她就好。
老農夫內心忐忑著,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緩慢地在大路上前進著。
然而,還沒有等到他抵達目的地,前方的道路上卻是傳來了一陣響動。
緊接著,老農夫就看到了幾名騎手正在快速地朝著自己這個方向奔來。
有兵!
老農夫頓時被嚇得一激靈,他正想要帶著小女兒逃走,可是剛走沒幾步,突然就覺得一陣頭昏眼花,雙腿仿佛灌鉛一般,怎麼也邁不開腿。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飢餓,他現在餓得沒有力氣了。
老農夫嘆息著抱緊了還在瑟瑟發抖的小女兒,然後像是看透了什麼,勉強攀爬著挪動到路邊,然後按著小女兒的腦袋,兩個人都匍匐了下去。
他已經爬不動了,是死是活他也無能為力了,只希望那些騎士老爺都只是路過,能夠放自己一馬。
很快,那由遠及近的騎手們已經完全暴露在老農夫的眼前,老農夫微微抬起頭來,看著那群疾馳而過的騎士們,看著他們那銀亮色的盔甲,騎著高頭大馬疾馳的樣子,不由得心生羨慕。
想當初,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戰士,也曾經跟隨過騎士老爺打過仗呢!
大家都是戰士,大家都一樣呢!
雖然那個時候的自己,不過是一名最為普通的徵召兵,手裡的武器,也只是一根木棍帶著尖槍頭罷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自己上過戰場,才僥倖從一些死去的屍體上搜刮到了一些硬幣,然後悄悄私藏起來,並且很幸運地沒有被發現。
等到後來他返回村子,便用這筆錢修繕了房子,娶了老婆,也就是眼前這個小女兒的母親,一個普普通通的,同樣是農夫家的女兒。
思緒縈繞過後的老農夫回過神,再次看向了那些騎士們。
很幸運,那些路過的騎手們並沒有理會老農夫,甚至連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徑直朝著前方而去。
老農夫也看到了他們舉著的旗幟,上面繡著的是一隻黑色的大鳥,這倒是讓他想起了今年的戰爭中,那個殺了他的領主老爺的軍隊,也是掛著同樣的紋章。
噢,原來是他們嗎?
老農夫心裡閃過一絲明了,情緒上卻沒有什麼波動。
什麼鳥旗領主啊,羊旗領主啊,那都是要壓榨自己的領主,都是貪婪的貴族,都是踩在自己頭上的人。
老農夫心裡沒有任何為前任領主老爺報仇的想法,甚至還在暗暗慶幸自己那個貪婪的貴族老爺沒了,自己連稅收都不用繳了。
又在原地趴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稍稍恢復了一些行動能力之後,老農夫勉強站起身來,準備繼續去做他的事情。
畢竟比起這突然出現的騎兵,他更關心的是自己一家人的死活。
能活一個是一個。
然而還沒有等他走幾步,在他的前方又出現了一群騎兵。
望見那熟悉的黑鳥旗,老農夫則是無比熟練地拉著小女兒往路邊一趴,繼續當起縮頭烏龜。
只不過這一次的騎兵數量比起之前的要多上許多,趴在地上的老農夫甚至都能夠感覺到大地正在顫動。
這不是幾個、十幾個或幾十個騎兵經過的動靜,而是上百騎手經過時鬧出的動靜。
並且這一次,那些騎士們在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似乎還特意放慢了步伐,這讓老農夫的心下不由一驚。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農夫終於是有些恐懼地抬起頭,只不過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震驚。
眼前的道路上,從頭到尾黑壓壓的一片,壓根就看不到頭和尾,到處都是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騎士,此刻正都死死盯著自己這裡。
老農夫身邊的小女孩已經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手裡拿著的一個裝麥穗的籃子也掉到了地上,一些麥子撒在地上,零零星星的沒有多少。
而老農夫自己則是顫抖地正要磕頭,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你是這裡的農夫嗎?」
聲音不大,卻是清晰地傳到他的耳邊,老農夫腦子一片空白,壓根就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他抬起頭,望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那鋥亮的鎧甲,魁梧的身材,以及身上各種精緻的配飾和那匹一看就不凡的駿馬,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個貴族老爺。
老農夫嘴巴微微張開,卻發覺怎麼也開不了口。
「不要害怕,我只是路過想了解一些事情,你現在這樣,能夠熬得過這個冬天嗎。」
聲音再一次響起,卻是比之前的更加溫和,這讓老農夫激動恐懼的心情稍稍平復下來,勉強能夠答話:
「回……回……回老爺的話,活,活不下去了,這個冬天很難熬。」
「沒有吃的了嗎?還是缺少過冬的木材?又或者沒地方住?沒關係,慢慢說,照實說。」
那貴族老爺的聲音依舊很溫和,這讓已經回過話的老農夫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說話的聲音和語速也稍微快了起來:
「糧食不夠所有人吃,今年到處在打仗,地里種不出糧食,我的好幾個孩子不是死了就是已經賣了,家裡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木柴,木柴是領主老爺的,我不能去砍,只能撿一些掉落的枯枝和秸稈來燒火,過冬的木材還沒有撿夠。
我,我要去把這個小女兒送出去,少一個人,少一個人也許吃的就夠了……」
哆哆嗦嗦中,老農夫一股腦地將自己腦子裡的話都說了出來,聽得騎在馬上的林客直皺眉。
他撥轉馬頭對著一旁的傑楊道:
「我記得【金羊領】這邊今年取消徵稅了吧?也都過得這麼難嗎?」
一旁的傑楊回答道:
「都是戰爭的原因,戰爭持續時間太長了,他們不敢下地去種東西,怕被抓去當兵,這老頭應該是農忙時躲山里去了,沒有打理好田地,所以才會這樣。」
林客接著問道:
「這樣的人會多嗎?」
傑楊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總是有一些的,每年冬天都會死一批這樣的人,北方這樣,南邊也是一樣。」
林客道:
「我知道了,這些事情我都經歷過,只不過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現在這裡歸我管,他們都是我的領民,我不希望再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傑楊道:
「大人仁慈。」
林客沒有繼續接話,而是對著身旁的一名騎士呼喚了一聲,後者騎著馬過來,將一個小麻袋遞到了林客面前。
林客拿過,伸手從裡面摸了摸,然後拿出一把銅尼爾和幾枚銀蘇,扔在了那個老農夫的面前,又對著那騎士道:
「給他留下一袋黑麥,之前在【海盜灣】那裡搜來的陳麥就好。」
說完,林客再次看向那目光中帶著詫異又驚喜的老農夫,對著他開口道:
「我是你們的新領主,林客【渡鴉】伯爵,我在這裡宣布,今年【金羊】【巨馬】等新占領的領地,將不會再收取任何一個銅尼爾的稅收,明年所有的稅收也都將減半。
此外,在明年開春之前,我將開放所有的山林,河流以及荒野,所有的領民都能夠到這些地方去狩獵,去砍柴,去挖野菜,去釣魚,並且無需納稅。
另外,這些錢是給單獨你買明年種子的,糧食是給你們家過冬吃的,好好活下去,一切都會好的。」
「謝謝領主老爺!謝謝領主老爺!」
老農夫聽到如此好消息,在那瘋狂地磕頭,林客沒有再過多關注他,而是繼續帶領著騎兵前進,然後對著一旁的傑楊道:
「讓人把我剛才的命令傳遞下去,誰敢阻礙那些領民的生路,我就吊死誰。」
傑楊躬身道:
「如你所願,大人。」
而隨著騎兵隊的遠去,直到最後一騎消失在視野里,那老農夫這才停下磕頭的動作,轉而拉起地上還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然後一邊撿著地上的硬幣,一邊流露出笑容。
這是他今年以來,第一次露出來的笑容。
小女兒好奇地出聲問道:
「父親,那個人是誰啊,為什麼他要給我們東西啊。」
「一位領主老爺,一位很仁慈的領主老爺,快,快幫父親看看,地上還有沒有遺漏的硬幣。」
小女兒聽話地又蹲了下去找錢,而老農夫則是快步走到那被放在路旁的一大袋黑麥,將其吃力地扛起來。
「走,回家去。」
小女兒抬起頭道:
「啊?父親,不賣我了嗎?」
老農夫搖著頭道:
「不賣了,你和你哥哥都能夠活下去,就不賣了,走,回家去,晚上煮粥喝。」
「噢。」
小女孩乖巧地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視線望向那遠處消失的身影,小手裡,還攥著一枚小小的銅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