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風卷著落葉掠過荒蕪的原野，林客率領著大勝之後的軍隊浩浩蕩蕩踏上南下的返程，朝著【渡鴉領】的方向緩緩進軍。
隨著軍隊一路南下，軍士也陸陸續續在途中被解散，直到抵達【金羊城】，他手中的軍隊數量也只剩下兩千餘人，而這些嫡系也都基本居住在【渡鴉領】，會隨他走完歸家的全程。
這次回軍，林客並未選擇直接返回城堡，而是特意調轉行軍路線，繞道那剛剛歷經了戰火洗禮的【金羊領】與【巨馬領】兩大伯爵領地。
大軍緩緩穿行在鄉野的阡陌之間，入目所見的景象，到處都透著滿目瘡痍的荒涼蕭條。
兩側的田野大片荒蕪，本該在秋天迎來豐收的沃土，如今雜草叢生無人耕作。
沿途散落的村落很少能夠看到村民，不少木屋在戰亂中被焚毀坍塌，只剩下焦黑殘破的斷壁殘垣孤零零立在曠野之中。
偶有僥倖留存的低矮民居，也多是門窗破損，冷冷清清，幾乎看不到什麼活人。
偶爾能見到寥寥無幾衣衫襤褸的底層平民，也都是蜷縮在破敗屋舍的角落裡面，面色蠟黃，身形瘦弱佝僂，那看向過境大軍的眼神里藏著麻木、惶恐以及小心翼翼的怯懦。
他們就連往日見到軍隊之後，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此情此景，讓林客的心底也是生出無盡感慨。
從古至今，上級圈層的權力紛爭和貴胄廝殺從未間斷，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領主們爭的是土地，是人口，是財富與權柄。
他們賭的是家族興衰，是爵位傳承，是一方霸業。
可真正需要承受戰火摧殘飽受流離疾苦的，永遠是這片土地上最底層的平民。
哪怕是素來以仁慈自居，會極力減少底層無謂傷亡的林客，也無法避免因為戰爭帶來的災難，而波及到的那些平民。
只要有戰爭爆發，硝煙席捲之處，必然會伴隨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無數無辜平民未曾參與任何權勢爭鬥，也未曾站隊任何貴族派系，卻平白無故淪為戰亂的犧牲品，被迫四處逃難，失去世代賴以生存的家園與土地。
任憑那些騎士領主們如何英雄氣概，如何意氣風發，卻都與底層的農奴們沒有什麼關係。
宏大敘事下，總有一群人需要默默地在苦難中兜底。
更殘酷的是，被戰火摧殘的領地，從來都無法在短時間內自行恢復生機。
戰爭帶來的破壞，就是一套無解的惡性循環。
鐵蹄過境，戰火蔓延，會直接造成大量青壯戰死，平民逃亡，領地人口斷崖式銳減。
而人口不足，便會導致無人開墾耕地，播種勞作，直接導致田地荒蕪，糧食歉收。
而糧食的匱乏，又會引發饑荒，疫病與流民四散，讓本就稀少的人口進一步流失消亡。
周而復始，惡性循環層層疊加之下，若是沒有強力的外力干預，哪怕是曾經足以養活上萬人的富庶領地，也會在短短數年之內淪為人煙絕跡的廢棄白地。
如今戰事暫歇，反抗林客的勢力幾乎都被肅清，這片被戰火摧殘得滿目瘡痍的爛攤子，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林客手中，等待著他收拾殘局。
而想要讓一切都回歸正常，無非也就是要做那幾件事情。
召集戰亂中四散逃難的領民回來並安置居所，然後統一發放糧種、農耕農具、畜牧牲畜等物資，降低平民的再生產難度，激勵全民復產開荒。
推行階梯式的減稅免稅政策，以數年的低稅，免稅的優厚福利，吸引其他各地流民遷徙定居，快速填充兩地因為戰亂而銳減的人口。
然後就是大規模開啟修路，架橋，修繕水利，重建村落等基礎工程，以工代賑，讓無地可耕無業可做的流民靠勞作換取口糧薪資，既解決生計難題，又逐步完善領地基建，恢復地域交通。
這些復甦治理的手段道理看似淺顯，說起來也簡單易懂，可真正落地推行卻極為繁瑣複雜。
其中牽扯人口，財政，物資，人力，管理等等方方面面，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夠完成的，而是需要長年累月的堅持，穩定的政策執行，持續的投入與嚴格的調控才行。
而作為最高執政者的林客，最核心關鍵的任務，便是牢牢把控政令的落地實施，杜絕手下的那些官員敷衍了事，對自己陽奉陰違。
唯有自上而下一絲不苟地落地執行，這片飽受戰火摧殘的土地，才能慢慢恢復生機。
隨著大軍行至【金羊城】，林客也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就地休整駐紮，專門來處理這片戰後領地的各方事務。
連日來，周邊大大小小的貴族領主也都紛紛登門覲見。
這些人很多都是當初林客發兵征討【金羊】【巨馬】兩大伯爵時，審時度勢後主動歸降，又或是保持中立，未曾反對林客的中小貴族們。
對於這些主動示好，願意臣服效忠的本土貴族勢力，林客始終秉持著懷柔安撫的治理策略。
他沒有藉機清算剝奪他們的爵位封地，反而盡數保留了他們原本的貴族身份和特權待遇，維持了【北境】貴族圈層原本的基礎秩序。
這般處置方式看似寬厚縱容，實則是林客深思熟慮後的長遠布局。
因為林客需要一批公開臣服，立場端正的本土貴族站在台前充當表率，向【北境】全境，乃至整個北方觀望的貴族勢力，傳遞出自己的執政態度與處事規則。
林客要讓天下人都能夠看到，自己並非嗜殺暴虐，不講規矩的僭越者。
他依舊是一個遵循這片大陸傳承百年的貴族規則體系行事的人，善待臣服者、包容中立者、禮遇守序者，是個守序之人。
雖然林客想要打造屬於自己的獨裁統治，建立完全聽命於自己，不受舊貴族掣肘的全新秩序。
可他無比清醒，任何的改革以及權力遊戲，都需要步步為營，循序漸進。
要是林客選擇大肆屠戮舊貴族，清算本土勢力，剝奪他們的權柄，看似能夠快速掃清障礙，獨攬大權，實則會動搖自身的統治根基，引發整個北方貴族圈層的集體恐慌。
他們會選擇抱團反抗，會讓秩序崩塌動亂再起，並且不光光是那些大貴族領主們，即便是最底層的農奴和奴隸們，都不一定會支持自己，甚至都會站在舊有秩序一邊。
因為自己那樣做，已經是一個超出所有人理解能力的異類。
底層人長期遭受壓迫後渴望改變，可卻不是希望社會變成人人平等的。
他們渴望的，僅僅只是自己成為壓迫別人的老爺罷了，骨子裡，依舊還是舊秩序的那一套，渴望的，也不過是自己的位置往上抬。
開疆擴土靠的是軍隊，治理國家靠的是制度。
況且如今的林客勢力急速擴張，控制的疆域也是翻倍暴漲。
下轄領地、人口、村落、城鎮等，事務也是成倍增加，繁雜瑣碎的治理工作鋪天蓋地。
而他麾下也還沒有培養出足夠多的，能夠獨當一面的治理人才。
在親信底層官吏充實成型之前，這片疆域的基層治理，依舊需要依靠那些世代傳承，擁有成熟治理經驗的舊式貴族家族人才來支撐。
這個時代，底層之人十之八九都是目不識丁的傢伙，根本沒有能力直接上位接管一方領地的能力，即便他們想要表現，林客也不可能把他們提拔起來任用。
林客身為上位統治者，從來不怕手下官員貪墨腐敗陽奉陰違。這類吏治弊病是可以通過監察體系，嚴苛的律法約束，以及暴力手段強行整治，糾正平衡的。
他真正不放心的，是一群資質平庸不懂政務的庸人身居高位。他們卻憑著一時興起胡亂決策，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愚蠢決定，造成無法預估後果的蠢事。
不怕人壞，就怕人蠢。
正因如此，現階段保留這批願意效忠自己，具備治理能力的舊式貴族是極為必要的。
他們擁有很高的統戰價值，能夠穩定地方秩序，銜接上下政令，支撐林客的基層治理。他們是他穩固統治、平穩過渡新舊秩序的關鍵助力。
幾日時間裡，林客接連舉辦數場晚宴與貴族沙龍，款待各方前來向自己表明效忠態度的貴族領主們。
溫和安撫之下進一步收攏人心，穩住了這片新占領領地的地方局勢。
而在等待了幾天之後，林客也是等到了率軍從【巨馬領】那邊回來的阿萊。
書房內，林客看著阿萊，或許是長期野外行軍風餐露宿的原因，阿萊這小子也是褪去了身上最後的青澀稚嫩。
他整個人看著精氣神愈發昂揚，只是常年暴露在風吹日曬的荒野之上，讓他原本的膚色變得更加黝黑粗糙，甚至臉頰都帶上了些許的滄桑感，
「大人！我回來了！」
見到林客，阿萊眼中瞬間亮起喜色，神情亢奮。
看著他這般模樣，林客臉上也是露出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
「阿萊，這段時間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得到自家大人的肯定，阿萊愈發欣喜，他快步上前，興致勃勃地向林客細數這段時間的經歷：
「不辛苦，這段時間我把那些反抗大人的混蛋都給解決掉了，那些該死的混蛋通通都被我吊死了，有時候一天能夠吊死十來個呢！
還有奴隸，我抓了好多奴隸，都是個頂個的好貨，都是調教好的，干起活來可積極了。
還有那些城堡，有的是真難打，又要填壕溝，又要製作梯子，還要一邊爬一邊打，一邊打一邊爬……」
阿萊滔滔不絕，將數月以來的種種經歷都一一訴說出來。
此前二人雖然書信往來不斷，彼此知曉對方近況，可文字敘事終究有些單薄了，遠不及當面傾訴來得真切熱烈。
哪怕是一些枯燥瑣碎的駐守日常，細碎繁雜的戰場小事，阿萊也都盡數娓娓道來，滿心只想將自己的經歷分享給最信任敬重的大人。
林客始終神色溫和耐心傾聽，沒有打斷少年熾熱的訴說。
他認真聽著阿萊講述每一場戰事的兇險，每一次攻堅的不易，每一次肅清時候的決斷。偶爾也會針對阿萊提出的疑惑耐心解答，幫他梳理得失，補齊短板。
兩人雖分隔兩地，小半年未曾相見，但是彼此之間的情誼與信任卻從未有過半分消減。
如今林客身居高位，身邊常年有一群扈從護衛時刻跟隨，可論及親疏遠近，還是自最初便跟隨自己、從微末之時便相伴至今的阿萊最為特殊親近。
也正因這份信任，林客才敢放心大膽地將獨立領兵的重任全權交付給他。
二人在書房促膝長談，細說別離諸事，暢談許久之後，直至門外侍從輕聲通報，這場長談才暫時停下。
林客起身，看著眼前依舊亢奮未疲的阿萊，溫聲囑咐道：
「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晚上還有一場晚宴記得要來參加，等到過兩天就一起返回【渡鴉堡】，好久沒有回去了，你的妻子也在等著你呢。」
阿萊點點頭，有外人在場，他也不再表現得那麼隨意，對著林客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
送走阿萊，林客又單獨待了一會兒之後，也走出書房，在外面遇到了正在聊天的傑楊幾人，對他們道：
「人都到齊了嗎？」
傑楊回復道：
「都到的差不多了，鷹家，狐家，鹿家，羊家，馬家的人都到了。」
林客微微頷首，面無表情。
鷹，狐，鹿，羊，馬等等家族，都是【北境】傳承百年的老牌貴族勢力，根深葉茂，人脈盤錯，影響力極廣。
他停留在【金羊領】幾日，接連舉辦宴會，接見各方勢力收攏人心的同時，也是在進行一場不動聲色的敲打與震懾。
畢竟羊家和馬家兩個主要大貴族伯爵已經被自己滅了，剩下的那些貴族領主們都是次級封臣家族，不聽話的也都被清理了一遍又一遍，還能夠剩下來的自然不用多說。
林客此刻要做的，便是篩選整合這批殘留的舊式貴族勢力。
他要讓所有人清楚認知當下局勢，從今往後，在【北境】唯有臣服自己，忠於自己，緊緊跟自己的步調，才能保全家族的存續，延續家族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