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書房裡依舊輕輕搖曳，明暗晃動之下，突然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此刻的氣氛有些微妙。
林客盯著桌上的寶劍與印章，心中的思緒頗為複雜，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而古德神父卻還沉浸在方才自己的講述之中，滿心都是舊【帝國】的輝煌榮光，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大業的憧憬。
他情緒亢奮著看著林客，希望對方能夠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覆。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愣了好一會兒，古德神父才終於回過神，連忙開口解釋道：
「噢，大人，事情是這樣的……」
隨著古德神父組織好語言，開始不急不緩地講述，林客終於理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曾經的鑌龍家族本是外來勢力，來自遙遠的震旦天朝，雖然他們本身也是貴胄家族，身份和血統都是極為高貴的存在。
可是這個家族的溯源來歷，卻和大陸上的貴族領主們並不相通，壓根就不在一個貴族體系之內，並且他們也是靠著強橫的武力才打下的江山。
雖然最終鑌龍家族還是建立了一個強盛一時的統一王朝，可是卻並沒有能夠讓所有的本土老牌貴族都選擇歸順追隨，宣誓效忠。
如此一來，即便【鑌龍帝國】覆滅多年，世間依舊還有不少貴族心心念念想著復國，究其原因，肯定不是因為他們都是大忠臣。
這些人的心思並不純粹，一切的考量，歸根結底都是從自家家族的利益出發的。
所謂的復辟，就像是一塊一捅就破的遮羞布，一個可以隔絕自身風險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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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的權勢、土地、財富都是有數的，總數就那麼多，如同一塊早就已經做好的蛋糕。
新的王朝建立，必然會扶持一批曾經追隨自己的新貴上位，然後占據原本貴胄的資源和地位。
而原先具有權勢的舊貴族們，如果站隊錯誤，又或者未能及時抱上新大腿，就會被迫退位讓賢，讓出原本被自己占據的位置，從而失去上桌吃飯的資格。
一朝興起，一朝落寞，再加上戰後的封賞不公，利益分配不均等等，必然會有一批人因此而心生不滿，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懷念舊朝，牴觸新朝的心思。
這不是忠誠，這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現實化而已。
可這些舊貴族雖然對如今的格局滿心不滿，卻也沒有一個人敢隨意真正站出來舉旗造反，公然叛亂。
又或者說，那些敢於站出來反抗的人和家族，很快就被鎮壓覆滅。因為蛋糕剛剛分下去，而不滿者又終究是少數，他們壓根就無法阻擋新勢力的誕生崛起。
風險太大，代價又太重，而且收穫又不能夠明確，如此一來，後續也就沒人願意再率先當出頭鳥去送死了。
可是這樣的明面上的脆弱平衡，終究是不會維持太久的。
世間本來就沒有永恆的王朝，強大的【鑌龍帝國】會走向衰敗，現如今的【薔薇帝國】同樣也是。
老皇帝已死，皇權旁落，元老院，軍方，王室家族等等勢力各行其是，【帝國】瓦解的時刻已經勢不可擋。
於是，便又有人看到了所謂的機會，開始暗中活絡起來。
扶持一個台前代理人，帶領他們重新上桌吃飯，就成了那群舊貴族們，心照不宣的默契打算。
一旦起事成功，他們便能坐收紅利，重掌權勢。
就算最終失敗，那也是領頭的代理人承擔所有罪責，承受清算。
他們這些躲在幕後的家族可謂是進退自如，無論輸贏，他們都穩賺不虧。
抱著這樣投機又自私的心思，他們將在北方一路崛起、勢如破竹的【渡鴉】伯爵選中，將其列入了暗中觀察是否值得扶持的候選名單之中。
畢竟此前這位【渡鴉】伯爵可是傳出過他是身具鑌龍皇室血脈，是前朝遺脈的傳聞。傳聞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隨著時間的推移甚至還愈演愈烈，讓人不得不為之側目。
至於其中的真假，倒是無人去深究，並且這也根本不重要。
在這群老狐狸眼裡，只要有實力，假的也是真的。而沒實力的話，真的也會變成假的。
他們只是要一個帶頭大哥，而不是真的和古德神父一樣，想要復辟前朝。
亂局之中選對陣營，押對未來的君主，是所有貴族勢力的頭等大事。
絕大多數的【帝國】老牌貴族，都會選擇投靠如今聲勢最盛，根基最穩的【西帝國】領袖加里俄斯。
雖然他剛剛在與南方【瓦蘭迪亞】的戰爭中落敗，損失了不少軍隊，但他憑藉著讓元老院臣服、與【教國】結盟以及在軍隊中無與倫比的威望，足以讓人們不約而同地向他靠攏。
但是也有一部分心思狡詐，想要另闢蹊徑的人，不願跟風扎堆，反而看中了北方快速崛起，潛力無窮的林客。
而古德神父身為前朝遺臣後裔，如今又在北方混得風生水起，因此便成了這群復國派貴族與林客之間的聯絡牽線人。
這些珍貴的象徵性物品，就是他們送來的投名狀。
林客聽完前因後果，又在心裡將其說的內容整合了一下，當即面色平靜，看著古德神父再次開口確認道：
「所以說，這柄佩劍，還有這枚【鑌龍帝國】的印章，確定都是那些想要推翻現在的【帝國】，圖謀復國的貴族們特意送給我的禮物了？」
古德神父連忙點頭，眼中滿是熱切地說：
「沒錯，大人，正是如此，這簡直就是天意啊，我收到了其他家族昔日摯友的密信，他們承諾只要大人日後揮兵南下，他們願意毫無保留全力相助，誓死追隨大人，為重興【帝國】的大業傾盡一切！
這柄【落星】，還有這枚【帝國】印章，就是他們送來的誠意，後續只要我們將散落在各地，心懷舊朝的諸多勢力統一起來，凝聚在一起，這將會是一股無比強大的助力，大人……」
古德神父的話還沒說完，便驟然察覺氣氛不對。
他抬頭一看，只見林客面無表情，眼神淡漠地看著自己，沒有半分欣喜和動容。
這和他預想中的有些不太一樣。
古德神父心裡一慌，也是愣住，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家大人似乎不認可自己這番操作，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的不悅。
「大人？」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可林客依舊靜靜地盯著他，目光深邃，看得古德神父心裡直發慌，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沉默良久，林客這才開口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這兩件東西我暫且收下，但是從今往後，不許再私下做這些事情，也不許再自作主張地聯絡那些【帝國】的貴族們，你現在只要做好一名神父該做的事情，那就是讓新教的信仰，成為【北境】的信仰。」
聽到這帶著警告的話語，古德神父神色一凝，心底也是一沉，臉上隨即閃過猶豫與心虛，而後才在林客的注視下，緩緩點了點頭：
「好的，大人，我會聽從你的命令的。」
林客只是低聲道：
「已經很晚了，古德神父，你急匆匆地從邊境領趕過來，一定很累了吧？」
古德神父低下頭道：
「嗯，謝謝大人關心，我確實有些疲憊了，那我便不打擾大人休息了。」
他知道話題沒法繼續下去，心中忐忑，猶豫片刻，便準備轉身退離書房。
可就在古德神父腳步剛剛要踏出房門的前一刻，林客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
「古德神父，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但是你要記住，有些事情不是摻和進去就能分到好處的。
那些看似真誠可靠的人，有些時候，甚至比最兇狠的敵人還更加可怕。
要知道，坐在棋盤前面操控棋子，和自己成為棋子被別人操控，這完全是兩碼事。」
古德神父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沉默許久，似乎也反應過來了什麼，卻是終究什麼也沒說，而是再次轉身鞠躬，然後便默默邁步離開了書房。
房門輕輕打開，又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動靜。
林客依舊端坐在椅子上。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騎士劍和印章，又想起此前收穫的龍旗，久久默然無語，忍不住又多想了些，只覺得有些頭疼。
這三樣東西若在恰當的時機，放在懂得利用的人手中，便是最頂級的正統象徵，是收攏人心、招攬勢力、凝聚大義的絕佳籌碼，價值簡直無可估量。
可若是利用不好，在不恰當的時間出現的話，卻只會給自己招來無盡的麻煩與禍端，可謂是百害而無一利。
而對於現在的林客而言，它們只有麻煩，沒有用處。
如今林客的根基重心，始終都在北方的這片土地之上。
他現在雖然崛起迅速，已經初步掌控了【北境】，卻還遠遠沒達到能夠碾壓整片大陸，無懼所有勢力的地步。
若是為了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所謂天命正統的東西，過早地去和南方的各大勢力正面硬碰，提前對線，絕對是吃力不討好的。
一面舊旗，一柄古劍，一枚印章，終究只是死物。
林客心裡無比清醒，他也從不會天真地以為靠著幾件前朝信物，就能名正言順一統大陸，君臨天下。
權力的來源，從來都不是虛假的名分，而是實打實的硬實力。
是持續增長的人口基數，是百戰精銳的軍隊，是充盈富足的金庫錢糧，是不斷疊代，能夠領先時代的技術與裝備。
對於古德神父的為人與想法，林客心裡其實一清二楚。
當初收留古德神父之時，對方就主動坦白了自己的身世經歷與此生的理想。
他是曾經【鑌龍帝國】的落魄貴族子嗣，一生顛沛流離，做過學者，當過海寇，披上聖衣成為神父……
可無論他自己的身份如何變換，心底卻始終紮根著家族傳承的執念。
復興舊朝，重興【帝國】。
只是他半生蹉跎，可謂是一事無成，空有理想，卻毫無根基可言。
最終他選擇遠遁北方，遇見了尚未崛起的林客。
可正是當初的相遇，讓他在林客眼中成為了自己所追求的救命稻草和復國希望。
而隨著林客一步步在戰場上拼殺，在權力場上博弈，最終掌控【北境】近半領地，勢力越來越強盛，古德神父心底壓抑多年的野望也漸漸甦醒，變得愈發急切，愈發迫不及待起來。
他有些等不及了。
可終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現在的古德神父，壓根就看不清亂世之中的人心險惡。
又或者他已經看清了，卻還是願意將其當做是難得的機遇，想要為之冒險。
活在當下，又或者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是人性的本能啊。
在林客看來，那些主動靠攏自己，許諾效忠的【帝國】貴族們，究竟誰是真心追隨，誰是投機鑽營，誰是暗中挖坑利用他當棋子，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他壓根就不想和他們玩，也沒有到和他們玩的時機。
一群連利用價值都沒有的投機者，林客不認為他們現在對自己有用，而等到自己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有人願意再湊上來。
林客輕輕吐了一口濁氣，心中暗忖。
他覺得還是必須要找個時間，好好和古德神父深談一下，不能再讓他執著於虛無的舊朝執念，去死命地鑽牛角尖了。
復國不是這麼復的，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走得太快了，肯定會出問題的。
眼下，安定好【北境】，深耕自己在北方的實力，應對即將到來的諾德人麻煩，夯實自身根基才是第一要務。
在統一【北境】，坐穩北方霸主地位之前，林客是沒有想法去【帝國】爭奪那個所謂的皇帝名分的。
畢竟那些割據一方的大佬，無論是【西帝國】的加里俄斯，還是其他什麼各方勢力，林客都不願意過早地去和他們交涉。
虛名可借，卻也不可過度依賴。
名分能錦上添花，卻不能靠著這個來決定戰爭的輸贏。
等到今後自己的實力足夠雄厚，兵馬足夠強盛，根基足夠穩固之後，甚至無需其他鋪墊，林客自然有藉口可以揮兵南下，橫掃四方，讓整片大陸都為之震顫俯首。
思索之後已有決斷，林客收起桌子上的劍與印章，決定暫時不再去關注這些計劃之外的事情，轉而開始思索起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來……